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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不懂春月秋风(13)
独轮车吱嘎作响,推着知青们的满眼新鲜进得村来,革委会主任本想对他们作一番讲话,结合广大贫下中农的深刻体会,讲一讲落实毛主席最新指示的重大意义,却没想到突然被宫学斌的冷言冷语堵住了嘴:“讲什么讲啊?大冷的天,先请革命小将进家喝口热水,上炕暖和暖和,他们扎根农村,在咱大队的日子长着呢,有什么话,明儿再说也晚不了!”短短几句话,在革委会主任听起来是冷的,但说到知青的心里却是热乎乎的,大家循声看去,发现说话的人和大家不一样,他在额头四周勒一条羊肚子毛巾,既不像哪个少数民族人的头饰,又不是昔阳大寨人的装扮,心里都不禁好生纳闷儿。
确切地说,这六个知青都还是些不谙世事的孩子,他们走出车水马龙的城市,远离自己亲生的父母,闯进四周环境都十分陌生的农村,并且一个个被分开来,单身寡居地与一家一户、非亲非故的男女老少,一个锅里摸勺子,洗洗涮涮,吃饭睡觉,换个内衣内裤,擦把身子什么的,真是难为煞人了。
胶东农村信奉“门口没有三大堆(即土堆、草堆和粪堆),想种好庄稼净是吹”的习俗格言,家家门里门外的“脏、乱、差”不言而喻。特别是拉撒方便,农村百姓习惯把厕所与猪圈建在一起,不管啥时小便大便的,那猪就“吭吭吃吃”哼着,眨起眼珠瞅着,流着涎水等着——癞蛤蟆它不咬人,却讨人厌哩!
然而,开天辟地头一回和城市来的知青们同吃、同住、同劳动,东祝家庙的老百姓对他们充满了好奇心和神秘感,有些性急图稀罕的,一有空就往那几户住知青的人家里凑,说是讨口水喝,借张锨用,那双游走灵动的眼睛却总是不断地收集着新鲜,然后添油加醋地四处广播,一时间搞得沸沸扬扬。每到吃饭的时候,引得村里不少的人端个饭碗,三个一堆,五个一簇,边蹲在村头吞咽,边指指点点论长道。尤其对六个知青中的五个女生,说着说着就下道了,令那些光棍汉们涎水唏嘘,想入非非。
嘴杂生是非,人多出畜生。宫学斌几次在革委会里提醒,长期让知青们一家一户分散住着不是个办法,上级已经专门拨下他们的安家费,为什么不能早早把新房盖起来,让知青们安安稳稳住进去呢?这样集中食宿,生活上方便,相互之间有个照应,自身的安全也有了保证。但有些人嬉皮笑脸,就是不以为然,说他是狗戴帽子——装好人,知青又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女,管多了净是吃饱了撑的。
这话宫学斌最不爱听,他脸红脖子粗地和人争执,苦口婆心地做顶头上司的工作,硬是说服大家先找了一处闲房,拾掇拾掇让知青们集体住着,然后又主动请缨负责盖新房,结果开春动工,不到三个月就让他们住进了宽畅明亮的集体宿舍。他说:“人之所以为人,第一是要自已有尊严,尊严是什么?最起码是凡事要对得起天地良心;第二是要尊重别人的尊严,知青们有知识有文化,尊重他们也是尊重了知识和文化。”
因为知青初来乍到,宫学斌操了不少心。他利用主管会计管钱管物的权力,一回回送铺的盖的,一次次送吃的用的,有时大队里的东西不凑手,他就让妻子刘美清从自家找出来送去。一个捣蒜的石臼子,一把刷锅的炊帚,甚至一串蒸包子的苞米皮,居家过日子该有的,知青们一样也不缺。真心诚意的呵护,细致入微的关照,很快给大家制造出回家的感觉。既然是家的归宿,知青们说笑嬉闹便随便起来,一次江瑞欣指着勒在宫学斌额头上毛巾问:“三哥,问你一个问题可别见怪呀,你整天价头上扎条毛巾是啥意思?”
宫学斌苦笑着回答:“我得个头疼的毛病,用毛巾一勒就疼得轻了,没什么别的意思。”
江瑞欣忽闪着一双大眼晴,将信将疑。后来宫学斌以头疼为借口,忽然辞去了大队革委会副主任的职务,她才仿佛明白了个中缘由,不由得扼腕叫绝,佩服有加。
这年春节前夕,在宫学斌的积极倡仪下,大队决定给每个知青发5棵大白菜、10斤地瓜、6斤玉米和2斤花生,让他们带回青岛过年。去莱阳火车站乘车时,宫学斌张罗组织了6辆独轮车,他领队把东西和人亲自送进车厢,一直等到火车喘着粗气徐徐蠕动,大家还一个劲儿地追着嘱咐,等过年回来,他们一定来接站,千万不要走散了,走丢了!令六个知青哭鼻子抹泪儿,好一阵子感动。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二章 不懂春月秋风(14)
转过年来,知青们返乡,宫学斌真的带领他的独轮车队接了站。那时正是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登峰造极的阶段,知青们一见宫学斌几人的面,先说一句,“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然后才问,“三哥,你们大家春节好啊?”这种说话交流的方式形式,已经兴过一段时间,宫学斌他们虽然鹦鹉学舌地说过,但总还是有些不习惯,呆愣半晌,才回道,“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接着又说,“你们回来啦?”“为人民服务!我们回来啦。”“要斗私批修!欢迎你们。”
接站回村的一路,许多心窝窝里相思相念的话儿,就这样磕磕绊绊、疙疙瘩瘩、吞吞吐吐地交流着,恰似香味四溢的山珍海味,正大吃大嚼满有滋味,却又冷不丁地吃到几颗沙粒,令人食之无味,吐之不快。还好,无产阶级的广大革命战友不久便厌倦了这种语言表达方式,一时地兴过后,就偃旗息鼓了。
不过,人们崇拜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狂热,却很多年没有退去。那年有位农村老汉到县城书店买毛主席的画像,开头说了个“买”字,被售货员当头斥责:“毛主席的像不能说‘买’,要说‘请’!”吓得那老汉哆哆嗦嗦,把刚买到的画像揣在怀里,却忘了放在哪里,转身又找。售货员一阵嘲讽:“找什么找,不是在你怀里揣着吗?”老汉掏出画像来看,自我解嘲似的喃喃自语:“唉!我真是骑驴找驴呢!”话音未落,那售货员硬是说老汉辱骂毛主席,结果当场就在书店开了个批斗会,还让人押回村里,当现行反革命分子管制起来。
天底下胸襟最宽厚的是农民百姓,他们心里装得下全世界的苦辣酸甜,从不计较恩怨得失。宫学斌也有这样一颗心,他把知青们视为亲人,时时处处当客待。这是他的家规,也是他做人的准则。因此,这以后知青们每次来来回回,宫学斌都带独轮车队接送,他送去了对知青的尊重,也接来了自己的尊严。尊严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的礼尚往来,也是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互相帮助。
有位女生叫陈美玲。下乡不长时间,就不断闹胃病,弱不禁风。宫学斌一次次找大队革委会,找公社的知青办,跑细了腿,磨破了嘴,总算申请下一个回家养病的名额。他用独轮车把她送上火车,事后还代表大队社员专程到青岛探望。知青们提起这事儿,至今泪光闪烁,感动不已。
在那人民公社的时代,老百姓有句口头禅,“刮风刨园,下雨打筅”(筅即胶东农村为盖粮堆和草垛,用麦秆编织的遮雨物)。“胶东大地无冬寒,地冻三尺照样干。”东祝家庙大队的社员也在其列,一年365天,没有节假日和星期天,就连刮风下雨,也有刨园和打筅等相应的农活去做,隆冬腊月也要送饭到地头。
为了让知青们有个休息娱乐和写家信的时间,宫学斌说服革委会给知青们破了例,所以每逢天气不济,他们就可以丢下手中的活儿,高高兴兴地相聚在一起,吹拉弹唱,把欢声笑语撒遍街头村巷。
知青们自娱自乐之余,其中的五个女生常常结伴到宫学斌的家里。混到熟时,蹭一顿半顿的饭,啃一棒时令的新鲜苞米,吃几个灶口里火烧的芋头,既稀罕,也解馋。但更多的时间,她们是跟刘美清学唱黄梅戏《拾棉花》。有时刘美清也跟知青们学唱当时的流行歌,唱《北京有个金太阳》,唱《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歌声融进了她们的情和爱,也拴住了知青们的心。
宫学斌当时虽然已经卸去革委会副主任的担子,但仍然保留大队主管会计的职务。所以,利用方便之时,也能忙里偷闲,常回家跟知青们学唱革命歌曲。这样日积月累,相处的时间久了,他那颗对生活渐渐灰冷的心重又复活起来。耳濡目染,宫学斌从知青们的身上学到了不少知识,眼界开阔,满腔热忱,朝气蓬勃,敢想敢干是他的终生收益。
并非仅仅是投桃报李,宫学斌从来就毫不怀疑,文化知识是人类文明的结晶,从一个人,到一个国家,以及整个民族,什么时候尊重和推崇知识,什么时候就会推动历史的发展;反之,历史就会原地踏步,甚至倒退!所以他极尽一个大队主管会计之所能,除了陈美玲一直在家养病,无能为力以外,剩下的五个知青,从下乡半年多的时间起,就相继把四人推荐给学校当了教师,可见患难见真情还确是至理名言。
第二章 不懂春月秋风(15)
农业那个学大寨
说农业那个学大寨,无论如何,要从东祝家庙大队的干部社员一夜之间刮起“学雷锋,做好事”的风讲起。
那是个金秋时节,晚饭后各生产小队记罢工分,小队长按惯例分配第二天的活儿,他们常常扯起嗓子,唱歌似的说道:“南河沿的苞米已经熟透了,明儿妇女劳力掰棒子,男劳力刨秸子,8点出工,晌午送饭,晚到一个时辰扣1分,散会!”
然而,当第二天男女社员来到南河沿的苞米地时,却发现掰下来的棒子小山似的堆在地头,那刨起来的秸子也整整齐齐捆好,码在了一起。于是,大家瞪着惊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