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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若二哥未曾出手,至少得要大半年的休养才能恢复如初吧。」
「是么……」
听得白冽予相救,凌冱羽本能地松了口气,却又旋即因自个儿有此反应而暗暗恼怒了起来。
而这诸般变化,自然全入了对坐的少年眼里。
白堑予精擅易容化身之术,对人表情的观察细致入微,自然将对方的矛盾瞧了个清清楚楚。看了看桌上的玉佩,又看了看犹自沉沦于苦恼中的青年,心思数转间,他已然双唇轻启,以着足称诚恳的音调开了口:「冱羽哥,既然是对方自作主张留下的『礼物』, 要怎么处置自然取决于你了。我瞧这玉佩成色极佳,不如便拿去兑成现银吧?」
「兑、兑成现银?」
没想到入耳的会是这么个答案,饶是凌冱羽心绪紊乱难平,亦不禁有些傻眼:「可这毕竟是他人相赠之物——」
「但冱羽哥也不是心甘情愿收下的,不是么?横竖看着心烦、扔了浪费,还不如兑成现银来得干脆。」
「……说的也是。」
饶是心下觉得不妥,凌冱羽也不得不承认少年所言确实在理——可在理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又是另一回事。毕竟是曾经深深珍视过的物事,要他如何能就这么轻易地将之舍弃?
就好似……这玉佩所代表着的、两人间曾有过的情谊。
曾经决意过的憎恨,在名位押送的朝夕相处下逐渐受到了侵蚀。即便容颜相异、身分大改,那熟悉的音声、气息和温暖却无不唤起了昔日的美好记忆,而连同对方那份矛盾却实在的关怀,一日日地加深了心中的迷惘。
望着案上静静躺着的玉佩,不觉间,那曾让他感到无比讽刺而刻意埋藏、遗忘的话语,已悄然浮现于脑海之中——
「我从没对一个人有任何盼望过。可唯有你……纵然尘世污秽,世事险恶,我都盼望你能保持着一如此刻的心境、一如此刻的眼神……」
熟悉的疼痛,再一次占据了胸口。
「堑予。」
沉默片刻后,凌冱羽微微一叹,双唇重启、音调却是出奇地平稳:「我打醒来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可以麻烦你请人帮我准备一份么?」
「没问题,我这就去。」
知道对方多半是想一个人静下心来好好思考,自觉目的已达的白堑予遂也干脆地应承了下,起身离开了房间。
但听房门开阖声响,便也在少年出屋的那一刻,略带着几分迟疑地、凌冱羽右掌轻抬,再次触上了眼前的白佩。
离身好一阵,玉上残留的余温逸散,虽因玉质而不至于同这天候般冰寒,触手却也是一片微凉。他近乎失神地将玉佩再次收握入掌,心下却已泛起了一丝苦涩。
——为什么?
自流影谷的手中逃脱,在得到足以反击的力量前就此远离西门晔……他不是一直这么盼着的么?可为什么……在一切终于实现的此刻,挣扎迷惘之外,他的心底,竟也存着那么一缕思念……
可这疑惑,终究是没可能问出口的。
伴随着低不可闻地一声轻叹,犹豫片刻后,凌冱羽自怀中取出条干净的帕子,一如往昔地将玉佩包覆着收入了怀中——
真正得以见着自家师兄,已是凌冱羽醒转后两个时辰的事了。
也不晓得是不是已有了先入为主的念头之故,眼前的容颜明明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如今却好似添了几分以往不曾有过的慵懒春情,让他一瞧便觉脸红心跳、脑海里也不由自主地浮现了一些根本不该有的画面,一时竟连直视对方亦无法。万分尴尬之下、那模样真是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好在身为当事人的白冽予对此早有所料,对师弟没法「正眼相待」的情况也没怎么介意,省略了一应寒暄直接便将先前同西门晔相谈的内容及之间的前因后果尽数告知了对方。
「中间人?我?」
听闻二人最后的决议,凌冱羽立刻脸色大变,尴尬什么瞬间给抛诸脑后,原先刻意闪躲着的目光满载错愕地重新对向了眼前的师兄:「师兄!你明知我和西门晔的恩怨,为什么还要擅自帮我安排这种……」
所谓旧怨未消新仇又生,想来莫过于此——先前被迷昏的事儿都还没能完全释怀又遭受如此「噩耗」,自然让凌冱羽有些气急败坏了起来。
可面对他如此恼怒激动,对坐着的白冽予却是淡然处之一如既往,直对向师弟的幽眸亦是一派沉静,瞧不出丝毫称得上愧疚的色彩。
「因为这个工作唯有你能胜任。」
他淡淡道,语气却是无比的坚定,甚或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意味。察觉这点,凌冱羽本就拧着的眉头更是皱成了一团,音声略沉:「所谓中间人,无非是协调双方、互为联系。就算须得谨慎行事藏于暗中,师兄手下人才济济,又怎会差我一个?」
「可能同时取得我和西门晔全盘信任的,却唯有你一人。」
知道师弟那一句反问下蕴藏的抗拒,白冽予微微一叹:「你也是当过家的人,不会不明白公私之间应有的取舍,更遑论你二人间的恩怨终须有亲身面对的一天?不论你打算如何对付他,心里有个底子总好过刻意逃避结果一派茫然……相比于先前的阶下囚,作为中间人,想必更能让你体会到西门晔身为流影谷继承人的手段、智计和武功。」
所谓说之以理,动之以情,他以大义名分为引,再佐以一番充分考量了对方立场的安抚言词,情理兼顾的一番话,饶是听着的凌冱羽心下万般不甘,亦不免因此而起了几分动摇。
师兄的话确实在理……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以他如今的力量,不论想怎么报复西门晔都太过勉强,还不如借着这个机会摸清对方的弱点,也好替日后的计划做足充分的准备。
只是上述这番谋算虽好,却须得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下:他对西门晔的仇恨必须足够坚定和深刻——就好似师兄对青龙那般——而不至于因相处日久而给逐步消磨;问题是,单是那趟「押送」的过程里、在双方仍明显处于敌对立场的情况下,他便已无数次因为西门晔的一举一动而心神大乱。若真成了「同伴」,他没有把握……自身的恨意,能在心底的交战中持续占着上风。
——打从知晓一切并非虚假、知晓西门晔确实是真心在乎这自己后,他心底刻意压抑着的那份信赖和依恋便已数度冒头;先前见着玉佩之时,更是连那份曾占据着他心头多时的思念之情也尽数涌了上……往日的情分太深,仇恨却也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放下的。两相交战,结果自然只是让青年因这番恩怨纠葛而心力交瘁。
可就算是对着最最亲近的师兄,这番复杂的心思也不是那般容易说出口的。也因此,静默半晌后,凌冱羽终还是一个颔首:「我明白了。」
「嗯……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你心里有个底便好。」
师弟的同意对白冽予而言本就是意料中事,闻言也只是淡淡应了过——他不是不晓得师弟内心的挣扎,可解铃还须系铃人,他能做的,也只有在旁支持并适度点醒对方而以——而旋即语气一转,道:「接下来说说你之后的打算把。」
「之后的……打算?」
「该是时候向前看了,冱羽。」
见凌冱羽神色茫然,白冽予心下一紧,回应的音声虽沉静如旧,却已添染上浓浓苦涩。
笔直凝向师弟的目光仿佛看透了一切,而在理解中交错着深深的不舍。
察觉到对方视线所蕴着的意涵,凌冱羽本待张口辩解些什么,却赫然惊觉自己什么也说不出口——若在往日,他自是可以大大方方地要师兄无须担心,因为他总是积极奋发、勇往直前的。但此时、此刻,回想起打岭南事发之后的种种,那样简单打包票的回答,却就那么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头。
几个月前,他还是行云寨三寨主,意气风发、志得意满,八方车马行的业绩蒸蒸日上、行云寨脱离「匪类」之称的一日亦好似近在眼前……曾经遥远的梦想几已唾手可得,却在真正得以达成之前,蒙岁、人醒。
他失去了所有。
也从那一刻起,他忘了那个从小陪伴着的、让他投注了无数心力的梦想。取而代之占据了他全副心绪的,是对那个人的深深恨意,以及渴望着复仇的意念。数月前的那次背叛就好似一张无形的蛛网,将本欲振翅高飞的青年就此牢牢束缚了住,再不复往昔的自在和飞扬。
曾几何时,他眼目心神所及的已不再是「将来」,而是数月前的「过去」;向来总是锐意前行的双足如今却似陷于泥沼,再也没能移动半步。
所以在被问到日后有何打算时,凌冱羽愣住了。
——他已经……看不见前方的路了。
望着青年的神色由最初的迷茫转为错愕,再由错愕转为恍然,而终化作了浓浓的自嘲和苦涩,白冽予心下暗叹,起身近前、一个抬臂将师弟揽入了怀中。
「你只是暂时被仇恨迷了眼而已。」
「师兄……」
「行云寨虽毁,却不代表你往日的付出便因此而成了无用之功。且不说昔日的经验累积,但是你在岭南攒下的名声和人脉便已是极大的财富了——正所谓破而后立,对现在的你而言,在岭南的基础并未消失,却已没了那些旧有的包袱掣肘,一切自然海阔天空。」
「……可和西门晔之间仍未有个了断,我又如何能——」
「你认为陆前辈会希望你因此而停下了前进的脚步么?更何况……在你而言,实现昔日的梦想和『回敬』西门晔,并不是相互抵触的两个目标。」
「累积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