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歌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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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歌年代-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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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轻人不信,但老人们不约而同的信了。他们不喜欢现在的年轻人,更讨厌阿青那样的女混混,然而只有她的歌才能让他们满意。这些老人只在嘴上说山歌如何好,喉咙不敢吭一句声,听过阿青的歌,便组织起老人山歌会,许给她报酬,每星期让她来唱两次,因此结成了各取所需的利益关系。

  
  我是学历史的,一切悬疑事件都让我夜不能寐,遂决定到镇文化站了解情况。文化站站长是个不善言谈的老者,活了六十多个春秋,是他们那会儿乾镇少有的几个识文断字的人,听说有个历史专业的大学生到外婆家养病,早早的来拜访我,成为我的忘年交。站长父亲是晚清秀才,边在大户人家的祠堂里教书边撰写镇志,本是闲情逸致之作,没想到名声流传到县里,叫县太爷请去修撰县志。这位秀才撰写的镇志序言里提到崔杼杀史官的典故,足见对著作的一丝不苟。秉笔直书的家风影响到儿子,在文化站长任上,他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续修镇志。每星期我都会到文化站找他聊历史,并萌生写一篇有关乾镇历史变迁的学术论文。我叫他廖阿伯。

  极为凑巧,与文化站一街之隔的台球室里,我看见拥有精湛歌喉的阿青。她较前次穿得保守,T桖衫,牛仔裤,手臂夹着球杆,依靠在桌沿边抽烟。烟雾汽车尾气般从她的鼻孔中喷射出来。她感到很满足。一群在五官上找地方到处穿眼的年轻人环在她周围,吊儿郎当模仿成熟。我实在不能把这一幕同阿青所唱的歌联系起来,好像遇见了一个有双重性格的人,或者,如老人们所言,阿银的灵气上了她的身。           

  同伴唤阿青击球时,她斜叼了烟,俯下身子,一抹文有图案的脂腹挤岀衣摆。身手干净利索,一颗球应声落袋,她做了个洋气的胜利手势,摘掉嘴角的烟在抬起的鞋底板上摁灭。有支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贴在她的屁股上,马上离开,旋即挂出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表情。阿青反转身,毫不客气的扇去一记耳光。

  “干嘛呀!泡泡而已。”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老娘废了你。”阿青指着他的鼻尖骂道。

  “婊子养的,我操。”他伸出下流的中指,几乎在手指伸出的同时,阿青又送上一个清脆的耳刮子。他将手中的球杆一扔,再不跟她讲什么好男不跟女斗,只想给侮辱他的人好好吃顿饱。可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一个穿宽大的T恤、染了一头红发的同龄人很有经验的接过他的拳头,出了一记结结实实的直拳,打得他踉跄倒地,再次丧尽脸面。原本看热闹的那帮人闻风而动,装出一副又狠又恶的姿态团团围住红毛。

  “要你管我闲事。”阿青没领他的情,“我们没有关系了,你被我甩了。”

  “我要同你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我同你是闹着玩的,现在我有其他玩的,不想同你玩了。滚吧!”

  “我要同你谈谈。”红毛再次恳求道。

  “听不懂话的傻瓜。”阿青说,“别让我再看见你。你这个人太烦了。”说罢,她骑上一辆摩托车的后座,其他人也跟着骑上摩托车,只有挨拳的倒霉蛋咽不下这口气。

  “要是有能耐,你慢慢同他单挑。”阿青喊了一句。倒霉蛋是个没能耐的,显然同比他精壮的红毛不是一个档次,丢出一个挑衅的眼神后同样转身骑上摩托车。烟尘过后,红毛眼神迷离的眺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山歌时代(3)
廖阿伯听带阿银的名字,木木然然的坐在板凳上抽叶子烟,烟雾千回不绕的思绪一样弥漫斗室。我没有强迫他说什么,佯装轻松翻书,眼神则像利刃般逼视他。

  他叹了口气,走进隔壁资料室,我听到翻箱倒柜和纸张摩擦的窸窣声,不一会儿,一摞发黄的稿纸交到我手中。

  “你知道阿伯不善言语。”文化站长说,“有关阿银的事我全记在本子上。”他停顿一会儿,补充道:“镇志上没有记载,上级领导说原来的传说对乾镇有利。这一直是我的心病。”交给我后,他拖了一张板凳坐在门口,往烟筒上插烟,用火柴点燃,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

  老人们年轻的时代跃然纸上。山歌是他们生活的一部份,每天要是不唱歌就好像不吃饭一样难受。年轻人们将自己的歌唱给心爱的人,歌声没日没夜的在天空中飘荡。其中最漂亮的一腔声音来自叫阿银的妹子。她父母早亡,无依无靠,却性喜山歌,与她对过歌的男人都为她倾倒。只要她唱歌,所有的歌声皆黯然失色,唱歌的人即刻歇了喉咙俯首聆听。在山歌的陪伴下,这只夜莺从不孤独,象只生气勃勃的小鹿在大家眼皮底下快乐的奔跑。她将全部热情都投放在歌唱上,心中只有歌,蹲在河边唱,坐上枝头唱,爬上干草垛唱,凡是能对上她歌的男人,她都愿意通他走在一起,但大家从没有忌讳,只觉得她就是山歌,山歌就是她,两者已天然融合了。

  以致肚子隆起来,她声称是通山歌的孩子,大家居然相信了,好像这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全镇的人还帮衬她生下了孩子,一个男孩,白净可爱,倒不象人间的。她独自抚养,仍然无止无休的唱歌,没有因为成为孩子的母亲荒废了喉咙。大家也觉得这再正常不过,山歌的老婆怎么不唱歌?不唱倒显得离奇了。

  后来发生*,几个穿绿军装,戴红袖套的陌生人闯进乾镇造反,没过多久,无人敢唱山歌,因为它已被戴上“男盗女娼”的帽子,取而代之的是革命样板戏。当每个人都思索着如何避祸时,阿银却依旧唱老情歌。造反造红了眼的革命小将异常兴奋,她们把她绑上批判大会,让她同地主富农跪在一起挨斗。很快,又收集到她未婚生子的材料,整宿整宿讯问她。但阿银张口闭口说是山歌的孩子。红卫兵誓要查出真相,以此为契机彻底清剿山歌的影响。在批判大会上,革命小将们啐口水,揪头发,骂淫词秽语侮辱她,甚至动手去掐嗷嗷待哺的孩子。他们想用这种方式迫使阿银说出孩子的生父,或者刺激隐藏的父亲自动坦白。使尽浑身解数,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最后,红卫兵想到了死亡,这是最后的制胜武器。

  “镇长,你们处置奸夫*的老法子是?”红卫兵的头头狡黠问道。

  “沉―沉河。”镇长战战兢兢的回答。

  “还没有见识过。正好让我们长长见识,开开眼界。”革命小将们欢呼雀跃,大声叫好。

  那天秋风肃杀,合镇的年轻男女都被动员到河边观看沉沉河,没到的,都会被一杆子打成现行反革命。年轻人们做梦也没想到,传说中的酷刑会再次找上门。观刑现场,大家终于恐惧了,有声音痛骂阿银和孩子的生身父亲,害他们要来经受痛苦的场面。他们劝阿银主动坦白交待,保住性命。阿银不为所动,任巨大的石头捆绑在身上。

  “我倒要瞧瞧,山歌会不会见死不救。”红卫兵头头喝道。假意等了一会儿,他故作无奈:“看来山歌不会来了。但我并非无情,好吧,只要有人,一个人敢站出来给你作证,说那个孩子确实是你同山歌所生,我就不沉你的河。”他反复声明了几次――只要有一个人――恶魔般的声音在天空久久盘旋,但,没有人应声站出来。

  “你,听说你是唱山歌的好手,你站出来为她证明?”红卫兵头头指着一个小伙子说。

  “我根本唱不来。”小伙子争辨道,“挨千刀的才会唱那大毒草。”

  “你,你,你。”他再次点了几个名字。这几个名字低下头,或保持沉默,或躲闪不及。

  “看看,没人给你作证,足见你就是奸夫*。”

  阿银对红卫兵头头轻蔑一笑,然后,她放开喉咙,用满腔炽热的情怀唱了最后一支情歌。红卫兵们高喊打到口号,禁止她唱,依旧阻止不了她的歌声。他们挥舞起拳头,拿着萝卜冲上去堵她的嘴,不及近身,她已先一步倒向波涛。歌声顿时让滔滔的恶浪吞没,决绝了。

  看完这篇记载,我似乎明白老人们不开口的原因。当初红卫兵的头头说的“只要有一个人”,那个人可以是外婆,可以是阿山叔,也可以是林阿伯,甚至有可能是文化站的廖阿伯,是茶铺里经历过那次沉河事件的所有老人。“只要有一个人”如同一抹永不褪色的阴影,躲在他们内心深处狞笑,背叛的字眼让她们永远不能安生。只能靠编造阿银升仙的传说安慰心头的创伤。

  许多年后,怀念山歌的老人们遇见了会唱的阿青,尽管看不惯她这样的混混,仍许以钱财让她来抚平过去的创伤。听说阿青据此坐地起价,赚了老人不少钱,他们同她讨价还价过,最终以老人们的妥协让步收场。也许,“只要有一个人”的罪是多少金钱都救赎不了的。

山歌年代(4)
阿青的山歌涨到十块钱的时候,我即将动身离开乾镇。有一天,老人们千等万等,也没等到她的歌。紧接着传出她被杀的消息,杀死她的人正是那天我在台球室见过的红毛。老人们告诉我红毛是同阿青在同一所中学念书的男朋友。阿青交过很多男朋友,对这位似最真,阿青来唱歌,红毛都躲在暗处瞧她,老人们看见他许多次。

  有关阿青死亡原因的传言沸沸扬扬,最后形成一个大家都信得过的版本:红毛认为阿青移情别恋,感觉自己受了骗,悄悄携匕首刺死了她。然而在阿青身上遗留给她的字条却告诉他事情的真相:她已有怀有身孕,知道这个消息后心情烦躁,故意疏远她。她后来想通了,决定同他私奔到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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