因为这莫名其妙的不爽,所以我只要逮着机会就一定会出言奚落你,有时候长辈们不在家里吃饭,饭桌上只剩我们两个人,我就会忍不住问你,你干吗不出去跟男朋友约会啊,我不会告诉你妈妈的啦!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没有开口叫你母亲“妈妈”,就像你也一直坚持称我爸爸为陈叔叔一样,我们都有一样的执拗,这执拗背后就是我们一样的骄傲的自尊。
你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种犀利的眼神让我觉得我所有的心思都被你洞悉了,可你不拆穿,你只是顾左右而言他,陈墨北,你是不是只长个子不长脑袋啊?
在你的提醒下,我才发现,原来我长这么高了,竟然比你还高出一个头来。
这个发现让我有点小小的愉悦,看你还怎么欺负我。
我得意地笑了笑,别以为只有你有人追,往我课桌里塞东西的女生也不少,不过我跟你不一样,我才不会一样一样都当宝贝一样收起来,我全都扔了。
我不知道我这句话又怎么惹到你了,你一拍桌子,瞪着我吼,陈墨北,你是不是觉得有女孩子送上门来给你践踏自尊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是不是你们男生都是这么肤浅这么幼稚这么不懂得尊重别人的感情?
你吼完之后筷子一扔就跑上楼去了,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你的粗鲁,但这天晚上我明显地感觉到你情绪的波动背后有我不明真相的原因。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个时候你拒绝了那么多的男生,不是因为你多么热爱学习,而是因为你爱上了一个人,所以才会心无旁骛。
这是我一生的遗憾,安宁,你第一个爱上的人,不是我。
你给他写很长很长的信,寄去他所就读的大学,但是你没想到的是他在大一那一年甫入学校就对一个女孩子一见钟情,很快,你写去的信成为了他们茶余饭后的消遣。
那是你人生中的第一次爱情,却被那个不懂得珍惜的人伤害得支离破碎。
这些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为此我一直很怨恨,恨那个人没有珍视你,也恨你遇人不淑,有眼无珠。
我站在你的房间门口犹豫了很好久,我想我要怎么开口跟你说我其实是骗你的,我根本没有那样对待那些说喜欢我的女孩子,我只是告诉她们,我不想谈恋爱,我只喜欢打篮球。
也要等到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其实我确实骗了她们,我不是不想谈恋爱,我只是不想跟她们谈恋爱而已。
只是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有颗种子在我年纪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种在我生命中了,阳光普照它,雨露滋润它,而那颗种子的名字,就叫做安宁。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看见门口有张白色的字条,看得出是你趁我睡着了之后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我把它收起来,放在书桌最右边的那个抽屉里。
那个抽屉里只有两样东西,一样是这张纸条,一样是我妈妈的照片。
'五'
你高中毕业的时候我升入高三,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变得惶恐起来。
我的成绩并不差,这种莫名其妙的变化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为什么。分不清楚到底当时是仲夏还是盛夏,只觉得夜晚的蝉鸣让我分外焦躁。
我去厨房拿冰镇的碳酸饮料,路过客厅是听见你跟你母亲说,不想去外地,古训说,父母在,不远游,古人有古人的道理,况且本城又不是没好大学。
易拉罐的拉环拉开之后,我的心情就像喷薄而出的气泡,忽然之间所有的焦躁都烟消云散了。
但是让我更不爽的事情没过多久就来了,第一个月的月末你没有回家,我特意在放学之后推掉了兄弟们的邀约,连篮球都没去打,结果推开家门看到原本属于你的那双粉红色的拖鞋还是摆在门口。
费了很大的劲我才装作轻描淡写地问起,咦,安宁没回来啊?
你妈妈给了我一个让我想掐死你的答案,她可能是跟男朋友出去旅行去了吧。
我差点气炸了,才一个月你他妈的就交男朋友了,你是个人吗,你对得起……你对得起谁啊!
像是跟你赌气一样,我在接下来的那个月也交了个女朋友,圆圆的脸,身材有点小胖,但是没关系,我就是讨厌你那种飞机坪,就是讨厌你那种竹竿一样的妞。
第二个月的月末你倒是回来了,我阴阳怪气地问,怎么不把男朋友带回来给家里人看看啊,小气什么啊。
你白了我一眼,没理我。
我不依不饶地跟着你走到院子里,看着你弯腰给吊兰浇水,你的侧面像一帧漂亮的剪影,我有片刻的失神。
你走到我面前正视着我,多年后我想起你的眼神依然还是会心颤。
你说,墨北,现在不是谈恋爱的时候,你懂不懂?
我承认我是被你激怒了,凭什么你可以,我不可以?我丢了一个冷笑给你,转身走了。
我很快跟那个婴儿肥的女孩子分手,又跟一个喜欢涂黑色指甲油的女生搅在一起,不久之后我又甩了涂黑色指甲油的女生,找了个学生头妹妹在一起,再后来我就看上了一个四肢纤长,皮肤白皙的妞。
她站在校门口等人,穿一件白色的外套,举着一把红色的伞。
听说她是某个老大的人,但在那一刻,我没管那么多。
我知道我肯定会为此付出代价,但我没想到救我的人会是你,其实在停车场的那天,如果你不出现,我是打算告诉那群人,我不是有意要泡他们老大的妞,我只是认错人了。
她很像一个人,一个跟我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十几年,却从来没有亲近过的人。
那天之后,我忽然对周围所有类型的女孩子都免疫了,大家以为我是被那个女生终结了,我也懒得向他们解释说我其实是厌倦了。
我真的厌倦了在那些跟你丝毫没有共同点的女生身上找与你能够契合的东西,笑容,语气,神态,爱好,我那么虔诚地想要找到你的影子,却总是事与愿违。
我得认清一件事情,这个世界上没有相同的两片叶子,也没有第二个你。
圣诞节的时候正是周末,我早早地回了家,意外的是父母都没在家却看到了坐在沙发上一边喝酸奶一边看电视的你。
我绕到你的前面看着你,我发觉你又瘦了。
你在我的注视之下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忐忑,过了一会儿你站起来,伸手探向我的额角,自顾自地说,痊愈得蛮快的啊,都不太看得出来了。
我的神经不知道在那一刹那搭错了哪根线,竟然握住了你冰冷的手。
应该笑啊,我心里一直在念,这个时候不是应该要笑吗,可是为什么我只觉得整个心脏灌满了酸楚,连眼睛都有微微的湿润,这是为什么?
你轻声说,我那次出去旅行时跟女生一起。
良久,我说,我妈妈打电话来叫我毕业后去意大利旅行,我们一起去威尼斯,好不好?
那是这么多年来,你第一次对我笑得那么温柔,你说,好啊。
你还说,那一定要去叹息桥,听说在叹息桥下拥吻,爱情会永恒。
'六'
从小到大你从来不撒谎,我没有想到你第一次骗人就骗得那么成功,我更没想到你第一个骗的人居然就是我。
我全力以赴地学习,在高考之后等来的结果就是你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意思?我看着父母忧心忡忡却极力掩饰的脸,曾经那种焦灼再次从心底里升腾起来。
找不到你,我整个人都疯了,除了填报志愿的那天我去了一趟学校,无论是谁叫我出去玩我都推掉,我生怕错过你回来的时间,所以终日守在家里对着电脑玩网游。
可是我那么心不在焉,不想玩游戏,不想看书,不想吃饭,也不想睡觉。
安宁,你真是残忍得可怕。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我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连眼窝都深陷了下去。
你母亲终于忍不住了,在她从医院回来的那天黄昏,她拉着我的手哭成了泪人,她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我只觉得雷霆万钧。
她说,安宁的父亲就是死于这个病,真的没想到会遗传给她……她还这么年轻,我真的情愿我替她去受这个苦……
我的眼睛盲了,耳朵聋了,我失明亦失聪了。
从知道你生病的那天开始,我就死了。
你得的是绝症,可是我死在你的前面了。
半夜,我像一只游魂游荡到你所住的医院,站在住院部的下面看着那么多扇窗口,我潸然泪下,我不知道你住在哪一间,我不知道我们今生今世还有没有可能再见面。
你让你妈妈转告了我一句话,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
我没有反驳你,我觉得根本没有必要反驳你,我没有必要去跟你争执证明我爱的不是你那张脸……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我何尝不是一样。
你不愿让我看到日渐憔悴的你,在这样生离死别的情况下,除了尊重你,我还能做什么?
滂沱大雨浇下来,夜幕与我第一次见到的你那天重合,我忽然放声大喊你的名字。
安宁……安宁……整个世界仿佛只有这一个名字有意义,其他的,我都不管了。
我不记得我喊了多久,然后我被一群人拉走了,我的神志已经模糊了,我想我应该是哭了,否则他们不会松开手任由我躺在地上。
安宁,我爱你。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一直爱你。
因为爱你,所以只能用那些与初衷背道而驰的方式吸引你的注意;因为爱你,所以在这么多年里始终跟在你身后一步一个脚印地追随你;因为爱你,所以才会在听说你有了男朋友之后忌妒得发疯,晚上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喝酒;因为爱你,所以拒绝了亲生母亲要我出过留学的提议毫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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