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17在团里号称“大牛”，别人说着挺顺口，他自己呢，听着倒也很受用，一点也不害臊。
这一年的冬天，老兵3当兵，老兵17接兵，家里，就剩下我们仨，一到平日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的点儿，家里就更冷清了。每每一端起饭碗，我那没出息的妈，就开始掉眼泪。
还好，这一天，我妈刚端起碗，还没来得及酝酿情感，老兵23就适时地掏出了一封信。
这信是老兵17从山西寄来：
敬爱的爸爸：
……山西下了大雪，有十几公分厚。我在当地武装部同志的带领下往返于各乡之间，挨家挨户做家访。这里的人民（注意，他用的是人民）住窑洞，家里连黑白电视都没有。这个县非常穷，接待我们的县长等，都穿得很旧。他陪我们吃晚饭，他的儿子只能在旁边看着，等着。可怜的孩子，他的母亲还在值班。我把小家伙叫过来，让他一起吃饭。
我真想将来能成为他们的县长（我晕），让他们有吃有穿。
跟着我的三班长非常得力，是好兵。我们一有时间就帮武装部做事情，包括扫雪。他们夸，首都来的接兵同志素质高（老兵23念完以后我觉得这信挺幼稚的）……
信里提到的三班长老兵刘，不但随他接兵，还跟着他去新训基地训兵。而且，一直是老兵17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工作得力的兵。老兵17说，他们刚进新训基地遇到了一件事。
“李明！”
“到！”
“张博！”
“到！”
……
随着带班排长喊到的名字，小新兵们一个个地领走自己的那份体检复查报告。
没有任何不祥的征兆，一直到最后。
韩东双手平放在膝上，坐在小马扎上耐心地等着。
排长手里还剩两份的时候，韩东终于感到自己的不妙。
果然，带班排长看了看手里的复查报告，稍微迟疑了一下，喊了韩东的名字。
拿着那份简单的复查报告，韩东的脑子里“嗡”的一响——“乙肝”。两个方方正正的红字，很规矩，很冰冷。不知所措的韩东手里拿着这张薄薄的纸，掉了泪。
复查结果意味着，他马上要被退兵。
“拿着。”一直站在一旁的老兵刘，塞在他怀里一块大手绢。
老兵刘中等个，脸庞黝黑，浓浓的眉毛，眼睛不大，很有神，厚厚的嘴唇，不是太会说话的那么一个人。
看着韩东机械地拿着自己手绢擦眼泪，老兵刘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用厚厚的大手，轻轻地放在韩东的背上。俩人从站在操场边上的老兵17眼前走过。
老兵刘看了一眼老兵17，没说话。老兵17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韩东的背影。
午饭时间到了。
坐在大圆桌旁，韩东低着脑袋，眼睛盯着桌上的不锈钢饭碗。同桌的两个新兵不敢大声说话，憋着气儿，悄悄地把自己的饭碗挪到圆桌的另一个方向。韩东数着米粒，一粒都送不进嘴里。
5 新训基地（2）
回到班里，正是午休时间，他旁边铺上的俩小兵皱着眉头，各自扭过身子，选了背影给他。他平躺在铺上，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不知什么时候，老兵刘悄悄走过来，怀里抱着自己的铺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两个小新兵。他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们不要出声，然后，悄悄地换铺。
平躺着累了，韩东翻了个身，忽然见旁边铺上，躺着的是老兵刘。
老兵刘看着他憨憨一笑。
晚上，韩东一个人坐在宿舍里，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小桶煮熟的方便面，三个熟鸡蛋。老兵刘在他对面坐着。
不一会，老兵17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瓶水果罐头：一瓶糖水山楂，一瓶糖水梨。“没新鲜的水果，先凑合着吃吧。”说完，放到桌子上。
韩东还是低着头。
老兵17向老兵刘使了个眼色，然后，推门出去。门外的院子里落着厚厚的一层白雪。雪有半尺厚。雪后的空气很清新。老兵17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望天。
“连长（新兵连连长）”，不一会，老兵刘站在他身后。
“怎么回事？这小孩两天都不怎么吃饭。”老兵17皱了皱眉头。
“我找他谈过。一时半会还转不过弯来。得慢慢来。这孩子太内向。”
“哦。得让他吃饭。这次接的兵，人数比去年多，家庭情况复杂，你抓紧……”老兵17使劲地在雪地上跺了跺脚。
“明白。”
“明白？”老兵17瞪着俩大眼睛，很认真地看着老兵刘。
“连长，他的心思你也未必懂。”
“去去，一边去。我不懂……”老兵17抬起右脚，虚张声势地比划了一下。老兵刘迅速一躲，“哧溜”一下飞快闪人。望着老兵刘的背影，老兵17无奈地挠了挠头顶。
老兵刘回到宿舍，所有的食物都原封不动。几个新兵从韩东身边走过，低声嘀咕着。韩东不敢吭声，只是一味地掉眼泪。“干什么！干什么！”老兵刘低声制止那几个兵。新兵不吱声了。老兵刘又推门出去。不一会儿，他变魔术似地端着一个小搪瓷盆进来，里面腾腾地冒着热气。
“来，韩东，我煮了两袋方便面。咱俩，你吃一袋，我吃一袋。”
韩东抬起头。
边上的新兵都停下手里的事，看着他们。
“我用你的碗吃，有肝炎你班长也认了！你班长我陪着你！乙肝不会轻易传染上的！从今天起，我看谁还敢再说。你们都是兄弟，都是我的兄弟，部队是咱最温暖的家。”
韩东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拿起了筷子，挑了一筷子面条。
屋子里静静的。不一会儿，新兵们围坐在桌子旁。
老兵刘和韩东并排坐着，盛着方便面的碗里，冒着热气。头上的一枚老式的电灯泡，灯光微微泛黄，暖暖的，在老兵刘的身上罩上了一层金。
一直站在窗户外的老兵17擦了擦眼睛。
他抬起头，天上，又飘起了洁白的雪花，落在他的脸上，绒乎乎的，很痒痒，顷刻间就溶化了……
第一次知道老兵刘，是在这个时候。
第一次见到老兵刘也是那一年冬天。这个有着厚厚嘴唇、黑红脸庞的老兵，洗了几根大棚里的翠绿黄瓜送给我，留下无比纯净的笑意和黄瓜清清的香气……
后来我想过，如果不是这封信，让我开始去关注一个人，可能我们都不会知道，在一年以后的那个雪夜，老兵17默默的落泪，到底是为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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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一颗流星（1）
“哗啦哗啦……”
老兵17直起腰拧紧水龙头。端起满满一大杯子水，没喝，而是举到眼前，忽闪着俩大黑眼仁儿，盯着杯子里的水，很小心地看着那片混浊在杯子里飘飘洒洒——最终坠落到杯底化成“杯中小沙丘”。然后，一仰脖，“咕咚咕咚”地喝下去，刚好停在小沙丘的上方。他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在南度喝水，一定要按照老兵17上述的步骤。作为全师的训练基地，风沙大的时候，南度的天是浑黄的，只要你在户外，呼吸的都是不请自来的沙子。
一年365天，除了夏季的90多天之外，其他三个季节一般都不太好分辨。在这儿，几乎看不到绿色，除了沙子，还是沙子。
南度，人口不多，远离京城，坐落在与河北省交界的地方。
从繁华的都市到这里，尽管只有4个小时，但却恍若隔世。这里通火车。但是下了火车，到X师的新训基地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别看只有区区8公里，在一条连长途汽车都没有的小路上，能够有幸的坐上一辆叫做“河北奔驰”的机动小三轮，就相当不错了。
对于从没有接触过南度的人来说，初来乍到与其说不适应这里的颜色，还不如说惊诧于这里的荒凉。X师的新训，一般都安排在冬天，旧一年的尾和新一年的头。南度的冬天，寒风更是刺剌剌的，风卷着沙子戳在脸上，就是一把把小刀刃。
晚上洗脚，把水放屋子里，没两分钟，就结冰了。兵们干脆就不洗，忍着，袜子都臭了硬了，能立着“跑步”，一点不夸张。
这不，老兵刘的脸已经被每日都很猖獗的小刀刃，刮出黑红黑红的小口子。老兵刘拧着粗粗的眉毛，咬着厚厚的嘴唇，站在水池子旁边，静静地看着老兵17，很有点理亏的意思。
老兵17把杯子往水池子台上重重一蹾，虎着脸：“你那馒头怎么回事？你班副怎么回事？那新兵又是怎么回事？”
老兵刘：“报告连长，我们发的绒裤张阿立不会穿。人家把口穿在前边他把口穿在后边。班副规定的大便2分钟、小便30秒。他穿错了总是耽误时间才跟不上。当然，班副的工作方法有问题。粗暴了。我检讨。张阿立我会重点观察。”
“你检讨？你护着他。下件事。”
“嘿嘿。”老兵刘松了口气，眉毛一低。
原来，这批兵有农村的和城市的，吃饭时，城市兵多拿了馒头，吃不了，就偷偷的扔到泔水缸里。被老兵刘发现。教育几次都不见效果。某日，在饭后，他把大家集合在一起。从泔水缸里捞出被扔掉的馒头就往嘴里放。有几个兵忍不住在队列里发出叫声。当然，过后真没有兵再浪费粮食了。不过，仍被老兵17叫到这儿挨批。
“我文化不高，觉着只有这招能管用。”老兵刘清了清嗓子。
“咱们这批兵兵源素质都不太一样，和咱们新兵时大不一样。我看了，大多数是独生子。有的在家就是一个小太爷，绝大多数的人没有独立生活的经历和经验。‘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要讲方法和策略。”老兵17摇摇头。
“连长你放心吧。他们花钱大手大脚惯了，可咱这新训生活不仅高度紧张，节奏快，被子自己叠，衣服脏了自己洗，自家的小炒吃惯了，一下子换成大锅饭，怎么能适应呢。我心里有数，你看，我这儿多说两句。都是情绪不高，可原因就不一样。谁是因为苦了，谁是因为想家了，谁是后悔来当兵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