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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第二日,蒋介石密电放到了方振武的办公桌上。
电文抬头客气得不能再客气,但内容却冷冰冰不容他有半点更改:“叔平兄:又着民政厅长吴醒亚,财政厅长袁励宸,建设厅长李范一,教育厅长程天放赴任。中正。”
面对密电,方振武愣了半天。但作为军人,他的天职只有两个字,服从。他只能按蒋介石已经搭好的框架行事。
1929年夏,安徽新一届政府成员名单出台——
主席:方振武
委员:方振武、方植之、吴醒亚、苏宗辙、郭子清、袁励宸、程天放、李光炯、江、李范一、孙传瑗、石友三
秘书长:方植之
民政厅长:吴醒亚
财政厅长:袁励宸
建设厅长:李范一
教育厅长:程天放
面对这样的名单,方振武哭笑不得。要说蒋介石没有给自己面子,那是说不过去的,毕竟秘书长方植之算是自己的人,苏宗辄、孙传瑗、郭子清三人都是方振武极力推荐的。但这四张牌在整个名单中,能有多大分量?况且民政、财政、建设、教育四大厅的权力被控,秘书长方植之手中又能有多大权力?
安庆百姓对方振武的“皖人治皖”却抱有无尽期待。初到安庆那几天,沿街商家几乎日日鞭炮不断,市民们也天天举着小旗上街游行,“欢迎方总指挥来安庆主皖”的口号,此起彼伏,喊得方振武都生出烦意。那些天,安庆城大街小巷,比正月里玩龙灯、接财神还要热闹。
受这种气氛影响,孙传瑗情绪高涨,信心大增,工作劲头加大,工作节奏也加快了。母亲孙汤氏总是开玩笑对孙多慈说:“看你爸爸,手里稍稍掌一点小权,就屁颠颠不知天南地北了。”孙多慈自然向着爸爸,“才不是呢,爸爸本来就有本事,只不过大材小用,没有发挥之地罢了!”
但这一切,只不过两三个月工夫,在孙多慈看王汉伦的《女伶复仇记》的那个下午,事情陡然发生了变化。对于孙多慈,由火的高峰至冰的低谷,那场电影是个分界点。
放学出校门,孙多慈和好友李家应一起赶往天后宫华中电影院。天后宫原先是建在福建会馆内的庙宇,祭的是天后娘娘妈祖。早些年,春秋两度大祀,香火旺盛,半条街热闹非凡,以至于后来喧宾夺主,名气超过福建会馆,成为安庆城一大去处,并由此叫响了一条街道。天后宫往东,火正街走到底,便是安庆五大城门之一的枞阳门,出了城门,就是安庆人说的东门外了。福建会馆早些年气势了得,天后宫从东到西半条街,都是它的地盘。父亲孙传瑗说他第一次进福建会馆,看到大有亭榭楼阁,小有名花珍木,左荷池,右石山,就怀疑是不是走错了地方,闯到哪个官宦人家的后花园来了。民国之后,以地域乡情为纽带的会馆势力,逐步被以行业性质为中心的各业公所(后演化为同业公会)所替代,福建会馆也随大势趋于衰败,迫不得已,将会馆主建筑改建为爱仁大戏院,对外出租,以租金勉强度日。爱仁大戏院可容四百左右观众,规模不小,但经营状况平平。后来换老板重新营业,乱七八糟什么都演,包括早期无声电影“影子戏”。没想到无意插柳柳成阴,影子戏一在安庆露脸,就轰动了半个城。大活人能在银幕上走动,这在当时,可是惊天新奇事。孙多慈也吵死吵活要父母带她过来看,结果一看就上了瘾,只要是新片子,一部也没有拉下。爱仁大戏院的生意,由此也一火冲天。老板赚了钱,便投入更多资金将剧场修缮一新。1929年初,戏院改名,正式挂出华中电影院的招牌。这一年安庆的电影业,也从默片时期进入有声时代。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三、 家有变故(5)
《女伶复仇记》的故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同一所大学毕业的两位同学,汝南和尤温同时爱上温情女伶幽兰。接触过程中,幽兰因与汝南的感情发展迅速,从而冷落了尤温。尤温恨从心起,找由头将汝南打成双目失明。幽兰愤而复仇,却被尤温手下劫持,并欲施非礼,幽兰以死相抗,结果被尤温关进土牢。多年后,幽兰从土牢逃出,欲与汝南重温旧情。不料双目失明的汝南,以手相抚,竟不相信眼前的苍老女人就是当年相爱的幽兰。面对如此结局,悲痛欲绝的幽兰,只能选择以自刎了却一切……
当电影院灯光暗下来,当银幕上出现电影片名,那一刻,不知为什么,孙多慈心中突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怯意。随着电影情节的展开,这种怯意越来越强烈。特别看到幽兰被关押进土牢里那一段,这种怯意,又转换成无边的恐惧。恐惧惊悚而慌乱,潮湿而黑暗,似乎从天而落,没有任何依附,茫然而无法掌控。土牢里关押的,好像不是银幕上的幽兰,而是她自己,或是她的家人。当这种怯意在心中转化成一种委屈一种伤感时,眼中的泪水就控制不住了,该哭的地方她流泪,不该哭的地方,她的泪水依旧汪汪。电影从头放到尾,手中的一条小手绢,就一直没有干过。
从电影院出来,孙多慈只有一个信念,就是匆匆往家里赶。李家应跟在后面喊了她两声,想邀她再去逛四牌楼,她却话也顾不上回,急急消失在人群中。
穿过吴越街,穿过宣家花园,离家越来越近,她心中的恐惧就越来越有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而这种压迫感,使她似乎在冥冥中得知,家中肯定要出什么大事。当远远地看见方家大屋大门洞开,看见巷子里挤满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的邻居,看见这些邻居一看到她就缄口不语,她就知道她的预感得到了验证。那一刻,她隐隐看到头顶上的天,阴云密布,越压越低,甚至一抬手就能触到。而她的神经,在这一刻也完全崩溃,她的腿有些软,她不知道如何再迈动自己的脚步。
但随她走进方家大屋,望见家里家外一脸沉重穿进穿出的下人,这种恐惧,陡然间全部消失了。似乎一瞬间,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发生了质的蜕变,由一个无忧无虑的纯情少女,成熟为饱经沧桑的冷静女子。看见孙多慈回来,下人们都立住不动了,眼睛齐刷刷投向她。孙多慈也不问,径直走了进去。母亲搂着弟弟孙多括,神色无助,呆呆地坐在客厅父亲常坐的竹摇椅上。哥哥孙多拯面无表情地坐在一边。
“你爸爸,被南京来的人带走了。”怔了好久,母亲才轻轻向孙多慈吐出这几个字。
孙多慈平静地抱着母亲的肩膀,拍拍,什么话也没有说。
这天下午,孙多慈离开家不到半个小时,省府大院那边就匆匆来人向孙传瑗通报,说南京那边来了一行人,点名要找省府秘书长方植之、省府委员苏宗辙和孙传瑗,恐怕来者不善,让他赶紧找地方躲一躲。孙传瑗虽然早有南京方面可能会对自己动手的预感,但对方行动之快,下手之狠,仍让他始料不及。
方振武在安徽所作所为,本来就让蒋介石放不下心。这期间,他又与韩复榘、石友三、马鸿逵、刘镇华,在郑州结拜了金兰之交。密报传至蒋介石处,更引起他的高度重视。
9月22日,南京发来紧急电报,要求方振武去南京述职。方振武心知肚明,冷冷一笑,“这一去如赴汤蹈火,恐怕去了就回不来了。不能去啊!”他找了个借口,让民政厅长苏宗辙代行述职。
3天后,蒋介石亲自打来电话,“叔平兄,怎么没有来南京呀?”
“我的身体不舒服,实在是去不了啊。”
“你还是来一下吧,我同你还有要事相商。已经派安丰舰接你去了……就这样,见面再说吧。”不容方振武回话,他把电话挂了。
方振武转到孙传瑗办公室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看来不去还是不行啊!”
此间,也有风传说孙传瑗是孙传芳同宗亲信,近期又成方振武左右膀,蒋介石很不高兴,准备对他施以颜色。孙传瑗害怕,就想出去躲一躲。方振武不以为然,“你一介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对他能构成什么威胁?放心,有什么事,也牵涉不到你身上来。”
三、 家有变故(6)
26日,方振武带着卫队乘安丰舰离开安庆。几乎在同一时刻,蒋介石在南京接连下达两道手令:
命令方策率陆军第六师速达安庆接防;方鼎英率陆军第十师速达合肥接防。
命方策速将方植之、苏宗辙、孙传瑗逮捕,押送南京。
方振武乘坐的安丰舰,恐怕还没有驶出安徽的江面呢,孙传瑗就在家中被押走了。
安庆五大城门之一的盛唐门,民间俗称小南门。现不存。
1929年的第一场秋雨,在这个夜晚密密麻麻地落了下来。秋雨夹着秋意,带有一种无言的苍凉。恰恰又逢上停电,烛火在风中摇曳着,忽儿明,忽儿暗。没有父亲身影的客厅,更显得空空荡荡。
孙多慈坐在母亲身旁,轻轻为母亲拭着眼泪。
“你爸爸被带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让你无论如何不要放弃学业。”
“我知道。”
“你爸爸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你身上,可别让他失望啊!”
孙多慈没有回答。但那一刻,十七岁的她,知道自己长大了。
相比之下,这年秋天的安庆之乱,远比孙多慈家庭之乱来得狂野。方策率陆军第六师应蒋介石之令接防安庆时,本已率军南下继任安徽省主席的石友三,突然被改派赴两广与李宗仁、陈济棠部作战。石友三强烈不满,于是10月在江苏浦口发动兵变,重兵围攻了南京城。这之前的9月28日,已驻防安庆的石友三部秦建斌师,因怨恨方策陆军第六师对他们的牵制,也在安庆城发生了骚乱。不过安庆这场骚乱的性质,更接近于一场兵灾。
孙多慈目睹兵灾的全过程。
那天下午放学,孙多慈绕道到刘松林笔店去挑一支水笔。已经往家里走了,在四牌楼胡玉美酱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