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月。”屋里响起父亲的唤声,她应了,门帘一掀,冷成胜披着外衣进来。
“看你屋子里还有亮光,知道你还没睡。”冷成胜关心地问,“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事,爹,一年没回家了,这床有点儿生疏。”凝月解释道。
在女儿面前,冷成胜有点儿唠叨,“虽说你去了京城,这浑身上下穿戴得光鲜,你毕竟是柳溪坞的姑娘,你还得回来。凝天在京城若是有出息,爹也不会跟着去京城,爹还是喜欢柳溪坞。”
凝月点了点头,冷成胜想了想,告诉她:“孙媒婆又来过两次,看来郁家少爷对你痴心不改。爹说句实在话,确实是好人家,你都十八了,就考虑考虑吧。”
屋子里沉静下来,半响,凝月回答道:“爹,我知道。”
冷成胜轻叹一声,“想你娘在你这般年纪,早就有你哥了。”
凝月眼里亮光一闪,问道:“爹一定记得娘的模样吧?瘦瘦的,皮肤很白,说话很柔和……”她描述着费嫂的模样,岂料这触及了冷成胜的心事,他顿时长吁短叹
胭脂绝代·禁宫柳by三月暮雪023…027
叹起来。
“都已经过去十六年了,你娘还是这副模样,你爹却早已是糟老头一个了。”
“爹,你放心,娘肯定会回来的。”凝月安慰父亲。
冷成胜拍拍儿子的肩,走了出去,“快睡吧。”
“爹,”凝月突然叫住了父亲,“娘叫什么名字?”
冷成胜稍作迟疑,还是回答道:“你娘叫赵秀娟。”说完,慢慢挑帘子出去了。
凝月躺在木床上,念着娘的名字,又想着凌霄峰上的那个人,心里忽酸忽涩的,又间杂着隐隐的痛,过来很久才沉沉睡去。
天色蒙蒙亮时,狂风渐渐停息,豆大的雨滴开始惶急地击打在屋顶上,溅起烟一样的水雾。一觉醒来的凝天呆呆地听着雨声,想起京城热闹繁华的街道,想起宋鹏时而凌厉时而亲切的话语,想起后院美得耀眼的殷雪玫,她如兰的气息,她轻盈的身躯,还有那张梨花般饱满的唇……过不了多久,凝月就要把殷小姐换回去,他心中的仙子快要属于肖衡了,他怎舍得?怎舍得?
蓦地,一个歹毒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如果杀了肖衡,就可以去宋先生那里邀功请赏,宋先生不是将肖衡视为最强大、最危险的敌人吗?到时候宋先生定会夸他、重用他,从此他冷凝天必将走上飞黄腾达的康庄大道。更大的目的是,肖衡要是死了,殷小姐就不用进宫去,从此她便属于他冷凝天了。
他想得很天真,却愈想愈得意,经历一夜风雨后的肖衡手无缚鸡之力,只要在他后面使劲砍一刀,肖衡自然一命呜呼。说干就干,凝天从厨房里找到一柄长刀,穿戴上蓑衣蓑笠,以饱满的情绪向凌霄峰进发。
院门一响动,凝月睁眼醒来。
外面大雨如注,凝月急速地穿好衣服,跑到凝天的房间,见房门虚掩,推门而入,里面空无一人。
一种不祥和着惊雷炸响在她心底,她急忙撑起竹伞,冒着大雨,不顾一切地朝凌霄峰飞奔。
赶到山涧,回来的马车还在,树荫下的青马躁动不安地咴儿咴儿作响。凝月心中的恐惧加深,睁大眼睛搜寻凝天的影子,但见山腰一带丛林中,凝天头上的蓑笠若隐若现,便扯起嗓子叫道:“哥!”
上山的凝天听见妹妹的叫喊声,不禁加快了脚步,前面不远处就是豆子的坟茔了,肖衡依然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便嘀咕一句:“死小子,你真的在。”
正要过去,身上宽大的蓑衣被丛生的荆棘勾住,他扯了几下没挣脱掉,才发现自己钻进荆棘丛里了,便操起长刀挥舞着,一边愤怒地骂道:“真倒霉,这刀不是来劈材的。”
等他出了荆棘丛,后面的凝月已经追了上来,一把拉住了他:“哥,你想干什么?”
“凝月,这样放了他难解我心头之恨,豆子死得太惨了,我要一命抵一命。”凝天面露杀气,扬起长刀向凝月示意,“趁无人注意,咱们杀了他。”
凝月惨白了脸,她朝肖衡望了一眼,哀求道:“哥,冤冤相报何时了?何况豆子是他无意杀死的,我们已经惩罚他了,已经够了!哥,你这样是故意杀人,你一个书生怎能做出这种事来?”
“他们做出的坏事还少吗?想过去,这片天下是属于冷姓的,还不是因为被他们强征霸占!要是将来肖衡当了皇帝,更没有咱们冷氏立足之地,我不替自己报仇,也要替天下人报仇!”凝天对妹妹的态度颇不满意,怒嗔道。
凝月停止了哀求,说话直白真切,“即使这天下冷氏当道,姓冷的穷人仍会俯拾皆是,那些富甲贵胄能给你什么?肖衡文武并重,秉性沉稳,深得百姓敬重,我倒相信他会是个明君!”
兄妹俩在雨林中争吵起来。
凝天一时说不过凝月,大为生气,“你现在替他说话了,没想到你也是个吃里爬外的人!”说完,气冲冲继续往上走。
凝月跑到凝天前面,伸手拦住他,胸口剧烈地起伏,咬牙道:“冷凝天,你要是想杀他,先杀了我!”
仿佛整个天空垮塌了,大雨瓢泼而下,摔在人的身上刺刀般的尖锐。两个人对峙着,凝月冷森的目光划破雨帘,直逼自己的兄长,凝天不禁打了个哆嗦。
“你……”凝天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挫败地扭过脸,发泄似的将长刀扔向茂林深处。
“你下去准备马车,先送我和他去郡府。”凝月松了口气,撑着伞独自向坟头走去。
雨,催打着树叶,击在肖衡的身上。雨水顺着他泛白的脸肆意地往下淌,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却一眨不眨地直视前方,双唇抿得紧紧的。
凝月的心突然涨大了,看着他湿淋淋的样子,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湿了眼睛。
“你起来吧。”她轻轻说道。
风雨潇潇,他似乎没有听见,又或者他根本觉察不到她就在他的后面,他依然一动不动,僵直地跪着。
她将伞移到他的头顶上,一手去扶她,“你快起来!”
这才发现,他像是刚从冰窖里出来,僵硬冰冷,冷彻透骨。
他缓慢地站起来,身子难以抑制地摇晃,凝月下意识地搀住他的肘,却被他一把甩掉。她抬眼,正对上肖衡冷冷的目光,胜似数九寒天料峭的冰,直刺进她的心肺。
隐忍着痛的瞬间,她无言地放下了手。
他走得笔直,却缓慢,凝月在后面默默地看着他,胸腹中似被掏空一般,泪水顷刻模糊了眼睛。
她清楚,生命中一些重要的东西已经悄然离去,甚至,他不许她碰他,只留给她一个冷清的背影,与陌生的眼光。
雨终于停了,天色苍茫,东边还残留着几缕长长的云朵,周围透着寒气,清冷的溱州上空烟霭淡淡。
第五卷
梦断水云乡
他缓缓走到她的面前,双手扶着她的肩胛,微笑,心里涌起甜蜜。他想让她知道,今生今世,他不要她为他倾国倾城,只想在每天清晨为她摘一朵牡丹,插在她的鬓间。
这一日的郡府异常紧张忙碌,郡府大人失魂地指令着手下,所有人似乎连大气都不敢喘,府门外岗哨森严,只有几名当地德高望重的名医行色匆匆地进了府门。
出去一夜的庆陵王爷,回来后病倒了。
凝月从屋内出来,疲惫地靠在廊柱旁。幽暗的庭院落满了红花瓣,青苔阶下有小虫凄切的鸣叫声,她徒然地仰望天空,凉风吹过,如绵绵细雨洒在她的脸上。
她黯然地叹了口气,抬手轻抚自己的脸。
还是殷雪玫炫目醉心的玉容,只是,与他单独相对时,她用不着它了。
里面有轻微的咳嗽声,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身开了屋门,正看见郡府大人陪着几名郎中从里屋鱼贯而出。
“娘娘。”郎中朝她跪地行礼,凝月客气地示意他们免礼,接着轻声问:“王爷怎样?”
“回禀娘娘,王爷苔薄白、脉浮,是受风寒之邪外袭,致使经络气血痹阻,又加上连续劳顿,导致神疲而气衰。所谓气为阳,寒为阴,寒容易伤气,小的已经备下解表散寒药,王爷身体强壮,不出三五日便会标本兼顾,扶正祛邪。”
凝月怅然道:“这次病得不轻……”
郡府拱手问她:“娘娘,下官已准备婢女十名,随时听候娘娘差遣。”
凝月略微思忖,回答:“还是在别处候着吧,王爷不喜欢别人在屋里走来走去的。”
总人躬身而退。
缕缕细碎的光从天窗洒落,肖衡呢喃的声音极轻,那声音似是召唤,在屋子一片迷蒙的光亮中摇曳浮荡着。凝月感觉自己幽灵般的影子,轻轻地朝床榻漂浮而去。
肖衡闭合的眼睑上睫毛轻颤,眉端紧蹙,似是强忍着巨大的痛苦,无血色的嘴唇微微地翕动着。凝月坐到床沿上,想了想,端起案上还滚热的红姜糖水,一点一点地喂他。
他的喉咙动了动,便缓缓睁开了眼睛,本来清澈的眸子失了光彩,好像覆了一层迷蒙的纱,他眯起了眼,定定地注视着她。
在肖衡淡漠的目光下,凝月心中泛起一种怪异的感觉,她故作镇定道:“郎中说,喝点姜汤,微微出汗能助药力驱散风寒。”
“你,”他沙哑着声音,缓缓开口,“揭了那东西。”
他的语气貌似命令,她一僵,手指难以抑制地颤动,费了很大的力才将药碗放在案上。
“好。”她轻声回答着,抬手揭去了面皮,转脸面向着他。
她的脸色平静似水,昏黄的光线映出她淡淡的目光,端凝的肌肤,眼里丝毫不起一点儿波纹,她就这样坦然地面对着他,唇角微微地抿了一下。
还是那张唇,那双恬静的眼眸,肖衡突然笑起来,他笑得狂乱,紧接着就是剧烈的咳嗽。无法形容的痛楚折磨着他,使他控制不住地呻吟出声,整个身子蜷缩在一起,抽搐着。
“我去交郎中。”凝月站了起来。
他的眉微微纠结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