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 by晓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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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 by晓渠-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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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恩弟!恩弟!你怎么了?” 

 

  扳着肩膀,翻过他的身体。仰恩乌黑的短发衬着越发雪白的一张脸,因为年轻,皮肤竟比那阳春白雪更细腻滋润,双眼紧闭,两排扇子一样的长睫在风里抖着。原尚文小心翼翼把他抱在怀里,恨不得把自己的温暖都给他。心下正焦急,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睁开,黝黑晶莹,如同带着旋涡的深潭一般迷人。尚文只觉得一束刺目耀眼的光芒入眼,仿佛引发体内某股火种,心神在不能自主,莫名其妙地燃烧得无法无天。火舌游走,慌不择路地寻着出口。正在这时,颈间一片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冷颤。待他回过神来,竟是仰恩不知何时攥了个大雪团,趁着尚文抱起他的瞬间,就近塞进他的衣领里。遇身体的高温融化,冰水顺着心口流了下去,原尚文却没有去处理,他需要这样的冷,来熄灭心里的火焰,他的手在脸上狠狠摸索了一把,心里开始不能不去重视每次跟仰恩亲密接触带来的,冲动。始作俑者却早在雪地上翻了两个身,捧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哈哈,你,你,上当了!哈哈!” 

 

 

 

  “下次带你去福陵打雪仗,那里比较远,雪堆积得更多,打起来更带劲。” 

 

  走出方城的时候,尚文对仰恩说。 

 

  “是努尔哈赤的陵墓吗?” 

 

  “对。其实我觉得努尔哈赤要比皇太极更英雄。” 

 

  “为什么?” 

 

  “他从赫图阿拉起兵,戎马一生,从来没有休息,一路上带着兵打过来,直到这里,永世长眠。努尔哈赤有句话,说,‘凭你八路来,我只一路去。’就象是一匹良驹,认准方向一路狂奔,任什么也不能阻挡,直到最后一口气,死得其所。即使没有得到天下又何妨?一生无愧。你说呢?恩弟?” 

 

  仰恩正看着尚文说话时,从嘴里喷出的渺茫的白气,散在空气里慢慢遁形,见他问自己,想也没想地说: 

 

  “‘是非成败转头空’,不管是生前如何撼天动地,到最后不都是一抔黄土,归于寂灭?” 

 

  “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悲观?”尚文扬手掸了掸仰恩身上沾着的雪。“刚才设计陷害我那精神都哪儿去了?” 

 

  仰恩笑了, 

 

  “留着下次去福陵打你呢!” 

 

  黄昏,宽阔的神道上寂寞无人,只有两个人并肩踏雪而去。尚文忽然来了兴致,指着两边的历经风雨面目模糊的石雕问仰恩: 

 

  “你可看得出这些是什么野兽吗?” 

 

  仰恩抬头细心观察,说: 

 

  “应该叫‘石象生’吧?” 

 

  “没错。”尚文赞许地点头,这孩娃知道的倒是不少。 

 

  “既然是‘石象生’,就应该是马、象、狮、驼、獬豸,和麒麟。” 

 

  “对的,对的!恩弟好学问。”尚文抚掌笑着说,“可是你知道吗?这石马长得象低眉顺目时的原丰,大象就是大妹在午睡,狮子是烫完头发的七姨,獬豸是偷吃的大厨原洪,这个麒麟,就是傻笑时的崇学啦!” 

 

  仰恩忍不住大笑出声,怎么有人说话这么有趣的?那也是别人第一次跟他说起丁崇学,说他傻笑时,象只凶恶的麒麟。 

 

 

 

  就在原尚文跟他提到崇学的第二天,仰恩便和这个“丁”姓的原家二少爷相遇了。当时,他正跟姐姐的丫头大翠;走在去姐姐住处的路上,经过回廊的时候,迎面遇上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一身笔挺的灰绿呢军装,勾勒出宽宽肩膀,厚实的胸膛,头发又黑又硬,短短的,十分干练。那人走得很急,似乎在低头想着什么问题。大翠用手捅了捅仰恩,低声快速说了句: 

 

  “那是二少爷。” 

 

  说完快步上前,停在那人面前,提高声音说: 

 

  “二少爷。” 

 

  那人方才抬眼,微侧头想了一下,说: 

 

  “这不是大翠嘛!” 

 

  “对,亏二少爷还记得我!”大翠响亮地回答,“这是五太太娘家的弟弟,恩少爷。您前天回来得晚,没遇上。” 

 

  说着又回头对仰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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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恩少爷,这是我们二少爷。” 

 

 

 

  第一感觉,丁崇学是个很高的人,仰恩刚及他的肩膀,要抬头才能对上他的眼睛。虽然仰恩知道兄弟两个是同一年出生,前后只相差几个月,可崇学看起来,竟比尚文成熟很多,并且与尚文截然不同,他的眼睛里,带一种让人难以捉摸的深沉。 

 

  “你好!”仰恩说着点了点头。 

 

  “哦。”冷淡地,算是回应。 

 

  仰恩觉得他跟大翠打招呼的热情比这个“哦”高多了。丁崇学好象又不急着离开,目光既不在仰恩身上,也不张口告辞。仰恩只好找些话来聊: 

 

  “听说你去保定出公差了。” 

 

  “是。” 

 

  “老太太可挂着你呢!” 

 

  “嗯。” 

 

  “你没赶上夏老板的戏吧?” 

 

  “我不喜欢看戏。” 

 

  “哦,我也不懂的。” 

 

  仰恩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在地上划了个小半圆,同时向大翠飞快地投了个求救的眼神,大翠站在崇学背后,立刻明白,说: 

 

  “二少爷,您看五太太等恩少爷过去吃饭呢!改天再聊吧!” 

 

  “哦,”崇学点了点头,“好,你们去吧!” 

 

  仰恩快步跟上大翠,又嫌自己走得不够快,几乎小跑了两步,向着姐姐的院子走去。在穿过月亮门的刹那,仰恩不知为何,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丁崇学仍背着双手站在原地,目光竟一直追随着自己,吓得连忙转身,再不敢回头。 

 

 

 

  “二少爷在外面官做得可大啦,手里头管着多少兵呢!你别看他平时里严肃不多话,其实挺好相处的。他常年在外头,不怎么回来,我都快一年没看见他了,可他还能认出我!那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对谁都客客气气,”说着大翠放低了声音,在仰恩耳边说,“不象二太太,狂妄得不得了,谁她也不看在眼里。” 

 

  “家里的两个少爷是都不能得罪的。”大翠继续说,“大少爷是老太太的心肝儿,一家人都把他当宝贝一样,从小宠到大的。可大少爷又偏是个好说话的,要不把烟儿那丫头给惯得无法无天,对人可凶呢!一点都不懂下人的本份。不过,烟儿跟我就最好,她说她最佩服五太太啦!” 

 

  说着说着到了地方,大翠往门口一看,脸上挂了笑,小声说: 

 

  “老爷来了,恩少爷您先到西屋的客厅坐会儿吧!” 

 

  仰恩楞楞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 

 

  “你怎么知道?” 

 

  “看见门口那小灯笼没?” 

 

  顺着大翠指的方向,仰恩看见门前是挂了个红底金字的灯笼。 

 

  “这院子里人杂,楼上的小姐有时候不懂事,进屋都不请示的,撞见不该见的,所以老爷一来,就会差人在门口挂上那个小灯笼,再不懂事的小姐也知道该回避啦。” 

 

  仰恩心里笑了笑,这原家的新鲜事儿还真够多的,看来自己也要牢记进屋前,定是要注意那灯笼才好。西屋也在楼下,十分宽敞,屋子两部分,一部分待客,而靠后院的隔间是书房。 

 

  “您喝什么茶?我给您沏去!” 

 

  “不用麻烦,我不口渴。” 

 

  “那您坐着吧!我去厨房看看晚饭准备好了没有。” 

 

  说着大翠走出去,轻手轻脚关了门。 

 

  仰恩一人坐着无聊,四处看了看,随手翻了翻书架上的书,桌子上放着一副没有写完的字,看字体不象姐姐的,那,应该是原风眠的。所谓字如其人,仰恩低头观察,字体独特,分外有风骨,笔锋之间的力道,透着一股咄咄逼人之气。 

 

 

 

  他在书房里逛了一圈,有些无聊,伸手摸摸袖子里的手炉还是热的,于是推门走了出去。肖仰思的院子要比原尚文的大上很多,院中央是座二层小楼,前院,就是自己进来的地方,是个带着小小花园的庭院。中间有个池塘,想必夏天也是有花有鱼,如今却只堆了高高的雪。小楼的后面似乎也有个小院,楼上的房间走的都是后院的门,所以,姐姐的住处,多少也算是独门独院,很是清静。正门两侧又几间厢房,大概是下人住的地方。和尚文的院子一样,厢房最里的一间也是个单独的小厨房。仰恩在院子里遛达着,厨房的窗根下,有个小小的玻璃花房,三尺多高,里面是几棵小桔树,铜钱大的金色小桔子结了满树,分外好看。这种小桔树,多是从广东带过来的,东北不多见,挺斤贵的。仰恩正看得出神,听见厨房里隐约传出说话声: 

 

  “你这馋嘴的丫头,敢偷吃。”这是大翠的声音。 

 

  “哪有?我是看看咸淡合不合太太的口。” 

 

  “还狡辩,看我撕烂你的嘴!” 

 

  “哟,哟,大翠儿姐,你轻点儿!我知罪还不成吗?” 

 

  “叫什么?跟杀猪似的。老爷在这儿呢!小点儿声!” 

 

  “对呀,看给你搅和的,差点儿忘了正事。”声音果然低下来, 

 

  “死丫头,你能有什么正事?” 

 

  “听说了吗?夏老板过了年也不走啦!” 

 

  “听谁说的?不就是唱正月的场子吗?” 

 

  “不止,呆在奉天,不回北平了。” 

 

  “还有别的戏约?” 

 

  “不是,给人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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