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在我不经意的时候又抽完了一支。这让我感觉到刚才忍受的痛苦似乎只不过是他抽烟过程中的一个片刻而已。他捏着那节燃烧到接近嘴巴的烟屁股,在石头上拧了拧火红的烟头。烟丝几乎已经烧完了,抽得很干净。我今天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只有这样盯着他抽烟。他每抽一口就陶醉在烟雾之中,迷迷糊糊的。我娘叫我们来打籽本来就是个错误的想法,我爹今天根本没心思,我又没事情好做,只能像复习作业一样一遍遍地复习这样的走过来走过去。
就在我和我爹都不知道应该做什么的时候,从山那边走过来两个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那个身体大得像头牛,手里还挎着个篮子;小的那个看起来比小军还要小点,是个男孩子,跟我一样的。两个人不是紧靠在一起的,小的那个一直低着头。我看清楚了那个大人是个女人,比我娘老好多了。那个女人走路时老是左看看右瞧瞧的,一定是在找什么东西,找那些籽的吧!我可不想先跟他们说话,我爹也不会先开口的。他好像根本就没有看到有人过来,他的眼睛里只剩下他的烟头了。那个比我娘还老的女人离我们很远就忙着打招呼了。我爹听见后抬了抬头,脸上挤起了两个大大的疙瘩,然后又低着头做他自己的事了,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的嘛!我对那个女人没有什么好感,她的嘴巴太薄了,老师说嘴巴薄的人是多嘴多舌的人,特别是嘴巴薄的女人。她就是这种女人。那个小男孩的嘴巴很厚,是个不爱说话的人,眼睛老是盯着女人手里挎着的那个篮子。 。。
《天就要黑了》(下)
她走到我身旁,探着身子往筐子里瞟了一眼。我看到那种眼神怒气就来了。这个女人在嘲笑我们。她的篮子里也放着我早就猜到的那些东西。
“这山上的籽都让哪条狗给吃了!”老女人气冲冲地骂着。
我爹很明显不想跟这个女人说话,他的手又冲着那个口袋伸下去了。一个下午他的手都不知道掏过几遍那个口袋了,这一次和前些次没有什么区别。他不喜欢跟陌生人谈话,即便是熟悉的人,他的话也不多,我娘老叫他老哑巴,这种情况他也不会多说的。我娘这么说我爹没有人会反对,就像她说我的脑子想得太多根本不像个刚上学的孩子一样,可是这句话也并不是全部都对的,就比如关于那个城里的女同学玲玲的事情,我就犯错了。
我爹还在抽烟呢,我都看烦了。在整个过程中,他都是一个字都没有,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火心又旺盛地燃烧起来了。伐木的声音一直在继续,愈来愈响了。不知道是他们在靠近我们,还是我听得愈来愈烦厌了。现在是完全没有风了,从那个女人来这里就停了,可是我爹手中的烟却是烧得越来越快了,通红的火心一直保持着它的鲜艳。当然这鲜艳和天空一比就显得更亮了。天就要黑了。我爹现在是完全把我娘吩咐的话甩到不知哪个地方去了。我实在无聊透顶了。男孩子走过来跟我说话,要我跟他玩游戏。我无事可做,很乐意他的想法。那个老女人根本没有顾及他,她正忙着找她的东西呢!我爹也有事情做,他袋子里的烟还没有抽完。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要不然无聊会紧紧地跟在我们后面的。
“一点都不剩,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老女人咒骂个不停。
“你们不再找找吗?天就要黑了。背空筐子回去啊?!”她还在说。
我爹没有搭理她。刚才脸上挤出来的两个大疙瘩也是逢场作戏一样的。我爹大概在借烟宣泄什么呢!
伐木声叮叮当当地依旧响个不停,根本没有歇下来的意思。
我爹的脚边上已经堆积了好些烟头了,最后的那个大概没有抽完就被丢掉了,正垂头丧气地飘着最后几缕烟气呢!
“回家……”我爹的嘴里突然蹦出这两个字来。他的脚狠狠地碾了一下那堆烟头。
“这就回家了?”就在我惊讶和不乐意跟那小孩分开的时候,我娘不知道怎么过来了。
我爹连看都没敢看我娘一眼,我猜他的手又要伸到口袋里去了。真的是这样。
“抽抽抽,就知道抽!抽了一地还不够呐!”我娘的脸上到处都是早晨天上浮着的红云。
老女人在旁边偷笑,我娘想找她评评理时她却故意背过身去了,仿佛不愿干涉别人家的私事似的。我的新朋友也回到她身边去了。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从4点就出来了,还没有打,我……我……”我娘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好了好了,为点籽值吗?!”老女人突然迎上来劝我娘了。我觉得她的脸上都是幸灾乐祸。
“好了好了,天都快黑了。回去吧!”她要送我娘回去了似的。我爹一声不吭地就走了。我娘跟那个老女人跟在后头。我和新朋友就跟在她们的后头。
“4点就出来了……现在还没打着一点,底都没垫着……”
“好了好了……”
“我们明天再一起玩吧?”
“好的。”
“你哪个村的?”
“就知道抽烟!”
“我家在这那边……”
“你们班上有没有小妖精的?城里来的小妖精。”
“我辛辛苦苦掰了一个下午的籽,想凑成一担,明天早上挑去卖……”
“什么小妖精?”
“谁不是呢!我这不也是嘛。想凑成一担。这些男人就不知道家里的苦!……”
“城里来的那些小妖精!城里人,老叫我们乡巴佬的。穿得像个番薯,走路屁股扭来扭去的。这样的妖精。”
“我们班上没有城里来的,我们班上都是乡巴佬……”
“回家跟他好好说说,明天再凑一点,后天再卖也来得及。”
“你们班真好。”
“等到后天别人都卖了,价钱就下来了。”
“他以后会改的。”
“你们班上的小妖精长得好看吗?我来看看……”
“孩子都那么大了。改不掉了!”
“她走了。”
“去哪里了?回去了吗?”
“回去了……”
“两口子拌嘴,犯得着吗?”
“那我看不到了?她为什么要回去呀?”
“谁想跟这样的哑巴吵呢,一吵起来倒像是我在欺负他一样。老是装成一张苦瓜脸。”
“我哪里知道她为什么要回去啊!”
“你问过她了吗?”
“嗯……”
“我才不跟妖精说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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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采的头骨
1992年4月20号;我在《苏州日报》做实习生的第二天,就意外地收到了一份电报。我并不想故弄玄虚,说意外是因为除了外公外婆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知道我来苏州实习;而且我再三向二老说明不要将我的去处告之他人,以免那些不必要的事情打扰我。为了加强效果,我甚至跟他们说,如果有人来打搅我,就会影响报社领导对我的印象,就会影响我以后的工作和生活。二老胆战心惊地点头了。
电报是从杭州发过来的。
“哼!两个天堂都凑成一块了。”我苦笑着。
电报上只有四个字:病危速来。倒挺会吓人的,来这一招!我开始想自己在杭州有什么亲戚。可是想不出来。不多久我就想到了一个人,他是唯一一个我在杭州认识的人,可是我跟他也足有好久没有见面了,他现在突然跟我来这一招……是不是二老告诉他我的地址的?不过,事情已是如此,我还是决定走一遭。幸亏我在杭州还有一间租房,我叫女房东一直替我保留着,她虽然很不满意,但因为没有多少人会租这样差的房子,也只好如此。于是每次见到我都是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却也奈何不了我什么。
严丰是孤儿,很小父母就离异了,性情孤僻古怪;他的奶奶靠捡破烂将他抚养成人。到了19岁,他在西湖边上的一所大学读书的时候,他的奶奶就永远地离开他了,于是他索性一个人搬到了杭州,在城西郊租了一间不到10平米的房子,靠打些零时工和学校的学费减免艰难维持着生计。我也是在他搬到杭州后才认识他的,我们有着太多的相似,是所谓的同病相怜。
虽然由于昨晚那个奇异的噩梦弄得我整晚都没有睡好,但我仍决定跟编辑说明一下情况,希望他能准许我抽身去趟杭州。编辑倒是没有难为我,于是我即刻赶往杭州。当然为了工作上的方便和以后的工作前景,我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于是我稍微化了个装,也顺便戴了副大墨镜。两个小时之后,汽车终于到达目的地。我没有在路上耽搁,迅速就赶到他的住处。那条路我太熟悉了。
在那个住处的外面我见到了一个胖乎乎的女人,40多岁模样,左脸上有些类似青春痘留下的痕迹,她的双手在深蓝色的围裙上搓个不停,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这一点作为我们这一行一眼就能看出来,不过我没有太多地观察她,我来这里是有其他重要的事。
“严丰是住在这里的吧?”我拿电报给她看,证明自己并非是什么不速之客。听到我的话,她的眼睛马上纯净起来,刚才那种复杂的眼神马上就被一扫而光。
“是是是……我是这里的房东。你要不要租房?”
我摆摆手,暗地里笑了笑。不过其实我早已猜出两分来了:自己的房客出事了,她自然惦记着他们能否按时付房租了,刚才她的眼神里定是那些东西。
“电报就是我拍的,他卧病在床,出不了门!”说这句话时她的眼里又多了些焦急。
“我知道了……”我不想跟她多说,“他在屋里吧?”
“在!他哪里还出得了门呐!”她话里含着的东西太多,这令我感觉不是太好,这句话的分量实在是比那份电报重许多。
我轻轻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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