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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这年6月10日,一封张爱玲写的“最后通牒”寄到了胡兰成手中。他万想不到是这个结果,刚看了第一句,就如晴天霹雳。
回首看他形同陌路(4)
信中写道:
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不喜欢我了的。这次的决心,我是经过一年半的长时间考虑的。彼时唯以“小吉”故,不欲增加你的困难。你不要来寻我,即或写信来,我亦是不看的了。
信内提到的“小吉”,是“小劫”的隐语,就是指胡兰成被通缉的事。
胡兰成读罢,虽强作镇静,但也不能不有所思。他想起张爱玲来温州时,要他选择小周或者她,现在看来那决不是一时气话。又想起张爱玲离温州时在船上,以及在上海的最后一夜,都曾经哭过。
诀别之念,大概从那时起就有了的!
胡兰成这时候反倒委屈起来,他觉得自己一直是把张爱玲视为知己,《山河岁月》写得顺手,温州的局面渐渐打开,都要急不可待地告诉她。今日做种种努力,还不都是为了将来鸳梦重温?
他以为张爱玲的烦恼,不过是女人耍小性子,待到什么时候想通了,他也就可“大美并陈”,坦坦荡荡地有3个妻。哪知道张爱玲迎头给了他这一记!
不过,张爱玲此举,也令他无话可说,毕竟是等到他“灾星退了”,她才来信绝交的。
张爱玲随信还附了30万元,是她写电影剧本《不了情》和《太太万岁》的稿费。在胡兰成逃亡的两年当中,张爱玲一直都给他寄钱。现在是最后一次,还寄得这样多,这显是做到了仁至义尽。
他放下信,心有些乱,就到屋后菜田边,在路上走了走,以平息自己。他想,张爱玲的这种“清坚决绝”也有道理,她是不能忍受自己落到了“雾数”里,也算是一种自卫吧。
此后,胡兰成虽还是如常写他的《山河岁月》,却免不了常常要唉声叹气。
他当然不会去找张爱玲,也不想再写信给她,但是又想,人之常情总还是要有,于是写了信给炎樱,有些话请炎樱转告。
这封信当然是有去无回——炎樱接到信,是一定要给张爱玲看的,而张爱玲也一定是不会理睬的,炎樱本人则不好有什么话说,因此也就无回音。
张爱玲毅然斩断关系,玩世不恭惯了的胡兰成也莫可奈何。他后来说张爱玲“临事心狠手辣”,大概就缘于此。
其实,张爱玲处理这个问题,既有原则,也有分寸,是无可挑剔的。当然,以那些习惯于“大词”思维的人来看,她最正确的做法,应该是把胡兰成立刻拽去衙门“报官”,让他蹲入大牢。
——但这是脱离了具体情境来谈问题了,假如张爱玲真的那样做了,我们对她倒真的不好评价了!
她不是个有泪轻弹的人,但在与胡兰成分手前后,哭了3次,这是因为被伤害得太深。
她一旦决心下定,就不再给对方以回旋的余地,这是为了维护尊严。
胡兰成,渐行渐远了……
而这段乱世情缘,给张爱玲带来了什么样的影响?
真是一言难尽!
1947年后,她不再有任何的意态飞扬。她变得沉默,埋头独行,甚至连文风也开始转变——昔日的丰瞻华丽全收敛起来了,先转向平实,又转向枯瘦。
就个人际遇而言,她自小就向往的“兴兴轰轰橙红色的时代”,与她永远告别了。
她与胡兰成的交往,此后还有无法断绝的余音。
1949年,大江南北天翻地覆,胡兰成亲眼见解放军进入温州。此后,他仍在中学做他的教务长。
据他自己讲,1950年代初,他化名张嘉仪议论国事的信函甚至“直达天听”,由梁漱溟送抵毛泽东手中,梁漱溟还正式致函“张嘉仪”,邀他进京共襄国事。
回首看他形同陌路(5)
胡兰成竟然又做起了大梦,束装就命。在赴京途中,路过杭州、上海,都有停留。在上海时就住在熊剑东家。
他对张爱玲还是不能释怀,起了念头想去看看,“几次三番思想,想去又不想去”。犹豫再三,觉得还是要尽到世俗人情,便最后一次登上了爱丁顿公寓六楼。
可是,出来开门的是一个陌生女人——张爱玲早就搬走了!
后来他改变了北上的主意,于3月底与当年在武汉共事的“司令”邹平凡等人离开上海,取道广州前往香港。
火车经过杭州时,他与范秀美匆匆见了最后一面。后来,胡兰成跑到日本,还给范秀美去过信。
到了香港后,胡兰成恢复本名。立刻打听到了小周的消息,原来小周已移居四川。他写了信去,得回信方知:小周当初被捕,仅两月就被释放,当时为情势所迫,一气之下嫁了原《大楚报》的一个李姓年轻编辑,两人同去了他四川老家。不想李编辑家中早有了正妻,小周大感沮丧,但已经生了孩子,是走是留,正在踌躇间。
接到胡兰成信后,小周大哭一场,回信说:“这回我是决意出走了。”胡兰成又写信并汇路费去,让她来香港相聚,但邮件都被退回,想是已经离开了四川。二人就此断了音信。
50年代初,胡兰成逃亡到日本,张爱玲也到了香港。其时,池田笃纪有事要去香港,胡兰成便托他去看望一下张爱玲,然而池田到港后,访而未遇,只好在张的寓所留下了胡的地址。
半年后,胡兰成忽然收到张爱玲的一张明信片,上无抬头,下无署名,只写着:“手边如有《战难和亦不易》、《文明的传统》等书(《山河岁月》除外),能否暂借数月作参考?”
此时张爱玲已去了美国,明信片是从美国寄出的。
《战难和亦不易》是胡兰成最早的一部文集,收进了他在1939年为《南华日报》写的社论,而《文明的传统》则是他在武汉主持《大楚报》时写的社论汇编,两书的出版已有十多年之久。而胡兰成自己最看重的《山河岁月》在日本出版。,张爱玲却是根本不要看。
胡兰成此前已知,香港小报上说,有人曾问张爱玲对《山河岁月》的评价,张爱玲不置一词。对张爱玲的学问及文笔,他一直认为自己不及。现在看到张爱玲居然郑重其事地索书,喜出望外。
逃亡日本的胡兰成,改不了滥情的老毛病,在日本曾与他的房东太太一枝发生过一段暧昧恋情。后来,又与汉奸吴四宝的遗孀佘爱珍结婚。这次他在给张爱玲的回信中,仍如情人间的老套,附上了一帧自己新近的照片。信中说:
爱玲:
《战难和亦不易》与《文明的传统》二书手边没有,惟《今生今世》大约于下月底可付印,出版后寄与你。《今生今世》是来日本后所写。收到你的信已旬日,我把《山河岁月》与《赤地之恋》来比并着又看了一遍,所以回信迟了。
胡兰成自认识张爱玲后,就一直在暗中“较劲”,与张爱玲比文章的高下,但往往心虚。张爱玲到香港后,写了小说《秧歌》和《赤地之恋》,他看后,不得不服。原以为《山河岁月》出来,自己写得要比张爱玲好了,可是将这两部小说对比着读,仍觉得不可及。
待到1959年9月,《今生今世》上卷在日本出版,胡兰成想,此书总算可以超越张爱玲了,便急急地寄书去美国,又写了信,“在信里写了夹七夹八的话去撩她”。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回首看他形同陌路(6)
胡兰成侥幸逃脱了历史惩罚,在日本乖张狂妄一如往昔,他这时对张爱玲态度的判断,只不过是一厢情愿而已。
张爱玲显然厌恶他的这种不知好歹,没有立即作答,过了许久,才回了一个短笺,叫胡兰成还是把胡思乱想“打住”为好:
兰成:
你的信和书都收到了,非常感谢。我不想写信,请你原谅。我因为实在无法找到你的旧著作参考,所以冒失地向你借,如果使你误会,我是真的觉得抱歉。《今生今世》下卷出版的时候,你若是不感到不快,请寄一本给我。我在这里预先道谢,不另写信了。
爱玲十二月廿七
寥寥数语,如同陌路。对胡兰成为之得意的《今生今世》,仍是没有评语。胡兰成接到回信后,只能徒唤奈何!
1960年9月,《今生今世》下卷出版,胡兰成马上给张爱玲寄去,但未获任何回音。
早在抗美援朝时期,胡兰成就设法与台湾的国民党方面缓和了关系,曾受嘱写了一份关于“韩战”的意见书转呈蒋介石,颇受蒋的欣赏。
1974年,经蒋介石同意,胡兰成应台湾“中国文化学院”之邀赴台,受聘为终身教授,登台开讲。
同年5月,他的《山河岁月》由远景出版社在台湾出版,引起诗人余光中的愤怒,写了一篇文章《山河岁月话渔樵》予以驳斥,从而引发台湾文化界的“批胡”浪潮。到11月,台湾警总在舆论压力下,查禁了该书。胡兰成在台湾的教职,也不得不黯然收场,于次年返回日本。
在此期间,他结识了台湾作家朱西宁、朱天心、朱天文父女。从文化学院离职后,曾有半年时间暂住在朱家隔壁,埋头写《禅是一枝花》,同时也成了朱西宁两个女儿的“精神导师”。
朱西宁是台湾的“首席张迷”,认识了胡兰成后,对胡兰成也推崇备至。他早年在南京读书时,就是个铁杆张迷,这时便起了念头,要为张爱玲写传。他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给张爱玲,表示了写传的意思,同时也为胡兰成曲意辩解,试图令二人重修旧好。
朱西宁的这一动作,使胡兰成也有所心动,便将他新出的《华学、科学与哲学》一书立即寄去美国。但张爱玲在复朱西宁的信中,只是请朱不要写她的传记,对胡兰成则一字不提,而后也再没有与朱联络。至于胡兰成寄去的书,连拆也没拆开,就原封退回了。
——“最高的轻蔑是无言,而且连眼珠也不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