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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多慈《锄地》,写于1934年前后。
孙多慈是个细心的女子,她的这种安排,说到底,就是做给父亲看的。可惜屈义林当时正忙着落实工作,回信表示了歉意。“我只觉得,像我这样的一个穷学生,在名门世家的老先生面前,难免有许多拘束。而且,这时我在中大刚毕业,何去何从,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因此,我迟疑几天后,才简单作复,说我事忙不能去庐山。”晚年,在自传《义林奇遇九十年》中这样记述。
而孙多慈,接到屈义林的回信,反倒轻松地舒了口气。后来她与李家应谈到此事,说自己虽然对屈义林没有反感,但无论怎么努力,也不能对他产生爱意。她总觉得屈义林缺乏男人应有的宽广胸怀和胆略。而这种宽广胸怀和胆略,似乎伴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长。
李家应就笑,说,“你呀,这是典型的恋父情结。”
孙多慈伸手打了她一下,但想想,自己对徐悲鸿的那份依恋,似乎生来有之,也许真的是从父亲身上转移到徐悲鸿身上来了?
索性什么都不想。
关于这段感情,屈义林后来写过两首《梦中杂诗》,一首为:“问字寻幽人似玉,颠肠倒肺语如莺。鲛绡漫掩青珠泪,蟾阙空留朗月明。”另一首为:“两鬓清霜满面尘,年年旧梦与愁新。合是相忘莫相忆,春风野火遍啼痕。”
1934年夏末,徐悲鸿与蒋碧微由苏联返回中国,8月17日,他们乘坐的皇后号抵达上海新光码头。20日,他们回到阔别二十个月之久的南京。22日,南京文艺界召开欢迎大会,陈树人、褚民谊、张道藩、罗家伦,以及中央大学艺术专修科全体师生,文艺界代表谢寿康、许士祺,加上新闻界记者,共九百余人,参加了欢迎大会,宗白华致欢迎词。
欢迎大会上,有两个人的心情和别人不一样。这两个人,一个是孙多慈,她的目光始终放在徐悲鸿的身上。另一个是张道藩,从始至终,几乎是不眨眼地注视着蒋碧微。
这是徐悲鸿与蒋碧微婚变的另两位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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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天目山采红豆(1)
十三、 天目山采红豆
1934年10月22日,金秋季节,刚刚从国外回来的徐悲鸿,为弥补二十个月来对学生授课的欠缺,亲自带队,率艺术专修科绘画组三年级十余名学生,从南京坐车至杭州,又转车到于潜县,在素有“江南奇山”之称的天目山,进行一个星期的写生生活。
虽然刚刚从庐山下来,累得很,对山也有一种厌倦,但得知去天目山写生的消息,孙多慈还是暗自高兴了许久。当然不是高兴天目山写生本身,而是高兴能有适当的机会,与分别多时的徐悲鸿无拘无束地近距离接触。
记得幼年时,父亲让她读过一篇散文,好像是明代袁宏道的《天目游记》,什么内容记不清楚了,但开头几句,她还能背得出来,“天目幽邃奇古不可言。由庄至颠,可二十余里。”当时对“目”不太理解,问父亲,也支支吾吾,回答不出。去天目山之前,孙多慈到图书馆查阅相关资料,才知道天目山有东、西之分,东之巅是大仙顶,海拔一千四百七十八米,西之峰是仙人顶,海拔一千五百零六米。绝妙的是,两巅深处各藏一池,名同为“天池”,左右相对,状如巨目,仰望蓝天而不倦,天目山由此得名。于是更有兴趣,当即发出邮件,让父亲把这篇文章找来。不几天,父亲信函寄达,是用蝇头小楷一笔一笔抄录的,其中佳句,还用朱笔特意圈了出来。孙多慈对描述天目山“七绝”的文字特别喜欢,“天目盈山皆壑,飞流淙淙,若万匹缟,一绝也;石色苍润,石骨奥巧,石径曲折,石壁竦峭,二绝也;虽幽谷悬岩,庵宇皆精,三绝也;余耳不喜雷,而天目雷声甚小,听之若婴儿声,四绝也;晓起看云,在绝壑下,白净如绵,奔腾如浪,尽大地作琉璃海,诸山尖出云上若萍,五绝也;然云变态最不常,其观奇甚,非山居久者,不能悉其形状。山树大者几四十围,松形如盖,高不逾数尺,一株直万余钱,六绝也;头茶之香者,远胜龙井,笋味类绍兴破塘,而清远过之,七绝也。”孙多慈把文章说与徐悲鸿听,他也十分赞赏,“山好水好文章好,看来是出画作之地。”又说,“你们同学过去,可千万别因贪玩而误了写生功课!”
徐悲鸿油画《天目风光》,作于1934年前后。
23日,徐悲鸿率一行十余人,在天目山野猪岭下车,步行五华里,当晚住在禅源寺。也是巧,当天正好有施主在寺内做法事,香烟缭绕,梵音悠扬,十分热闹。施主从山下带来的两桌素宴,住持“借花献佛”,安排招待徐悲鸿师生一行。素鸡、素鸭、素鱼、素火腿、素大肠,凡荤菜所有,素菜均有其形,且视觉、口感无二异。
徐悲鸿每款都尝了一口,惊叹之余,也和住持半开玩笑,“看来佛门是心虽净,影难逃啊!”
住持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学生们多没有吃过素宴,自然风卷残云,将盘盘碟碟吃了个底朝天。
饭后,住持邀徐悲鸿内室一坐,清茶上来,果然如袁宏道言,“头茶之香者,远胜龙井”,徐悲鸿赞不绝口,连声感叹住持过的才是极品生活。并戏言,“以后老了,也在寺院附近建一小屋,与住持一起,春看桃红,秋赏明月,冬日雪下,也围炉而茗。”
住持笑笑,道,“能与大师比邻而居,自然求之不得,还望大师不要食言。”又道,“大师光临,小庙增色,不知大师肯否为小庙留下墨宝?”
徐悲鸿兴致正高,自然一口应承。忙吩咐孙多慈将笔墨备好。住持也喜好丹青,隔壁还有间画室,画案六尺有余,挤满半个房间。宣纸铺开,徐悲鸿笔提起来,偏头问住持,“住持想要幅什么画?”
“大师之马,雄健有力。如能得到几匹,小庙将蓬荜生辉。”
茶不醉人人自醉。带着半分醉意,大师落笔,行云流水。寥寥数笔下来,或疾如风,或腾如云,或立如松,或嘶如雷,一幅栩栩如生的《八骏图》跃然纸上。住持击掌称赞,连声说好。
写生队负责生活的同学杨建侯,机警灵活,见此机会,忙将写生队的住宿膳食费用递上来。
住持断然不收,“吃的是粗茶淡饭,住的是简屋陋棚,小庙虽穷,这点开支还是付得起的。”又和徐悲鸿打趣说,“若真到了山穷水尽那一步,将大师的画卖了,也还能撑上半年一年的。”
十三、 天目山采红豆(2)
徐悲鸿大笑,“都说和尚吃十方,我们这些穷学生,连和尚的饭都吃,岂不是吃十一方了?”
“只要大师愿意,小庙随时欢迎。”住持道。
这段佳话,后来演变成“徐悲鸿吃十一方”的趣谈,在国立中央大学流传了好长一段时间。
25日,徐悲鸿他们离开禅源寺,经过十余里的跋涉,到达狮子岩东的开山老殿。
既为“开山”,又是“老殿”,其年代自然久远。史载开山老殿建于元至正年间,延祐七年(1320),仁宗御赐“狮子正宗禅寺”额,大学士赵孟钗渥幢恰T┧旅砘儆诒蓿鞒醺唇ǎ上髂┰僭庹交稹G宄酰较铝斫碛睿∶此拢缴系南慊鹨菜嬷斯ァ6ㄗ屿戮芍罚惨虼烁某莆嚼系睢P毂璐仙绞保嚼系罱鍪I矫乓约扒暗睿碛屑讣淦凭傻腻挤俊>」苋绱耍旅砻谕猓圆欢嫌猩缁崦骼捶谩�1928年,前总统徐世昌登天目山,在开山老殿留下“大树堂”三字。徐悲鸿他们离开不久,国学大师胡适上山,又为寺庙写下一副趣联:“有几分证据说几分话,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相比之下,开山老殿因规模小,寺宇旧,住宿条件十分艰苦。但徐悲鸿并不在意,坚持与写生队的男生,睡在临时搭的通铺上。
徐悲鸿好零食,特别喜爱南京的小花生,他常拿它和四川磁器口花生相比,说粒儿小,皮儿红,吃到嘴里,一口一个香脆。这次到天目写生,蒋碧微特意为他准备了一罐,晚上熬夜深了,就会剥几颗到嘴里香香口。同学们发现了这个秘密,趁他不在,悄悄找出来,你几颗我几颗分吃得干干净净。等徐悲鸿晚上来找,已经只剩空罐子了。徐悲鸿先不信,反复摇晃,依旧没有声响。知道是学生们偷吃的,也不恼,只是提高声音,怪山上的老鼠多,“可惜一条,就是不知道这老鼠,是长了四只脚,还是长了两只脚?”
同学们都不搭理,头缩在被子里,一个比一个笑得很。
徐悲鸿大声把他们从被子里叫了出来,问:“花生吃了,但道理可明白了?”
大家不解。
徐悲鸿说:“吃花生最怕的,就是吃到霉花生,满口香气,仅此一粒,就败味十足。反过来,如果最后一粒也是最香一粒,那种余味,也留得最久。其实绘画也同样道理,最后一粒香花生,就是我们称之为‘点睛’的一笔,这一笔处理好了,整幅作品也会因此而增辉。”
说到这里,同学们睡意全无,都嚷嚷要去看月色下的天目山夜景。这天是农历九月十八,月亮如盘,正是观赏的最佳时机。徐悲鸿连声为这主意叫好,就吩咐去喊女同学一道。不一会,女同学过来了,只差一个孙多慈。三番五次派人喊,但她赖在被窝里,任你把喉咙喊破,就是高低不起来。没办法,只好抛下她,大家鱼贯走出山门。
秋月皎皎,清光似水。沿一层一层石阶攀上山,仿佛步入蓝色的童话王国。天空是半透明的,繁星闪烁,如同一天快乐的眼睛。远处山峰蜿蜒起伏,在天际尽头勾出一片青色。脚下小径如银,轻踩上去,仿佛“吱呀”有声。周围的嶙峋怪石,黝黝沉黑,更衬出月光的清亮。徐悲鸿与年轻人一样,走至高兴处,童心大发,双手合在嘴上,“哦哦啊啊”,向远山拼命死喊。同学们看老师如此放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