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上的异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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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上的异乡者-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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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森:“香格里拉是世界大战硝烟弥漫年代全人类对幸福安宁生活的理想。”
  我:“此后有不少西方探险家来中国西南试图寻找香格里拉,结果都以失败告终。”
  森:“一部虚构的文学作品激发人们以实际行动去验证它的真实性,这是非常少有的。”
  我:“这是因为人们多么希望书中描写的香格里拉是真实存在的啊!”
  森:“世俗的香格里拉被确定在云南中甸,是作为旅游业的噱头。”
  我:“但这里肯定跟希尔顿的香格里拉有相似之处。资料介绍上说,这里地势闭塞,四周被高山包围,外界只有一条道路能通达这里,古时叫茶马古道。只是,书中的那一伙西方人是被飞机劫持到香格里拉的,我们却是乘汽车沿着滇藏公路颠颠撞撞进入香格里拉的。”
  森:“呵呵。”
  有了先入为主的阅读记忆,我的眼睛贴着车玻璃睁得大大的,一路上总想验证书中的那个香格里拉。
  透过车窗,看见外面群山环抱中一片辽阔的原野,上面有五颜六色的鲜花,星星点点的安详农舍,我的心底涌起一泓温柔的乡愁。这,不就是《消失的地平线》中那个蓝月亮山谷吗?
  到达香格里拉,入住宾馆。高原反应使我云里雾里地晕眩,森劝我靠在床上休息。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整个儿沉溺到周身别样的氛围中。比如这里空气稀薄,天空晴雨不定,高原的阳光具有明晰的穿透力,人们的脸蛋都黑里透红。对于萦绕周身的这些感性因素我有着根源性的体验。
  我:“原来人还可以长年活在这样的地理氛围中,不可思议。”
  森:“正是这种别样的地理氛围造就了这里独特的人文景观。”
  我:“在这种生态氛围中,人们是怎样看待世界?怎样看待生命的呢?”
  森:“你别想得那么多,好好休息吧。”
  我:“到了这里,你有没有感到自己平时靠现代教育和现代传媒的影响累积起来的世界观和人生观被颠覆?”
  森:“那倒没有。我走过的地方比这远多了。”
  我:“我却感到故乡在万水千山之外,我有一种没有依凭的漂泊感。”
  森:“走得自我消失,走到再也没了今生的记忆。这不正是你想得到的吗?”
  我:“我觉得好像真要死在这里了。”
  森:“别胡说。是你高原反应得厉害。别说话了,好好睡一觉就没事。”
  睡过一觉,我的精神真的恢复了许多。出了宾馆,我们往纳帕海草原去。草原上有一个季节性湖泊(也称海子),雨水充沛的季节湖泊会扩张,雨水不多的季节湖泊会缩小。我们在这个夏季来,湖泊缩小成远处的一片水光。我们骑上马,向远处的海子走去。走近一看,这季节湖像钻石一样镶嵌在绿油油的草地上。看惯了都市里混浊而泥黄的江湖,看见这么清澈的湖水,反倒有点失真。
  我们骑在马背上望着,远处群山云蒸雾缭,青草地上星星点点的马儿在悠闲地吃草。深深地吸一口沁人心脾的空气,真觉得这里有一股仙气。遥遥地凝望远山绛紫色的霞光,真觉得这里有一种神光。这片神奇的山水,以其先验的神秘吞吐着世人对它的阐释。什么香格里拉?什么世外桃源?它既以它的奇妙接受这种美誉,又以它的荒凉分解这种美誉。我们从现代都市来到这高原旅行,背着行囊,满脸风尘,忧郁而疲惫。看够了都市楼幢,看尽了都市繁华,突然看见这杳无人迹的山川,我们都有一种郁郁苍苍的身世感。

心跌入风景便有千古的意味(4)
我看见森骑在马背上眉头微皱,陷入沉思,便轻声问:“你想起什么了?”
  森:“不好表达。”
  我:“我觉得好像走到一个真空地带,人都变得有点脆薄了。”
  森还在思索,想找出更确切的表达语句:“站在这里,我仿佛面对的是整个世界,又仿佛是背对整个世界。真奇怪!”
  我:“有一些渺茫的记忆在我背后涌现,我仿佛面对的是自己的整个人生,又仿佛是背对整个人生。”
  森:“对,就是这种矛盾的感觉。”
  我:“看这片逶迤的山峦,好像世界的尽头,多么荒凉!”
  森:“荒僻的风景,因寂寞而比名山大川更有深度。”
  我:“心一旦跌落进去,便有千古的意味。”
  森:“但是世人只关注风景给予人的视像好不好,而不关注风景千古寂寞本身。”
  我:“这是功利的。”
  森:“据说在旅游业尚未开发的过去,香格里拉的空气真有一种蓝色的鲜澄,宛若仙境。”
  我:“也许现在这里不再是个超以世外的宁谧所在,游人纷乱的脚步正以现代的节奏踩碎它原始的浑然。”
  森:“看那边那群游人,锃亮的相机一晃一晃的,还摆好夸张的姿势拍照。”
  我:“注重人际伦理的都市人拘谨惯了,就是来到无拘无束的大自然也自由得不自然。”
  森:“紧张繁忙之余,他们的休闲也像作秀。”
  我:“因为他们的心还在功利中。”
  森:“倒是草原上这些藏族牧人显得很自然。他们的生命个性在极端荒凉的背景上被雕刻出来。”
  我:“地域文化会造成人格的深邃。这些偏远地区的少数民族个个看上去很古老,一脸的沧桑仿佛传承着千年的文化。实际上他们的生理年龄并不大。”
  森:“是这样的。他们面无表情,目光迷离,好像对自然美景很淡漠。只因他们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没有别的文化用来参照对比。”
  我:“也许只有都市人卸却功利的累赘来到大自然中才会看出风景的美。美原来是一种参差的对比。”
  森:“是啊。只有我们卸却都市人的复杂之心,才看得见这自然生态中的牧人是一种毫无修饰的真正的美。就像那句话:‘牧羊人像从诗篇中走出来的圣徒。’”
  我:“看他们面对摄像镜头,麻木地被拍摄。他们荒凉的生活缺少被注视。他们不知道通过相机这个渺小的洞孔,自己会被呼唤出来,被无限复制,铺满现代商业社会。”
  森:“是啊。我们无数次在旅行杂志中看到这种牧人的身影,但真的来到这里看见他们,就觉得跟杂志上不一样。”
  我:“因为摄影是从庸常的生活中挖出一块来,以图片的形式来克服生活的转瞬即逝,获得一种放大的存在。但即使这样,照片也不是生活本身。因为照片不能跟生活同步,更不像生活一样自然平淡。”
  我们看见一个放牛的藏族老农,他坐着晒太阳,一边照看着牛群。为了不惊动他,也为了拍得更自然,我们走远了一段距离,森才拿出照相机,调长镜头,咔嚓一声拍下了他。我们从照相机里审视着拍下来的照片,只见老农黝黑的脸庞上沟沟壑壑的,皱纹比人生道路更深刻;他的小眼睛凹陷进去,眉须垂挂,几乎遮住了他的视线。我们在猜想:他再也干不动了?他在茫然打量着余生?他在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森:“看他这神情,多么沧桑!”
  我:“在人的一生中,死亡是一个变数,会随着年龄的增长和人生经验的积累而不断深化视角。” 。。

心跌入风景便有千古的意味(5)
森:“一个老人眼里的死亡是永远无法勘破的,或许死亡在他看来已平和得毫不可怕了。”
  我们说着,又转过来望了那老农一会儿。是那种寂寞的望,苍茫的望,无法言说。
  夜晚躺在香格里拉的宾馆里,我感到灵魂在飘。我和森晕乎乎地睡到第二天中午。下午,我们去著名的松赞林寺。
  松赞林寺建在一个山坡上,映衬着高原纯净的蓝天和白云,而且自上而下形成参差的寺院群落,很像《消失的地平线》中描绘的情境。拾级而上,仰望寺院熠熠生辉的金顶,我们自然而然进入朝拜神灵的现在进行时。
  据说松赞林寺就是《消失的地平线》中神灵居住的地方,我们撩开厚重的门帘进入它的正殿,一下子被里面庄严而神秘的气氛震慑住了。里面非常阴暗,只有供佛的油灯发出微弱的光芒。巨幅的壁画里神灵怪异,厚重的经幡从高高的殿顶落下来,人站在下面被一种无形的统摄力量笼罩着,屏住气息不敢大声说话。
  我们在幽静的殿堂内走动,睁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意外看见角落里盘坐着几个暗红色的喇嘛。他们以非常低沉的声音轻声叨念着经文,那样专注,那样沉潜,那样远离尘世。一种精神的念力竟会如此控制一个人的全部身心,我站在那里看得呆住了。
  烧了香,拜了佛,出来的时候我和森都心有感应。沿着台阶往下走时,我们轻轻交谈起来。走到半山腰停住,看见远处的山壁上,白色的藏文写着巨大的“香格里拉”字样。
  森:“这片山水到处有神迹。这是自然之物显示的神迹,它们的生成存在于人类经验之外。”
  我:“对。青山绿水之间,宗教是原生态的,不会很强烈,但是很纯粹。这就是偏远地区人们的山川膜拜。”
  森:“所以我觉得,不管你有没有宗教信仰,也不管你是信佛还是信基督,到了这里,就真真切切有了宗教情怀。”
  我:“是的,每个人都是潜在的佛陀或基督,只是平时没有外在因素激发我们内心的宗教情愫。”
  森:“最好的激发是自然,而不是繁琐的宗教教义。”
  我:“是的。宗教其实有着跟其他学科相反的发展形态,它越发展成形而上的教条,就越让人不相信。相反,它越原始自然,越令人敬畏。”
  森:“没错。真正的宗教启悟是靠情感获得的,而不是靠知识和理智获得。泰戈尔就说过:‘对于宗教,像对于感情一样,我感到不需要任何潜在的真理,我的激动本身就是目的。’”
  我:“宗教在这里不再是大家聚在寺庙里诵咏的几句经文,宗教变成了散朴的自然之物,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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