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前进的脚步方始,便因身后突然揽上肩际的臂膀而被迫停了下。由后锁揽住的力道硬生生地将他往后一扯,令一时无从依凭住身子的凌冱羽因而失了平衡、而就这么向后倒入了某个温暖的胸怀之中。
曾一度给云景牵系着的心神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男人的身上,无尽的迷惘与挣扎、亦同……即便那熟悉的气息与温暖让他不由自主地起了几分眷恋,凌冱羽却还是强迫着逼自己斩断了那样不应存在的感受,挣脱了对方的怀抱撑扶着茶几立稳了身子。
在这一瞬间,原先还在房里的高城已然转身出屋,让凌冱羽渴望倾吐的行动还没展开便成了泡影。回想起数个月前、在一切仍未改变时,他似乎也曾起了疑心地想要相认,却给「霍大哥」中途打断揽入房中的记忆,似曾相识的情况让青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猛地一反身狠狠瞪向了身后总难掩郁郁的男人。
「为什么?」
最先脱口的是再明显不过的质问,因为对方显然知道景哥的身分,却一而再、再而三刻意阻拦的举动。
「若说先前你是刻意打算保留这点以便在必要时引我离开行云寨,我可以理解……可现在,我身上已没有什么值得你图谋的了,又为何要这般再三相阻、不让我和景……和他相认?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早就知道我一直在寻找的人就是他,知道他……就是我如今唯一的血亲?」
「……你难得开口,却是为了这点么?」
见这些日子来从不曾主动和自己说话的凌冱羽少有地开了口,为的却仍是高城——或者说云景——西门晔打从入屋后便未曾消减的不快愈发加深,反问的音调亦随之带上了几分冷意。
可那双笔直凝视着青年的深眸里,涌现而出的,却是过于深切的苦涩。
瞧着如此,凌冱羽本欲反斥的音声微窒,而终在短暂沉默后低下了头,轻声问:「那么,你又希望我说什么?说『西门晔,我恨你』么?还是像以前那般缠着你、一声声地唤着『霍大哥』,说些不着边际的言词?」
说到这儿,见男人因自己脱口的「我恨你」三字而僵住的表情,凌冱羽只觉一阵疲惫与无力感升起,唇间已是过于复杂的一叹流泻。
不愿再继续僵持下去,他一个侧身避开了西门晔、提步便要往软榻行去……
可这步子才刚迈开,便又再一次为男人所止。当下半是出于本能半是出于愤怒地想要脱开,圈揽上腰际的臂膀却锁得死紧,而就这么强迫着让身子深深陷入了对方怀里。
「时间是会改变一个人的。」
抗拒的言词还没能脱口,便已听着那低沉音声轻轻于耳畔落了下,像是劝戒却又带着些深意地,「不错,我后来的确察觉了他就是云景,可那又如何?打从我到岭南并刻意接近你开始,他就知道了你叫『凌冱羽』。但即便如此,他也未曾主动与你相认、或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亲近不是?已经十二年了,冱羽。他的确是云景,但却已不再是你所认识的那个『景哥』了。」
「胡说!」
耳听对方道出了那个自己确实有所预感、却仍难以面对的可能性,凌冱羽心下一紧,原已平息的挣扎立时转为剧烈:「你凭什么这么说?那时我们都还小,景哥和叔婶向来又只喊我『小冱』,也许他只是记不清我的本名、又难以相信当年的小屁孩会跑到岭南当山大王而已!我们早就说好了要一直在一起,彼此又是这世上唯一仅存的血亲,又怎么会……」
「……血亲又如何?就算是亲人,也同样是会刻意陷害栽赃、甚至一心想置你于死地的。这点,我可是比任何人都来得清楚。」
可回应的,却是西门晔这么番隐带自嘲的话语。
凌冱羽也对流影谷内相互倾轧的传闻有所知悉,自然清楚对方这番话指的是什么。那种疼惜不舍的情绪因而再次涌了上,让他便想替云景辩解,一时却也不禁为之语塞。
而这份出于良善的沉默,令身后犹自紧拥着青年的西门晔忍不住苦涩地笑了笑。
「连一个真心关切、在意你的人都有可能心存欺瞒背叛,你又如何能相信一个打从一开始便对你怀抱着敌意的『血亲』?」
「你——」
「那天晚上,我『见』了你之后就未曾回柳林山庄。而帮着姚峰成安排一切追捕你的,就是他。如果不是他确认了『情报』并说动了姚峰成,事情便绝不至于发展到如此境地。」
中断了青年方起的话头所道出的,是打从事发后便有意留心的结果,以及单纯的嫉妒之外另一个不愿青年亲近高城的缘由。
既已疑心有人想对冱羽不利,他又怎么可能会对此置之不理,任由对方继续施展手段伤害冱羽?虽因情报不足而没能确认对方的身分,但分析相关因素找出对方可能下手的途径还是没问题的……在他已尽可能时时护着冱羽的此刻,真要说有什么漏洞,也就只有高城这么身分特殊的人了。
听着如此,凌冱羽微微一颤,脑中浮现的、却是那个又一次让他深深伤透了心的一幕……可即便震惊、即便难以置信,知晓西门晔所言可能性的他却只能紧咬着下唇,压抑住险些再次冲口而出的反驳,同时深深吐息着逼迫自己压抑下过于激昂的情绪。
而这样的反应,自然不可能为西门晔所遗漏。
知道他所受到的打击,男人心下几分怜惜升起,终是忍不住略为松开臂膀、转而轻扳过青年的身子让他对向了自己。
带着几分迟疑地,西门晔宽掌轻握住他下颔逼着青年停下了自残的举动,而后以指触上那紧咬得几近渗血的唇、怜惜地拭去那一抹鲜红。意料外的温柔碰触让青年不由得为之一怔,一时竟完全忘了其它,而仅是专注而迷惘地、将一双清亮的眸子定定地回望着对方隐蕴着无数情思的深眸……
望着这已睽违许久的、青年眸中仅映着自个儿身影的模样,西门晔只觉胸口一股热意涌上,几乎想就这么俯首深深吻上对方——可便在他做出这等失去理智的事前,外头隐隐传来的、手下们交谈的音声,却先一步将他拉回了现实。
此刻,他和冱羽的距离只剩寸许,只消略一凑前便可吻上那双他渴盼已久的双唇。可即便如此,面对着这过于诱人的一切,他所能做的,却只是尽可能地控制住自己,在青年反应过来前略为侧过头将脸埋进青年颈际,并再次紧紧拥住了对方。
「谨慎一些,冱羽……」
他低声道:「你早该知道了,不是么?这世上……不是什么人都值得你交付那样珍贵的信任。」
最后的话语隐带自嘲,却也因此而更显深刻……听着如此,凌冱羽心绪微乱,却终还是轻轻闭上了眼,任由自己沉浸在这早已深深刻划进心底的温暖之中。
然而,两人所未曾察觉的是:房门外,本已离去的高城,亦正用着复杂却有所决意的目光深深凝视着两人……
第十七章
经过了和远安方面的联系,整个阴谋的轮廓,终随着「高城」这个环节的突显而变得清晰。
天方灭亡后,海天门方面对渴望扳回一城的西门晔抛下了一个饵,让他「意外」救下了了云景、「意外」由云景口中得知了霍景便是崔京云的「秘密」,从而让这位流影谷少谷主由此萌生了相应的计划,意图藉此加深流影谷和擎云山庄之间的冲突以削减双方的实力,从而得到让海天门进一步发展、扩张的机会。
其后,海天门因故得知了白冽予和凌冱羽之间的关联,为了让北谷和东庄彻底反目,他们一方面推波助澜地协助着西门晔的「计划」,一方面也在西门晔有意放凌冱羽离开时刻意将其引回了岭南。如此一来,一旦凌冱羽身死,白冽予自然再没可能捐弃成见与流影谷联合。一旦北谷东庄终成死敌,自然也代表着海天门崛起机会的到来。
况且……西门晔前来岭南,不论他原有的势力如何,都代表流影谷内部的情况不可能如他待在京里时那般稳固。西门晔行事虽不拘手段,却毕竟还是个颇为正派的人物。可一旦让海天门见缝插针渗入流影谷、扶植起某些意图夺位且心思不正的人,整个江湖离大乱的日子自然不远了。
事实上,海天门会在泉州城安排上那么一手,也是存着一如既往的打算——
假如凌冱羽身死,北谷东庄自然再无合作的可能;若凌冱羽未死,那么深深在意着他的西门晔便势必将面临放人与否的两难,进一步达到海天门方面意图削弱其实力的盘算。
尽管白冽予十分厌恶海天门潜藏暗中意图挑起争斗的做法,却也不禁要为对方总能抓准弱点设下阴谋从中挑拨、且不论结果如何都能从中谋取利益的能耐感到佩服。
当然,佩服归佩服,可不论是出于对师弟安危的考量,或是为山庄、为整个江湖的大势做考虑,白冽予都是断无可能让海天门真遂了其目的的。习于在背后操弄是海天门的强项,却也是他们的弱点。既然他们选择了云景作为下手的媒介,那么,在白冽予已经厘清事情脉络的此刻,这个本该令人头痛的阴谋便也成了足以让他扭转一切的契机。
向晚时分,淮阴城内的一间客栈里,迎来了三名容貌相似、神姿俊秀,一瞧便知是兄弟的年轻男子。许是盘缠颇丰的缘故,三人见客栈尚有空房,便让掌柜备了三间相连的,只在用膳时让小二将菜备在了居中的那间房里。
这三人不是别人,正是一路易容乔装、尾随在西门晔一行人身后到达淮阴的白冽予等人。
考虑到行动上的方便性,本就是兄弟的白冽予和白堑予外,连东方煜都给易容成了两人的「大哥」。形貌上有所改变、行动上也摆脱了往日总是两人同行的情况,自然大大混淆了敌人的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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