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骨师之女》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接骨师之女- 第19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阋堑ǜ以谖颐羌易魉睿揖桶讶懔槁舻揭ぷ永锶サ奔伺!比缓螅盖酌罾铣影咽逋系匠瞪希有律先酉氯ァ!八驮谀窍旅妫备吡樗担澳愕谋σ叹吞稍谇钔灸┞飞稀!�
  高灵出去以后,我还是没弄明白她好多话的意思,可我已经知道了。我找到了宝姨写给我的那些文字。我读完了。最后,我终于读到了她的话。你的母亲,你的母亲,我就是你的母亲。
  那天,我跑到穷途末路去找她。我往下滑,树枝和杂刺刮伤了我的皮肤。一滑到底下,我就慌乱地找她。我听到蝉鸣,兀鹰扑打翅膀的声音。我朝浓密的灌木走去,那边的树随着倾倒的悬崖壁,也横着长,仿佛要倒下去。我看到了苔藓,又或者,那其实是她的头发?我看到高高的树枝上有个鸟窝,又或者,那是她的身体挂在树枝上?我碰到干枯的树枝,难道那是她的骨头?已经被狼给咬得四分五裂了?
  我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跟着悬崖的走向。我瞥见散落的碎布条——是她的衣服吗?我看到乌鸦衔着细碎的东西——那是不是她的肉体?我来到一块碎石堆积的垃圾场,看到成千上万的碎片,都是她的尸骨。不论我走到哪里,仿佛都看到她残破损毁的样子。都是我的错。我记起了她们家族的毒咒,那也是我的家族,都是因为那些龙骨没有放回葬身之处。那可恶的张老板之所以想让我嫁给他儿子,无非是为了让我帮他多找些龙骨。我怎么就这么蠢,先前就没明白呢?
  我一直找她找到天黑,直到我的眼睛沾满了尘土和眼泪,肿涨起来。我到底也没找到她。到我重新爬上去的时候,一部分的我自己,永远遗失在了穷途末路。
  整整五天,我一动不动,吃不下,哭不出,孤单单一个人躺在炕上,感到自己只有出的气。我觉得自己已经一无所有,可是身体却仍然在呼吸。有些时候,我无法相信发生的事情。我拒绝相信。我使劲地想,想让宝姨出现,想听到她的脚步声,看到她的脸。我终于看到她的脸了,可那是在梦中,她还在生我的气。她对我说那毒咒如今缠上了我,我将永世不得安生。我注定要一辈子不开心。第六天,我开始哭个不停,从早晨一直哭到黑夜。等到我哭得精疲力竭,什么也觉不得了,我从床上爬起来,又活了过来。
  再没人提起让我嫁到张家的话了。婚约解除了。母亲也不再假装我是她的女儿。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算是这个家里的人。母亲生我气的时候,就威胁说要把我卖给那个痨病鬼羊倌老吴作丫头。谁也不再提起宝姨,既不提她活着的种种,也不说她死后如何如何。虽说婶子们都知道我是宝姨的私生女儿,却没人同情我哀悼亡母的心。我哭个不停的时候,她们只是转过脸去,找些事情让手上眼睛里忙碌起来。
  只有高灵小心翼翼地跟我讲话。“你饿了吗?这饺子你要是不吃,我就吃了。”我还记得:常常,当我躺在炕上的时候,她来到我身边,叫我姐姐,抚摩我的手。
  有一天,高灵告诉我说母亲马上要找我说话。我已经留意到,自从宝姨一死,母亲不再管我叫女儿,也不再批评我的不是。她似乎怕我也会变成鬼来害她。我不禁疑心,她是否从来不曾对我有过任何温情。我站在她面前,她见到我,神色似乎有几分尴尬。
  

《接骨师之女》第二部 鬼(3)
“家里有难,”她开口说道,声音尖利。“这种时候任何个人的感情都是自私的。我很难过,不过还是得告诉你,我们要把你送到育婴堂去。”我很震惊,可我没哭,只是一言不发。
  “至少我们没把你卖出去作奴婢,”她又说。
  我毫无感情地答道:“谢谢您。”
  母亲接着说:“要是你还待在家里,谁知道鬼魂还会不会再回来。我知道法师保证说不会,但是这种话就好像人们常说的‘旱年不连旱,灾年不重来’一样。人人都知道做不得数的,实情不是这么回事。”
  我没有开口反驳,可她还是发火了。“你给我摆什么脸色?还想教我难看吗?你想想吧,这么多年来,我把你当女儿一样待。这镇上还有哪家人肯这么做?说不定你进了育婴堂,反倒能学会感激我们家。你赶紧去收拾收拾吧。老魏已经等着接你搭车走了。”
  我又谢过母亲,走出了房间。我收拾包袱的时候,高灵满脸挂着泪水跑进我房里。她许诺说,“我会来找你的。”还把自己最喜欢的一件衣裳给了我。
  “我拿的话母亲会责怪你的,”我说。
  “我不管。”
  她送我到老魏车上。我最后一次离开院子和这座房子的时候,送行的只有她和几个房客。
  我抬头望着天空,一片澄净光明。我的心里在哀号。
  

《接骨师之女》第二部 命运(1)
育婴堂坐落在龙骨山附近的一座弃庙里,从火车站的方向爬上一道崎岖艰难的小路就到了。老魏不想驴子受累,剩下最后二里路的时候就把我放下了。他让我下车,跟我道别,我就这样开始了新生活。
  时值秋天,山上的树都落光了叶子,像光秃秃的骨架排成的大军,守护着大山和山顶的院落。我一进门,没人上前迎接。迎面是一座破庙,木板干裂,漆也剥落了。露天的院子里站着好多小姑娘,都穿着白衬衫蓝裤,她们排成队,像士兵一样,动作一致地弯腰,朝前,朝一侧,朝后,换另一侧,仿佛是被风吹得摇来晃去。这还不算,我又看到一个奇怪的景象:生平第二遭,我又见到一个洋人。两个男的,一个中国人,一个洋人,两人拿着地图,一起穿过大院,身后跟着一队人,都拿着长棍。我很害怕,怕自己误打误撞,碰上了共产党的地下队伍。
  我跨过门槛,眼前的景象吓了我一大跳。面前全是死人,足有二三十,身上全都盖着布,站在大堂中央,墙边上也有,高的高,矮的矮。我立刻就想,这一定是回家的死人。宝姨曾经告诉我说,她小的时候,有些人家会雇请法师念咒施法,把死人赶回老家去。宝姨说,赶尸人只在晚上行路,为的是怕碰到活人,被死人鬼魂缠上身。白天他们就在庙里歇脚。宝姨先前还不信这些传言,后来深夜她听到有僧人敲木鱼,村里的人闻声都跑开了,可宝姨却躲到墙后面偷偷看。她先是听到当当的木鱼声,然后就看到他们了,一共六个,都像大蛆虫一样,两腿并着往前跳着走,一步足有一丈远。宝姨对我说,我到底看到了什么,自己也不能确定,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有好长时间,我都很不对劲,跟从前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我刚要往门外跑,却瞥到罩布下面有金色的脚。我又仔细看,发觉那些罩布盖的不是死人,却是些神像。我走上前去,把其中一座上面的罩布揭开。这是文曲星,峨冠高顶,一手执笔,一手捧着官帽。“你干吗把布揭开?”有个声音叫道。我回过头,看见一个小姑娘。
  “为什么要盖起来?”
  “老师说这是封建迷信,对我们没有好影响。我们不该信这些老神仙,只能信基督教的神。”
  “你老师在哪?”
  “你来找谁?”
  “就是安排接收刘茹灵来育婴堂的人。”小姑娘跑开了。过了一会,两个女洋人站在了我的面前。
  那些美国的传教士没料到我要来,我也没料到他们竟然是美国人。我从来没跟洋人说过话,见了她们,我只是睁眼瞪着她们看,却不开口。她们俩都是短头发,一个白发苍苍,一个是红色卷发,两人都戴着眼镜,这么一来让我觉得她们俩都差不多年纪。
  “很抱歉,没人安排接收你,”那个白头发的用中文跟我说。
  “很抱歉,”另外一个又说:“大多数孤儿年纪都比你小得多。”
  随后她们问我叫什么名字,可我还是说不出话,于是我就用手指在空中比画着写自己的名字。她们两个用英语说了一会。
  “你认得那几个字吗?”其中一个指着一张中文标语问我。
  “饱餐,切勿私屯,”我念道。
  其中一位给了我一支铅笔还有一张纸。“你能把这几个字写出来吗?”我照做了。两人都惊叹:“她看也不用看就写出来了!”她们又问了好多问题:我能用毛笔写字吗?我都念过什么书?后来,她们又用外国话说了一阵,完了以后两人宣布说我可以留下来。
  后来我才明白,我之所以能留下来是因为我既可以当学生,又可以当老师。那里只有四个老师,都是学校里原来的学生,如今住在院里三十六间房屋里。潘老师教那些年纪大些的女孩,我给他当助教。五十年前他当学生的时候,这间学校只收男童。王老师教小一点的女孩,她有个寡居的姐姐,我们叫她王嬷嬷,负责照顾那些顶小顶小的小娃娃,她还指定几个大些的女孩帮她照应。还有个小个子于修女,她驼背,手又粗又硬,声音尖利。于修女负责管理清洁卫生和操守,平时吩咐我们按时洗澡,给我们布置一周任务,还喜欢支派厨子和他老婆,叫他们忙东忙西。
  我渐渐发现两位女传教士其实年纪不一样大。那个卷头发的是格鲁托芙小姐,她三十二岁,另外那位年纪比她大一倍。格鲁托芙小姐是个护士,也是学校的教务长。道勒小姐是育婴堂的院长,她去找那些该当同情我们的人,请求他们捐款给我们。道勒小姐还带领我们每星期天做礼拜,编排我们演戏,演基督教的故事,教我们唱歌的时候还弹钢琴为我们伴奏,她总说我们“唱起歌来就像天使”。当然,我当时并不知道天使是什么。我也不会唱歌。
  传教士们管我们叫新命运女孩。每间教室里都有块很大的红色锦旗,用金字绣着这几个字。每天下午做操的时候,我们都要用中文和英文大唱新命运之歌。歌是道勒小姐写的:
  我们学习,我们进步,
  婚姻大事我们自己做主,
  我们工作,自谋生路,
  旧�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