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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走进他的租住房便看见放在床头小凤的照片。是两张艺术照,小凤身材微胖,穿成杨贵妃的模样摆出娇滴滴的姿势。她今年二十三四岁,住在城南,思想不够成熟,成见想着去日本北海道旅行,是个单纯的小女生。我觉得为了放这两张照片,他的租住房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前我到这儿,满墙粘贴美女海报,男人的酸臭味一点不少,只能以邋遢到极点来形容,现在窗名几净,洋溢着空气清新剂的芬芳,海报全无踪影,连鞋袜都摆放得一丝不苟。地方简陋是简陋,但家味很重。
我同郑华聊天,提到床头小凤的照片,大家心照不宣。他说他对小凤的追求是精神上的追求;天天看着,心头舒服就行了,没有其他奢望,更没想过将来要怎样怎样。我知道他心里头的矛盾与疙瘩,但还是假惺惺的暗示一番自由恋爱的可贵,他没有丝毫受影响的意思,反说“不再乎天长地久,只要曾将拥有”。
“你拥有过她吗?她甚至连你喜欢她都不知道。”
“我们其实是在一起的。”他很得意的说。难不成他们早已瞒天过海,展开一段地下恋。我很吃惊的看着他。
“在你们的流言蜚语中,我们是在一起的。”
我不懂他的意思。他忽然两眼冒光,象是要做什么大块人心的事翻身下床。
“你能帮我个忙吗?”他恳请道。
“什么呀!”
“手机能拍照吧?”
“能啊。”
“快拿出来拍这两张照片摆放的位置。”
“干吗?”
“照我说的做。快呀!”
我拗不过他,只好从衣服口袋里翻出手机按他所说拍了一张。他好象很不满意我的作品,又将照片摆得离枕头更近些,再叫我拍。我连续拍了几张,直到他满意为止。
“好了,你总算逮到我喜欢小凤的证据了。”他兴高采烈的说,“明天你就拿到店上去传。”
我好象有些懂他所说“流言蜚语中我们在一起”的含义了。
“好象听你说起过,你的理想是当作家?希望这些照片你能演绎得很精彩。”他处在极度兴奋之中,好象我已演绎的很精彩,甚合他意似的。
迷航(3)
曾几何时,我的理想是成为一名杰出的小说家。我用情诗追求过妻子,可是婚后,她再也不喜欢我写诗了。后来我始终完不成一本小说,变成了福楼拜那种慢作家,她便又不许我写小说,我改行混迹于自学考试、司法考试、公务员考试的队伍里,希望凭着扎实的文化基础弄个一官半职,将来漫漫升迁。这对她来说比写作靠谱。他是位资产评估师。认为写作风险太大,收益又充满不确定。我反抗过她,但她早已按住我的命门,指着原先隆起的肚子,现在是活蹦乱跳的小精灵,泪水横流的对我说:“我们要吃饭,我们要过活,将来孩子念书,我们怎么办!”我向她妥协,放弃写作,开始了含辛茹苦求取功名之路,又屡屡碰壁。对我碰壁她倒不离不弃,反倒语重心长安慰我,只要看见我手捧考试教程,她的希望好象迟早都会实现似的。
在郑华的殷殷期盼之下,我拿着那份“证据”找人传流言。我找到书店的收银员章姐,她是我们店有名的长舌妇,掌握所有明星的八卦绯闻,阅读这方面的杂志也是她的最爱。我告诉她我有郑华的秘密,然后展示了所拍图片。她非常感兴趣,问我事情的来龙去脉。我随口编造了一个有趣的情节:我到他家投宿,趁他上厕所时发现了照片,他回来时见我发现,神色张皇。当我去上厕所回来时,那两张照片却已不翼而飞。然后我提出了疑问:照片从何而来?是小凤送给他的?难道她们展开了地下恋情?我又添油加醋说了组住房的变化,暗示他们有同居的嫌疑。张姐听得垂涎欲滴,我知道目的已经达到。
郑华上班时,流言已传得沸沸扬扬。他和小凤顿时成了全店关注的焦点。大家发挥想象力,捕风捉影,将最近不着边际的事全栽到他们身上,甚至有将小凤前几天发闷呕吐的事归结到她怀孕了,孩子他爹不言而喻。此时的小凤迷惑不解,但他永远不会去问为什么,她毫无主见,无论是命运还是流言她都是随波逐流的态度。而郑华享犹如享受和风细雨似的尽情享受,看见大家交头接耳,以及投来的诡谲一暼,脸上洋溢着莫名的兴奋。
只有我,忽然感觉心头空落落的,好像少件器官致使全身运行不畅。我努力挖掘形成这种状况的根源,意识终于停留在昨夜的奇遇上。没错,我仍挂念着那个女孩,那种触犯禁忌的感觉再次侵入骨髓,渗进一股不可言传的勃勃生机。
我回忆着昨晚的细节,以致愈想愈不简单。除了那片冰清玉洁的肌肤,还懊恼自己不够温情缱绻,就象一个绝好的素材被作者滥用而玷污似的。这样的念头紧跟了我一个下午,一个晚上,乃至温习功课时,我的魂魄已然飞出字里行间,回到那间狭小不堪的旅馆。很庆幸临别时我对她说过我在一环路上的书店卖书,我觉得她会来找我,我甚至对我们的再次见面浮想联翩。这样的奇思妙想让我在睡床上辗转反侧,好像我已变成了神,如她明天不及时出现,才是一桩咄咄怪事。
迷航(4)
第二天的我忽然诗情画意,一洗往日不修边幅的邋里邋遢,认真修剪胡须,打理头发。我昂首挺胸,在穿衣镜前摆了个充满浪漫情怀的pose,眨眼之间,我又是当初那个到处租房住,浑身活力,视钱财如粪土的小青年。妻子不知我是吃错了药还是神经短路,父母奇怪的看了我一个早上,我解释说今天天气好,心情也好。妻子臆测道:“准是对下次的公务员考试要把握了!”她举起拳头鼓励我说:“老公必胜。”而我竟然忘乎所以的回答道:“谢谢,谢谢。”出门时她教唆女儿搂住我的脖子猛亲,我亦顺势抱起她转了几圈,家中的沉闷倏然间一扫而光,整个早晨充满了久违的欢声笑语。
“旅行者”没到书店。我发现自己的念头多么的滑稽虚妄。短短几分钟,我又回到缩头缩脑的小市民状态。可是突然一个身影的掠过唤醒了我。我的目光紧随而去,没错,那飘逸长发,那苗条倩影,不是她又是谁呢?她在音像区盘桓,而偏偏这时,我又被店长绊住脱不开身。等我摆脱她迎过去,她已提脚迈出后门。我顾不得规章纪律,绩效考核,憨头憨脑追上去。
“那个?那个?”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倩影停下来,转过身。走眼了,不是“旅行者”,仅仅是发型和身材相象而已。“对不起,认错人了。”我抱歉道,悻悻返回。
如此说来,我的魂已让“旅行者”勾住。“生拾花怅然;神魂丧失;怏怏遂返。至家;藏花枕底;垂头而睡;不语亦不食”;或“至家直上床卧;终日不起;冥如醉,唤之不醒。家人疑其失魂,招于旷野,莫能效”。前者是王子服邂逅婴宁,后者是孙子楚初见阿宝,我现在同他们差不多。但凡遇见这种状况,再见的愿望必将你逼上走火入魔的绝路。
“你好!我是昨晚那个——?”我拿起电话,不知该如何措辞介绍自己。
“哪个?”
“那个坐你车的。”
“很多人坐我车。”他正直的说。
“你留了号码给我,说以后若有需要。昨天说的。”
我听到诡秘一笑。他懂我的意思,先前是不痛不痒的防备。“太早了吧!晚八点才开始营业。过八点再打给我。”
“等等”,我说,“能约昨天接待我的小妹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说,“我只负责带你去,小妹的事你去问宋姐。”
“怎么问她?”我害怕他挂电话,赶紧问道,“那小妹不错,我还想选他。”
“玩出感情来了。你打电话给宋姐试试。”他抑扬顿挫的念出电话号码,“哦,我想起来了。”他说,“那个穿白色防寒服的小妹。”
“对,对。”
“难得,难道。最没人要的居然让你给看上了。”他说,“那个‘白色防寒服’很傲气,客人都不满意,叫嚷着要退,以为生意做不成,没想到你挑了去。那脾气,当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呢?呸!”
我挂电话给宋姐;应该是昨夜裹得象棕熊的中年女人。
“我有的是小妹,干吗找‘罗拉’?”宋姐那边响起噼里啪啦的麻将声。有个母夜叉式的声音不停的诅咒她。她不以为意,和颜悦色听我说话,温柔的回答我的问题,我好象同服务明星攀谈似的。“杠——!”她响亮的吆喝道:“给钱!给钱!”
“望你成全。”我文绉绉的说,回味着她的名字——罗拉——是化名吗?难怪她的行进速度如此之快。我反复吟咏:罗拉、罗拉,就象含着一块奶酪甜滋滋的。
“没法帮你。我打过她留下的电话,结果接电话的人骂我神经病。想是临时来揽活,不做长久生意吧。”
“能给我那个电话吗?”
“要就拿去。”她说,忽然亢奋的喊:“胡了,满到不能再满。”如果不是她牌运亨通,她不会我睬。我守候在话筒边听她高兴的推牌,自动麻将机轰隆的洗牌以及她讲述给自己带来胜利的关键一张牌。再砌好牌,话筒方又传来她的声音。“久等了。你告诉我手机号码,我发给你。”
但她好象忘了,很久很久,我没有得到她的回复。
我又摸索着到那家旅馆去,寄希望于巧合,比如她因什么事没有解决恰巧回来,恰巧碰见我。我觉得有这个可能性,可一个星期下来,蹲守毫无结果。我很失落,得了心病似的难受。我只好回家,告诉妻子我加夜班,她埋怨店长两句。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