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给我打马虎眼!」老太后见他推拖,不觉有些恼怒,「你老实说,郊外那屋子后边,究竟是养了什么见不人的东西,让你这般魂不守舍?」
「我……」
「不就是个糟老头!你要再闹,我就将那不干净的东西给撵出门去!」
「别,祖奶奶!」刘颖赶忙道。
「怎么?紧张了?」
刘颖叹了口气,单膝跪下,「颖儿鲁莽,请老奶奶恕罪。」
「起来说话吧。」
「谢祖奶奶,」刘颖起身,温着声音道:「颖儿并非不想娶妻,只是成婚生子乃人生大事,请祖奶奶给颖儿一些时日考虑,等过些天,颖儿自觉妥当时,定给祖奶奶一个满意的答复。」
老太后见他放软身段,也将怒气收回,「我看,你也甭考虑了,下个月十五,皇上要上雍县祭拜五色帝,我让你跟着长平侯一起去,叫皇后带着那卫婉儿也一块儿去,你们俩好好说些体己话,过些日子,我让人将玉芙宫整修一下,你就准备迎娶你的媳妇儿过门吧。」
「祖奶奶!」
「别说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哀家累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语毕,老太后起身让一旁的俾女搀扶离去。
子夜,澄黄月光映落窗边。
房内,两个男子和衣躺卧在床上,一前一后,刘颖背贴着身后男人的胸膛,曲起一脚,慵懒地将整个身子偎在他怀里。
「阿爷……替我想想法子吧。」低低地,刘颖开口道。
男子一手揽着他的腰,另一手把玩着他散落的长发,「瞧你这么为难,定是你那老奶奶又逼你娶老婆来着。」
刘颖垂下眼,叹了口气,「看样子,老奶奶这次是铁了心,我不娶门媳妇儿,她是不会罢休了。」
男子闻言,沉默了下,「真要说起来,你年纪也不小了,确实是该娶妻生子了。」
「阿爷!」刘颖倏地坐起身子,「你真的希望颖儿成亲吗?」
「………」
「阿爷!」
「要不呢?你希望怎么着?」男人反问他。
「我……」刘颖咬着唇,良久,将眼垂下,苦闷一笑,「真是的,我们这样……到底算什么?」
「颖儿……」
「别叫我!」刘颖忽地怒道。
「颖儿……」男人不介意他的突然发火,怜惜似地从身后轻轻一把揽住他,「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份情意,我不会忘的。」
「别说好听话了!」刘颖挣开他怀抱,怒道,「你说好不好笑,你看看我们俩这像什么样子?两个大男人三更半夜、衣衫不整躺在床上搂搂抱抱,说我们仅止于主仆之情、朋友之义,有谁会信?」
「我们确实没做过什么矩之事!」
哼!刘颖冷笑一声:「是啊!亏你说得出口,你我之间,除了那男欢女爱床笫之事没做过外,咱们什么事没干过!」
「你!」黑衣人沉下脸,强压着心中怒火,「我今天不想吵架,你要是心情不好,就给我回房里去!」
「我不要!」
「回去!」黑衣人提高音量。
「我说了,我不要!」刘颖也吼了回去。
起眼,黑衣人上下打量他一眼,冷冷道:「随你便。」
语毕,径自跳下床,随意披了件外衣,准备离去。
刘颖坐在床上,咬着唇,将男人所有动作全看在眼里。
「左……德兰。」忽地,刘颖喊了他的名字。
黑衣人楞了下,一只手停在已半开的门闩上。
夜风袭入,吹得两人火热的心头一阵发冷,
刘颖起身,打着赤脚下了床,仅着单衣的他,在月光映耀下,显得既苍白又纤细。
他走到左德兰面前,以非常靠近的距离,微踮起脚尖,将自己的唇,轻轻贴上他的。
「你就……别再折磨我了。」低软的声音,带了点干涩。
「颖儿……」左德兰的心因这个清纯的像吻又不像吻的举动掀起一阵骚动。+e
刘颖离开他唇边,像平常一样,将整个身子偎进他怀中,软着声音道,「我从没想过要绑着你,也不敢奢望你会一直留在我身边,我知道你对我并非无情,可我也不知道你是否真喜欢我……你总是这样,从来不对我说,总是我一个人……像个傻子一样,一头热……」
「颖儿……」左德兰心中一酸,伸手回揽住他。
刘颖也将他搂得更紧,窝在他怀里低低道:「成亲之事,逃得过今日、逃不过明日,无论如何,是势在必行了。我也不求你我之间能有什么结果,我只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左德兰眼带柔情,轻声问。
「让我见你一面!」
「你……」
「不行吗?」
「你这又是何苦?」
「我只是想见你一面。」刘颖感叹似地道:「这些年,你总是躲躲闪闪,我知道你介意,也知道你和我们……不太一样。」这话说得委婉,语气中却掩不住些许忐忑,「可我不在乎,你是人也好、是鬼也罢,好歹让我见上一面,将来……」说到此,他忽地苦涩一笑。
「将来你我分开时,我至少能将你的容貌,往心里记上几分。」
「颖儿……」左德兰淡淡笑了开来,手指在他背后发间摩挲,「你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样子?「
刘颖将头埋在他胸前,摇了摇,「我不知道,你总是说自己年纪很大,可是……」
「可是什么?」
「你说话的声音,还有……」刘颖支吾了下,「你身上肌肉的触感,根本就不像个老头子。」他每天让他往怀里抱,那感觉还不清楚吗?
哈哈,左德兰笑了起来,「既然如此,那你就睁大眼,仔细瞧个清楚吧!」
拉开埋在怀中的身子,左德兰将罩在身上的长披风扯落,再将从不离手的鹿皮手套取下,露出那双与刘颖交握无数次,却从不曾在他面前展露过的双手。
手套下的十指非常修长漂亮,可皮肤与指甲却呈现灰黑的坏死颜色,看得刘颖一阵心惊。
「不用怕,我的面容,不会吓到你。」注意到他的反应,左传兰轻笑一声,将人皮面具整个撕落。
面具下,是一张年轻狂傲、带着些许嗜血的男人的脸。
盈亮的瞳眸、刚冷的线条,两道眉心之间闪烁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邪气,左德兰有一张与正常人无异甚至可以说非常英俊漂亮的脸孔。'
原来他长得这般模样……
瞧了他半晌,刘颖才淡淡笑了开来,「你长得……很好看。」他原以为会见到什么牛鬼蛇神之类的可怕面容呢。
「何必自己骗自己。」月光下,左德兰低沉的嗓音悠悠响起,「过了今秋,我就满三百岁数了。」
刘颖的心再次震了一下。
「你既见了我的真面目,就该有所觉悟,你我之间……」左德兰顿了顿,「颖儿,我既非凡人、也非神仙,而是大漠荒草中长出的魔物,我的族人,世世代代都辅佐着定楼一族,我想你多少也听过,匈奴部落里长年谣传,历代定楼王均为鬼王,这话可不是空穴来风。」
「可你……长得同我一模一样。」
「你是你,我是我,人魔终究殊途。」
刘颖还想说话,可一阵夜风吹过,森冷的寒气逼得做缩紧了脖子。
「夜深了,我该走了。」
「你要上哪儿去?」
「我从哪儿来,就往哪儿去。」
「你要回大漠?」
「也许吧!」
「你还会再回来吗?」
「也许……」左德兰抬起他清秀的脸庞,苦笑道:「或许,等我下次再到中土来时,你早已儿孙满堂了。」
「阿爷……」刘颖突然感到一阵悲凄。
为什么?爱上个男人就算了,都还偏偏爱上一个跟自己完全不一样、也没法子长相厮守的人。
「你会想我吗?」
「会吧。」左德兰轻点了下头。
「我也一样。」
轻轻地,刘颖环上他脖子,再一次,将自己柔嫩的唇瓣贴上他的。
左德尔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响应着。
朦胧地月光逐渐淡去,黎明破晓而来,属于夜的黑,逐渐远去。
刘颖仍是深深地、深深地吻着,过了这一夜,眼前的男人就不再属于这儿了、也不再属于他了。
* * * *。
皇上祭祀五色帝是朝中大事,随行出游的,除了重要的亲信大臣外,伺候嫔妃的宫女、宦官以及皇帝身边的大小官员和侍卫们,洋洋洒洒,加起来竟达数千。
一行人从陕西越过陇山,再向西行,登上崆峒山,浩浩荡荡,甚是壮观。
队伍最后边,刘颖独自一人、漫步而行,时值十月天,山上冷风扑扑,好不刺 秋霜将落未落之际,满山枫红,成堆成叠的落叶,惹得刘颖心中一片萧瑟。
那男人现在在哪儿呢?回大漠了吗?
从那日之后,已过了一个多月,他再也没见过他。
说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分离。
他与左德兰之间,多年来纠葛不清的关系,真要说起,得从多年前那场奇特的黄金雨开始。
自从在北城门救了那黑衣人一命后,不知怎地,刘颖夜里总睡不安稳,有好几次,他都听到一个声音对他说:「秋后,北门,定楼王。」
初时,他以为是自己幻觉,不以为意;然那声音却一日大过一日,逼着他不得不面对。
终于,秋刑那天,他瞒着殷叔偷偷溜出宫门,来到北门刑场。
他抵达时,午时早过,犯人都已处决完毕,天空一片昏暗。刑场内,头颅滚落满地,一具具面目难办的尸体横躺在血泊中。'
刘颖记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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