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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宋朝这个动荡不安的朝代,制造出如此纤巧秀气的瓷器,我总担心它们的易碎,但它们竟能坚硬地流传至今。”
森:“元青花的绘画风格恢复了古典的繁复,这跟蒙古族的低文明程度有关,还是跟中东*地区工整的审美情趣有关?”
我:“明成化的青花素雅、细腻而柔和,达到了‘绚烂至极归于平淡’的纯熟,这是艺术高度发达的文明表征。相反,原始艺术总是浓烈、粗犷、深邃,甚至是野蛮的。”
在浮躁的世界里,我和森逃遁于古董和古董唤醒的历史,喜悦于历史深处的安逸、幽寂、深沉和神秘。
有一天,我们去逛了古玩市场,时间还有多,我们在街头毫无目的地走着。大街上车来人往,交通拥挤。我们想到街道对面的一片街心花园坐下来休息一下,可车道边立着一排排铁栏杆,就是穿不过去。
我们走上天桥,看见花木掩映中一座庞大的建筑,它不怎么高,可占地面积却很大,四周高楼林立。那是一座博物馆,它从大街车流和广告的喧嚷中孤立出一块静谧的地带。现代都市纷纭扰攘,瞬息万变,只有博物馆里的时空停留在永恒中。到博物馆里可以得到当下文化和人伦的暂时释放。森建议说我们进去看一看吧。
森:“博物馆真像一座坟墓,里面埋葬着一些没有灵魂的文物。人死后没有了灵魂,也相当于文物,甚至比文物还不如。人体会腐烂,文物却不会腐烂。”
我:“不,博物馆里的文物是有灵魂的,它们是有意味的形式。古代工匠把工艺才思注入它们,它们是一些死亡般凝固的灵魂。”
买了门票,我们进入博物馆,一下子好像进入了另一种时空。里面真的阴暗得像座坟墓,穿制服的保安悄悄地来回踱步,好像复活了的秦始皇兵马俑。天气虽然热得快到夏天了,里面却给人凉丝丝的秋意。展厅里异常地静,身后隐隐约约似有无数从遥远年代传来的喧嚣弥漫而起。但仔细倾听,又只有一种刻骨的静。精美的玉器、残缺的瓷片、甲骨文、熏香炉,一件件被聚光灯照射着,似乎超脱了尘世,进入了梵界。它们虽然跟我们只有咫尺之远,但却是隔世般地不可企及,因为它们被一种深不可测的静寂包围着——终于悟到,这异常的静,其实就是历史的气息,死亡的气息。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文物使抽象的历史可以具体触摸(3)
森悄声对我说:“人们到博物馆里缅怀历史,借助这些文物体会古人的意图,瞥见特定时代的文化。人的思想原本是漂浮于物质之上的,只有缅怀历史时,思想才如此依恋于物品。”
我:“但这是一种单向的依恋,任凭你怎么依恋,文物都不能复活。它们被罩在玻璃柜里是千古寂寞的。”
森:“玻璃柜里是另一个朝代,虽然现代射灯照亮这些文物,但它们在人们心目中仍是黑暗的。”
我们看见一只商周时期的青铜编钟,它的表面刻满精细的雷云纹和饕餮纹,还有一些暗绿的铜锈。
我:“商周的青铜器总是面目冷峻,阴森恐怖。我怎么感到它们有点陌生,跟中华传统文化不够亲和。”
森:“那是远古的战争年代吧?野蛮血腥嘛!”
我:“我们的祖先竟然曾经生活在那么‘蛮不讲理’的年代。想来也是,那时温文尔雅的儒教还没得诞生呢。就是到了春秋战国,孔夫子也还是个到处游说的穷书生。”
我们又看见一块战国S龙玉佩。龙头上唇长翘,下唇短缩,张口吐舌,回首恣肆,龙身虬曲蜿蜒,雕刻流线遒劲有力,正象征着那种充满血腥的原始生命力在荒原上东奔西突。
我贴着玻璃柜遐想着:“这S龙玉佩多精致!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它或许曾经附着在高士贵人的前襟腰间,或许经历过典雅堂皇的宫殿,或许经历过蛮荒血腥的沙场,或许伴在他的前胸在月下叮啷豪饮过,或许随在他的腰间在战场砰然对剑过……”
森:“嗯。经过几千年的世事沧桑它流传到现代,虽然凝固,喑哑,但它依然带着战国年代生气勃发的生命张力。”
我:“你喜欢这个吧?它是英雄尚武年代人们的装饰。”
森摇摇头。
我:“为什么?你不是男人吗?”
森:“我不喜欢战争年代。那是一种居无定所的生命形态,迎面而来的时空和命运都不可知,人在动荡不安中求生存,在拼搏厮杀中决胜负。这样一来,思考就被取消了,因为没有稳定的思考背景。人生的结局只取决于力量、速度和刀光剑影中偶然的输赢。”
我瞥了森一眼。虽然他走过半个地球,见过许多世面,但他那沉郁的脸孔和的眼睛分明显示他是书生的本质。这是一个活在梦想和思考中的男人。这战国S龙玉佩是一种张狂冲突动态生态的瞬间凝固,它仿佛向世界宣言:我没有回忆,也没有未来,我只活在激烈的当下!而森恰恰不能激烈地活在当下的商业竞争社会里。
我:“可你不是个靠思想生活的人吗?春秋战国学术思想空前活跃,诸子百家,各抒己见。儒家的秩序,道家的自由,墨家的*,法家的权谋,纷呈涌现。李悝、商鞅、苏秦、张仪等臣相、卿大夫、游说家等成了活跃在历史舞台上的耀眼主角。”
森:“是的。智慧就是力量,智慧就是财富,这在那个文明发轫的轴心年代显得格外昭著。一种学说在一个国家没了市场,可以到另一个国家继续叫卖。但是你知道的,当时天下四分五裂,儒家理想提得过早了点,道家理想提得不合时宜,墨家理想提得欠失底气,法家理想提得过于刻板。只有兵家提出点实用的东西,却不是维持社会秩序的长久之计。”
我:“什么意思?”
森:“意思是说,思想学说毕竟只在和平年代发挥维系社会的稳定作用,政治见解也只是各国政治头目的参考和附庸。在那样的乱世,无论学说和政见都管不住战国人征服他乡的膨胀欲望,管不住他们突飞猛进的生命意志。”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文物使抽象的历史可以具体触摸(4)
我:“这就是说,学说和政见在当时终归是一种形而下的东西。”
森:“可以这么说。你看我们现在过着这种思想优雅的生活,是在国家繁荣昌盛的大背景下才有可能。有时我想,如果出生在革命战争年代,没有书读,没有宁静的时间用来思考,我也许过得十分悲惨。”
我又看着S龙玉佩:“原来是一群没有自己人生确切思想的武者,才会释放出如此纯粹的生命暴力!”
森:“是的。时间被刀剑击碎成无数个不可预测的瞬间,历史因他们的率性意志而组拼成无数不连贯的偶然事件。儒家的温婉礼仪在刀光中散了框架,道家的飘逸逍遥在剑影中化为虚渺,墨家的*意识在铁蹄下碾为齑粉,法家的权威律令在沙舞中失了效能!”
我:“一切思考、理想和信仰都被取消了,只剩下一个激情荡漾的力的身体。”
森:“甚至身体也被置之度外,只剩下一种你死我活的纯粹意念。”
我:“这么看来,这强劲恣肆的S形龙身,显示的是人类固有的史前的动物性和狰狞状?”
森:“是啊。战争总是以倒退的方式推动人类社会向前发展!”
我:“那么最后的胜利者是怎么样的?”
森:“不是秦国统一六国吗?秦国先是占据富庶的巴蜀养精蓄锐,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又焚书坑儒。被他焚坑的不仅是儒学,还有其他诸子学说。他以最后的胜利者向世人宣告:我凭靠的是野性的实力,让那些虚无缥缈的思想学说都见鬼去吧!”
我:“是不是由此可以逆推,战国人并不是为了某种崇高的信仰而战?”
森:“正是这样。即使他们心中有隐约的理想,这理想也得随着战争一起历练着惨烈、残酷、血腥、死亡,然后在某个喘息的间歇才能看见它依稀的光芒。”
我:“战争粉碎了一切人生理想。战争中的生命既是狂妄的,也是虚妄的。人等同于物,一滴血就是一滴血,一条命只是一条命,牺牲者除了使军队的兵力少了一个数字外,生命没有任何形而上的意义。”
森:“也难怪在那个英雄辈出的悲壮年代,历史除了给我们留下荆轲等狭义英雄外,却没有留下一大批英烈的名字。只因他们参与的并不是圣战,纯粹为了吞并、掠夺、争霸而战。”
我:“真正为崇高信仰而捐躯者,恐怕只有屈原这个孱弱的纯情诗人。”
森:“呵呵,可以这么说。但也还是有人为崇高信仰而活,尽管他们声名卑微。”
我:“谁?”
森:“制作这玉佩的工匠啊。”
我:“哦,是啊。在那样生灵涂炭的乱世里,竟还有这样的工匠,避开世俗的纷争,独辟幽静的一隅,倾心打磨,精心雕刻,用优良的玉石制作出如此精美的S龙玉佩。”
森:“那是战火纷飞之外的遗落一角,宁静,专注。他的心灵,因此在短暂的心血倾注中拓展开一片旷世的时空。精心制作的瞬间,他处在短暂与永恒的边界,整个时代的血雨腥风在他渺小的心灵空间投射成S龙形的视像,他把这种视像呕心沥血雕刻在一块万世不烂的玉石上。”
我:“嗯。他把战国年代的生命形态通过玉石这个物质载体留传给了后世。”
森:“看看我们现在这个太平盛世,社会安定,生活中的一切井然有序。发生意外有补救措施,没有意外则可预知未来。于是人们耽于体制的安全、声色的刺激、养生的细节和死亡的追问。”
文物使抽象的历史可以具体触摸(5)
我:“所以用我们现在的目光看春秋战国,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