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着贩子进了一座大房子。房里像个大仓库,堆着旧家俱,从老房上拆下的镂花隔扇、砖雕石刻。“这些被拆得乱七八糟的东西,像一堆堆残肢断臂。但注目细瞧,这些建筑构件,无一不是精致讲究。”
一问才知,这里果然是津门二百多年的金家老宅,这间大房子就是金家的书房。这金家祖上就是中国山水画大家金玉岗(芥舟)。冯骥才在“文化考察”时来过这儿,可现在无论如何也对不上号了,四下里已拆得面目全非。
画册的油墨味还没散尽,老城已拆去近半,许多名门豪宅被荡涤一空……
● “我们不能容忍自然环境被破坏得一片荒芜,却公然放任珍贵的人文环境被搞成一片空白。”
“20 年前我们的对手是保守僵化,现在的对手则是一味地追求新潮。”冯骥才认为。他说他常问一些当官的: 你们到底要把城市改造成什么样子?回答有两种: 前一种是,没想那么多,先解决老百姓住房问题再说; 后一种是,现代化城市。现代化城市具体是什么样的?回答就卡壳了,“没想那么多” 。
“我真害怕,现在中国的城市正快速走向趋同化,再过30 年,咱们祖先留下的千姿百态的城市文化,将会所剩无几。如果中华大地变成清一色的高楼林立,霓虹灯铺天盖地,那将是多可怕的事情!”
冯骥才哭老街(3)
他还这样写道:“ 每一个城市的历史特征,都是千百年来不断的人文创造的结果。它有如原始森林,都是一次性的,过往不复,去而不在。我们不能容忍自然环境被破坏得一片荒芜,却公然放任珍贵的人文环境被搞成一片空白。我们还是文化大国和文明古国吗?”
冯骥才找到一位负责城建的领导,说:“ 天津人用了600 年,在老城里凝聚和营造成一种独特的文化,不能叫它散了。现在,公家、私家、古董贩子都在趁乱下手,快把老城这点文化分完了。应该建一座博物馆,把这些东西搬进去!”在这位副市长的关心下,选了一座有四套院的老房子做馆址。
文物怎么来呢?他们想了个办法——捐赠。天津老百姓历来急公好义,喜欢公益的事,号召老百姓离开老城时,把老城的历史留下来。
“怎样让老百姓参与这件事呢?我自己先花了几万块,从文物贩子手里买回一些东西,像木雕、石雕,捐了。现在老百姓捐来的东西很多,都是住老城时的日用品,像旧家俱、门墩、各式枕头啦。”
在天津采访时,我特意去老城转了转。在没拆的老院子里,搭盖有许多小房子,路窄得只能容下一个人,像地道战一样。住这样的老房子,冬天冷,夏天漏,夜里上个厕所也要跑老远的路。
我问冯骥才:“安居与城市文化保护不矛盾吗?”
“也有人问过我: 冯骥才你住老房子还是住单元房?你自己怎么不住到破房子里?这不是抬杠嘛。这事不能抽象地谈。”
他说,首先,你对这个城市是不是很清楚,哪些旧房有价值,必须保留,哪些没有很高的价值,可以改造。“ 问题是,现在有些地方应该拆掉,我们没拆; 有些地方很有价值却非拆不可,为什么?因为那儿地皮贵,拆了再建开发商能挣大钱嘛。”
“有些老百姓住的房子确实很破,可你盖的那楼呵,说白了,他们也住不起,还不是给老百姓点儿钱就把他们打发了?老百姓还是要到处借钱买新房,并没完全解决他们的住房问题。到底是谁得了好处?
“城市文化保护,方法很多,像天津老城保护,政府听取了专家的意见,最后在中间划了一小块儿地儿,绝对不拆,然后把外边的精华搁里边,等于把老城浓缩了。这不既改造了,又保护了?”
他认为“安居与城市文化保护”并没有根本冲突。
冯骥才在意大利的佛罗伦萨时,有天清早,鸟叫声把他吵醒了。他出去散步,感觉像是走在文艺复兴时期的画里一样。突然前边“咔啦”响了一声,他还往前走,看见一个老人,手里拿块墙皮,墙皮上有一点儿花纹,正抬头四处看,他是想找出这块墙皮是哪儿掉下的。后来他找到了,就把墙皮搁在那家门口。
“我在欧洲,在法国、意大利、奥地利,心里感到特别悲哀: 看看这些国家的历史文化那么灿烂、丰富,信息量那么大; 人们对自己的文化是那么珍爱、自豪,简直是奉若神明。而我们呢?我们太缺乏文化的自觉和自珍了。
“世界许多名城,都以保持自己古老的格局为荣,而我们却在炫耀‘三个月换一次地图’,这是可怕的‘奇迹’”。
● “我们不能在目瞪口呆中,听凭历时600 年的一条古街,在民工们无知的铁锤下粉身碎骨,荡然失去。”
城市越大,其根越茂,这根须中有几根最长最长的,便是这城市的老街。
估衣街就是天津根须最长的一条老街。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冯骥才哭老街(4)
1999 年12 月9 日,冯骥才突然得知这条老街也要拆了。“ 我一下惊呆了,无法置信。眼前立刻出现那一片苍老、迷人、情深意长的老房子。”他说抢救估衣街,就跟打仗一样。对这段经历,冯骥才有很详细的记录:
估衣街上名店林立, 有谦祥益、瑞蚨祥等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街本身亦是文物保护单位, 铜牌就在估衣街西口的墙上。作为历史文化名城天津的支柱性的文物街区,怎么说拆就拆呢?
“当我读到署名为天津市红桥区大胡同拆迁指挥部于12 月8 日发布的《致红桥区大胡同拆迁居民的公开信》,才相信这一灾难性的事实。而且这属于很难动摇的‘政府行为’。我感到这事的严重与紧迫。没有迟疑,马上与助手驰车前往估衣街,直扑文保单位谦祥益。”
谦样益1917 年建成,为中西合璧的三层楼宇,飞檐连栋,四壁雕梁,气势恢弘。
外墙的下半部为清水墙,以津地著名砖刻为饰; 上半部是精美繁复的铁花护栏。
“我们对楼内外的文物现状进行考察,发现内部保存非常完整。木质的檐板、楼梯、廊柱,一律雕镂精工,古色古香,优美之极,而且毫无破损,保持了原有的气质与风貌。”
该处现为小百货批发公司。一位负责人介绍说,公司经理赵为国在此工作30 年,一直坚持对这座古建筑的保护: 不准随意涂抹油漆,任意拆改原结构,冬天不准生炉子,以免发生火灾……在这儿曾拍过《燕子李三》、《小凤仙》等多部电视剧。
考察时,已有三批拆迁人员来谦样益看房,估算楼中檩柁门窗等等木料的价值。
据说有人要买下这座3400 平方米建筑的全部木料,出价15 万元。“ 这便是历史文化在现代化改造中真实的‘价值’了!”
从动迁令发布到搬迁,中间只有4 天时间。
“11日,我写信给市长,并附上加急放大的谦祥益等处的彩色照片10 帧,请市长关注此事。同日,有记者追问市拆迁办公室,答复是谦祥益不能拆……”但动迁还是开始了。
“想从这快速起动的列车上抢救下濒死的估衣街, 可能性极小。但我们不能在目
瞪口呆中,听凭历时600 年的一条古街,在民工们无知的铁锤下粉身碎骨,荡然失去。”
冯骥才赶紧召集了有志于城市文化保护的志愿者,决定做四方面工作:l。 邀请专业摄像师,将估衣街挨门挨户地进行摄像,留下估衣街鲜活的影像史料。2。拍摄照片。在对估衣街仔细的文化搜寻中,将所有有价值的文化细节留在照相机的底片上。3。访问估衣街的原住民,用录音机记录下他们的口头记忆。保留估衣街的口述史。4。搜集相关文物。必要的文物花钱买。尽可能挽留估衣街的实证性的文化细节。
“我要求他们有救火般的速度和救死般的精神!”
● “保护性改造与建设性破坏,正是针锋相对的两种说法、两种观念、两种立场。”
估衣街一带的居民搬迁已开始,搬空一处就拆除一处。志愿者不断地从现场打电话给冯骥才,告诉他新发现的每一组砖刻、石雕,一块牌匾或一件传之久远的原住民的生活用品。
他们从天津总商会遗址,抢救下两处门楣处的砖雕和房屋托檐石的雕刻。石件巨大,石色青碧,至少200 斤,上有文字图案; 砖雕为博古图案,朴厚凝重,是天津砖雕鼎盛期的精品。然而这些事,本应当地政府相关部门来做,但数十年来却从没做过。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冯骥才哭老街(5)
“ 这一宗浩大的文化遗产实质上是废置着。但偏偏又挂着块‘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保护单位无保护,甚至根本不知为何物。这实在是个讽刺,也是个悲哀!”冯骥才说。
保住百年老店谦祥益,成了老街抢救的重点。
但谦祥益再次接到拆迁通知。通知上说明,到时停电停水,违者依法处置等。同时,市领导到估衣街,并入老店谦祥益视察。
“此后,民间传说很多。有说照拆不误; 有说领导讲了,冯骥才再说保护,就叫他出钱; 有说规划变了,估衣街不动了。纷纭杂乱,莫衷一是。一方面,我加紧上述四个方面的工作。另一方面,还要加强保护的声音。”
2000 年1 月20 日,冯骥才开始策划出估衣街的明信片,一套五枚,他为每一份明信片都写了对联,“ 古街更比当年美,老店不减昔日雄”、“ 风雨街上过,岁月楼中存”、“不离不弃斯史永继,莫失莫忘此物恒昌”。 春节将至,民工回家过年去了,拆迁暂时中止。但按原计划,估衣街两旁的店铺建筑应于2 月21 日动迁。
正月初四,《估衣街珍存》明信片赶印出来。
正月初六上午9 时半,冯骥才赶到首发签名销售现场,已见人山人海,排队如长龙,牛群也从北京赶到助阵。10时,冯骥才当街演讲: 估衣街是600 年来一代代祖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