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智慧》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生命的智慧- 第62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我回家的感觉是理直气壮啊,我在大街上见到的几乎都是我不认识的人,一走到胡同里边,见到我的邻居了,再一进院儿,到我的家了。
  在这个城市,大街是属于城市的,胡同是属于社区的,当然,它也可以与城市混合使用,那个院儿是属于私密的个人空间。这个空间秩序一清二楚。我这样走回家,心理状态特别舒服,是一种真实的回家的感觉。小偷这么走一趟,就倒大霉了。在大街上他觉得很安全,抢谁的包,他一跑没人管。可在胡同里,就不行了。谁喊一声抓小偷,胡同口只要有一个人把着,他就完蛋了。他要是斗胆走进你们家的院儿了,也许你们家的猫叫一嗓子,他就给吓跑了。你看这样的空间布置多好——让社区的主人感到非常安全,让小偷感到非常不安全。这是中国古代规划师的智慧。
  

城记:北京旧城改造五十年(7)
四合院是属于私密的家庭空间,但胡同里有星罗棋布的小寺庙,什么关帝庙、斗母宫、地藏庵等不一而足,乾隆京城全图共标出内外城寺庙1207处,差不多每条主要街道和胡同都有一两处寺庙。这些寺庙从社会学的角度来说,是社区交往的场所,就像西方的教堂那样。大家经常在那里见面,能够增进对社区的认同和安全感。这些小寺庙是社区的穴位,年轻人可以在那里认识产生爱情,老年人在那里不再孤独。于是,社区而成其为社区。
  我最近看了一个资料,使我产生了一些想法。二战以后世界城市规划界分成两大流派,一派主张疏散城市的功能,比如伦敦1944年作的大伦敦规划,针对的是当时伦敦在工业化时期出现的严重城市问题,特别是工厂进城造成的污染,以及交通拥堵等一系列问题。于是,伦敦当局就想办法把工厂疏散出去,在市郊安排了一系列卫星城。这些卫星城和北京的不一样,北京的卫星城因缺乏就业功能,白天是“空城”,大家都进城上班去了,晚上是“睡觉城”,大家赶回来睡觉了。
  伦敦把就业的功能安排到卫星城了,这样大家就愿意搬出去了,中心区人口的密度就减少了。从那之后,疏散城市功能成为许多城市的方向。后来疏散成什么样了呢?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疏散成美国西部城市那样了,整个城市没有了密度,不像个城市了,所以有人说洛杉矶是个伪城市。
  于是,出现了另一个流派,认为城市应该紧凑的发展,应该有密度。
  这两种观点不断地交锋,最近出了一本书,把双方的意见都集中在一起,我看了之后,就想到了北京。
  先说这两种观点是怎样交锋的。反对疏散的一方说,你们疏散那么多功能出去,大家都得开小汽车了,能耗怎么办?大气污染怎么办?那些赞成疏散的人说,你觉得紧凑好,纽约倒是紧凑,但我想在纽约有个后花园,你能给我吗?难道想要个后花园这不是人性的要求吗?
  双方完全说不到一块去。我一看,哎呀,咱们老北京城就是一个最好的平衡点啊——在那么高密度的城市环境下,它还给你一个后花园,你在景山上看,一片绿海,这个城市是在树林里面盖房子呀。
  南小街拆了的时候,我去拍照片,那些四合院被拆掉之后,整个儿是一片森林啊。
  我去孟端胡同45号,一个老的王府。住户说,这个房子真好。我说怎么好啊?他说,大热天这里面不用空调,晚上还得盖被子。大家知道住宅节能很重要的方面是要有外遮阳,我建议大家有条件的话,给窗户搞个外遮阳,这样就能最大限度地把太阳能挡在外边。靠里边的窗帘挡着是没用的,因为太阳能已经进来了。
  老北京城的四合院,在大家不需要太阳能辐射的时候,树叶已经长出来,阳光就晒不透,树就像一把大遮阳伞,把四合院罩在下边,所以不用空调,晚上还得盖被子。等冬天我们需要阳光的时候,树叶都落光了。古人真是有智慧,这是节能型的住宅啊。
  但这个城市是有密度的,平方公里,130万人口,这是1949年的数字。每平方公里的人口是两万多人,这是个什么概念?巴黎才八千多人,伦敦是四千多人,北京的平房居然可以装下两万多人,我说这统计准不准啊?
  后来我看见梁思成和陈占祥的方案,这个方案专门把每个区的人口密度都标出来了。一看,好家伙!前门大栅栏,每平方公里的人口数量都已经四万多人了,这四万多人好不好?人口密度高好不好?
  如果人口密度高,大家还愿意在这个地方呆着,就自有它的道理。这个地方肯定是水草丰美,有机会啊,有就业啊,能挣到钱啊,才能养活那么多人啊。
  你可能会说那会儿北京人的住宅标准太低了,所以人口密度才这么高。但你以为他们心甘情愿被挤着呀?为什么遭这种“罪”他们还不离开呢?因为他们在这里能活下去啊。
  如果人口密度与城市的繁荣是正比关系,就是一件好事情,不应简单地去套那个人均住宅标准,这样去套,完全是因果倒置。
  四合院多为单层的庭院式住宅,由它组成的城市为什么能装这么多人?
  你想想,一条六七百米长的胡同,一看就是一堵墙,它是院挨院建起来的,能趴房子的地方全趴满了,这个密度其实是很大的。
  我和一位规划师谈这个现象,他说,按照我们现在的小区设计标准,建造塔楼小区,消防要考虑,遮阳要考虑,每平方公里能装上一万五千人就不错了,而且还有不少土地被浪费掉了,那里可能永远不会有一双脚踩上去。再看北京老城,所有能用的土地几乎都用起来了。而且,院子里都有空,都有树。
  所以,我特别想把国际城市规划界这两派争论的学者召到北京开个会,劝他们不要争了,因为北京就能给出答案,这个古城既有密度,又能给你一个后花园,既是城市,又有郊野之气。这是13世纪中国人的智慧,是可以骄傲的遗产,它居然回答了当今人类城市发展的一个大问题。
  以这样的规划而建造的古城,在今天仍是合用的,只要我们采取一个与之配套的、正确的交通政策,在胡同两边的大街安排像波哥大那样的大容量快速公交系统,就能够成功。
  

城记:北京旧城改造五十年(8)
我们从几百米长的胡同里走出来,有什么不可以?这个过程还会产生许多故事,也许那个小伙子和小姑娘就认识了。走到胡同口,公交车就在那里,四通八达,快速准时,大家就不用开车了,这是多好的生活方式啊。
  所以,如此伟大的城市规划遗产完全可以在今天得以利用,如果我们不能看到这样的价值,那就是数典忘祖了。如此巨大的精神与物质遗产,如果没有人能理解它,看懂它,这是多大的悲哀啊。事实上,这种规划理念在我们今天依然是有生命力的,是值得传承的。你看,北美那些好的城市,都是方格子棋盘式的道路,跟北京古城惊人地相似。
  美国一位女记者写了一本书,说高密度的方格子道路好在哪儿呢?她说,在这样的路网里,她的孩子遇到坏蛋的时候,撒腿一跑,一拐弯,坏蛋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要是她的孩子在北京的二环路上被坏人追,就完蛋了,那里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还有一个问题,有人老说北京的四合院都成危房了,所以要拆掉。(大屏幕)这是我从钟楼往东北方向拍的照片,北京的危房现在确实是个大问题。
  有人对我说,王军,你干吗不去住啊?你老说要保护北京城,那些破房子你怎么不进去住啊?
  我对他说,告诉你我的答案,第一,我当然不愿进去住。
  他就哈哈大笑,你瞧你也不愿意嘛。
  我说,第二,希望你换个角度来想,如果你是这个房屋的产权人,你怎么看?
  他说,产权人?这些四合院还有产权吗?
  我说,告诉你,它们有着新中国宪法保护的产权。北京市1949年成立的公逆产清管局,接收的是旧政府的公产,没收的是“反革命”的房产。清管完成后,1953年对私房发放了房地产所有权证,宪法是保护它们的权利的。当年,北京市发了证的私房将近旧城及关厢地区房屋间数的百分之七十。
  我又问他,你买了房没有?
  他说买了。
  我说,好啊,这样吧,哪一天突然再搞什么政治运动,你们家住进一批人,厨房住着老张家,客厅住着老李家,我王军作为市长到你们家深入调研,一看老百姓住得那么惨,就下令:拆掉!你同意么?
  他傻了。
  我说,北京的房子为什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就是因为发生了大量这样的问题,这些是历史遗留问题,依照宪法是应该得到解决的。
  现在许多人都买了房,据建设部2003年统计,中国城镇房屋都是私有或自有的了,新老私房主都在同一个法律环境的庇护之下,谁不舒服,其他人都不会感到舒服。
  事实上,有一些买了楼房的人,也遭遇了被强拆的情况。有位朋友给我打电话说,哎,王军,我这房子能装修么?那是80年代的楼房,他还问我能不能装修,就是怕被拆啊,因为老四合院被拆完了,就要去拆老楼房了,虽然我的朋友已购得了产权,但他仍没有安全感。
  四合院之所以危破了,就是因为被搞得谁也不敢买,谁也不敢修了,我买了、修了之后,被拆了怎么办?况且人家占了我们家房子,到现在还没有搬出去呢。
  有一次开会,区政府的一些干部说老百姓强烈要求拆迁、强烈要求危改。我就对他们说,第一,是哪些人强烈要求拆迁和危改?按照北京市现在的拆迁政策,你要回迁,平均每户要交十五到十八万元,你交得起么?他们都是穷人啊!你不回迁,拿钱走人,平均每户能拿十到十五万元,这能在北京安居吗?政府说,你可以贷款,但他们多是低收入者,能逼迫他们这辈子不吃�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