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实现“将日常生活引入故事”、“沿着旧文化的逻辑运行”及“使旧文化建立在偶然性的流沙之上”三个方面的解构策略,鲁迅运用了十分丰富并富于变化的修辞方法,并配以灵活的修辞格,使得一部《故事新编》,成了各种修辞方法的大展台。这里就几种主要的修辞方法进行分析。
之一:拼接
拼接就是将原本相互独立的故事或情节,通过一定的方式加以联结,使之形成一个完整的、内在统一的新故事。通过拼接,原有的各个故事,由于处于新的语境中,其意义结构发生了变化,改变了原来各个故事的特质,使新的故事生成新的意义,从而实现了对旧故事原本意义的解构。
以《出关》为例。在《庄子。天运》中,记录了孔子问学于老子的故事情节,其主要谈话内容,与鲁迅在《出关》中对他们相隔三个月的两次谈话的描述基本一致。但《出关》中,老子与庚桑楚关于“舌存齿亡”的谈话内容,则来自于汉代刘向《说苑。敬慎》中老子与常枞的一段谈话。而老子出关被关尹喜强留并著书五千言的情节,则来自于《史记。老子韩非列传》。鲁迅将这些来自三种不同典籍中的故事情节拼接融合成在一起,形成一个前后连贯的故事,从而表现“孔老相争,老子败走”的主题。而这个主题,是原来典籍中的三个故事都不具有的。拼接,使“旧文本”变成了具有新质的“新文本”,而这新文本则打破了“旧文本”固有的意义结构。
在《补天》中也一样,作者不但将《太平御览》中的汉朝应邵《风俗通》中所记录的“女娲造人”与汉朝刘安的《淮南子》及《史记》中司马贞补《三皇本纪》关于女娲“炼五色石以补天”的故事相拼接,而且还将《列子。汤问》中的共工与颛顼之战、史记等典籍中关于秦汉寻仙问道的记载等相拼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这个新的“补天”故事,换成了女娲的视角看中国历史上古时期的若干史实,对中国文化中对这段正统历史记载的客观性提出了怀疑、进行了嘲讽。
《采薇》以《史记。伯夷列传》为主要故事框架,记录了伯夷、叔齐让位而逃、叩马谏武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并最后饿死的故事。在这个完整的故事中,拼接了汉刘向《列士传》中关于“天遗白鹿乳之”的情节以及蜀汉谯周《古史考》中记载的“妇人谓之此亦周之草木”的情节。这些情节的拼接,不仅使采薇的故事更加完整,而且还赋予其人物性格的内在统一,使伯夷、叔齐的“愚忠”与虚伪,以及由此而导致的最后下场得以强烈表现。
如果说在《补天》、《理水》、《采薇》中不同故事的拼接还有相同的人物在故事中起穿插作用,它们还是故事与故事的拼接,那么,在《理水》中,则成了“古人”与“今事”的拼接。
《理水》共四个章节,其中前面两个章节,作者集中描写了“文化山”上无聊文人们的争吵与官员们无聊的视察灾情、安抚民众。虽然这些情节在时间上都冠以禹所在时代,而其实质是鲁迅生活当时的社会情况,或者更具体点说,是厦门大学当时情况的曲笔描绘。后面两章节才正面写到禹。在这里,鲁迅有意将“古人”与“今事”拼接在一块儿,产生强烈的对比,从而使禹的实干精神、自我牺牲精神得以突显出来。
在《奔月》中,鲁迅用大量的具有现代生活内容的情节(妻子的难耐清贫、错射杀老母鸡的麻烦等)与《列子》中“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女亘)娥窃以奔月”的记载相拼接,突出表现了英雄的无奈与落寞。
此外,鲁迅还在小说中将一个人身上的故事移花接木到另一个人物身上,以丰富人物的性格。《奔月》中,鲁迅就将《列子》中关于“飞卫学射于甘蝇,诸法并善,唯啮法不教。卫密将矢以射蝇,蝇啮得镞矢射卫”的记载,用于后羿对付其弟子逢蒙的剪径。
这些拼接手法的运用,使原来零碎的典籍资源在鲁迅的笔下变成了完整的故事、丰富的人物性格,更主要的是,通过拼接,使旧故事所蕴含的意义、贯注的价值得到重新释放,寓以其新的价值与认识。新编的故事,使“旧文本”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长期以来结成的牢固的“权力…知识”诠释结构得以松动,让人们重新审视已经固化的、权力渗透的知识。
之二:杂糅
杂糅就是将其它语境中的语言或细节,以“部件”的形式掺杂到另一个语境文本之中,而且又不影响后一个文本的宏观结构。与拼接相比,杂糅是作品局部的拼接,拼接是作品宏观结构上的杂糅。拼接的各部分材料,在作品中处于平等的地位,共同构成作品的整体结构;而杂糅则无涉作品大结构,只是在局部上的景观。
不管杂糅还是拼接,实质都是语境的有意错位,将日常生活和时代风貌糅进了“神话、传说与史实”的宏大叙述之中。在错位中,原语境下的意义得以改变,并在新的语境下产生新的意义。
因为杂糅是以“部件”形式出现,因而它运用起来灵活得多,使用频率也高得多,在整个《故事新编》中,到处可以见到其影子。概括起来有四种:一是形象的杂糅;二是细节的杂糅;三是词句的杂糅;四是情景的杂糅。
关于塑造人物形象中的杂糅问题,鲁迅在《出关的“关”》 中讲得较清楚。他谈了作家创作人物形象的两种方法:“一是专用一个人,言谈举动,不必说了,连微细的癖性,衣服的式样,也不加改变。”“二是杂取种种,合成一个人”。“杂取种种,合成一个人”就是杂糅在人物形象塑造上的表现。《故事新编》中塑造的女娲、后羿、嫦娥、禹、鸟头先生、关尹喜等人物形象,除了中国典籍中的内容之外,确实还可以从他们身上看到现代社会中的人物特点,作者将现实社会中的形象杂糅到了“神话、传说与史实”的形象之中。比如嫦娥,在《淮南子》中只是记录了“窃以奔月”。但鲁迅却在“窃以奔月”的基础上进一步用丰富的细节进行了塑造,将现代社会中常见的耐不住清贫的怨妇形象与历史形象杂糅在一起,使人物“活起来”。
细节、词句及情景的杂糅往往扭结在一起,同时在文本中出现。我们摘录《出关》中的一段试分析:
老子到了函谷关,没有直走通到关口的大道,却把青牛一勒,转入岔路,在城根下慢慢的绕着。他想爬城。城墙倒并不高,只要站在牛背上,将身一耸,是勉强爬得上的;但是青牛留在城里,却没法搬出城外去。倘要搬,得用起重机,无奈这时鲁般和墨翟还都没有出世,老子自己也想不到会有这玩意。总而言之:他用尽哲学的脑筋,只是一个没有法。
然而他更料不到当他弯进岔路的时候,已经给探子望见,立刻去报告了关官。所以绕不到七八丈路,一群人马就从后面追来了。那个探子跃马当先,其次是关官,就是关尹喜,还带着四个巡警和两个签子手。
“站住!”几个人大叫着。
老子连忙勒住青牛,自己是一动也不动,好像一段呆木头。
“阿呀!”关官一冲上前,看见了老子的脸,就惊叫了一声,即刻滚鞍下马,打着拱,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老聃馆长。这真是万想不到的。”
老子也赶紧爬下牛背来,细着眼睛,看了那人一看,含含胡胡的说,“我记性坏……”
“自然,自然,先生是忘记了的。我是关尹喜,先前因为上图书馆去查《税收精义》,曾经拜访过先生……”
这里,写的是老子想出函谷关,却被关尹喜发现的情节,这基本没有脱离旧典籍的记载,整体框架没有改变。但在细部,我们却看到了很多只有在现代社会才出现的词语和生活情景,与当时的语境完全不同。比如:起重机、哲学、四个巡警、两个签子手、馆长、图书馆、借阅《税收精义》等。这些词语的加入,使作品出现时空交错的状态,让读者的思维在古代与现代之间来回游走,同时使作品的意义不仅指向当时的老子出关,而且也指向现代社会。读者在阅读中,由于现代词汇的出现,对作者所叙述的“老子出关”这一事实,自然就产生一种游戏感和不信任感,并进而对老子书写《道德经》过程产生强烈的不信任感,最终形成对《道德经》这一中国文化经典的怀疑与否定。
除了词句之外,杂糅也体现在细节和生活情景之中。如:
这时,签子手便翻了一通青牛上的鞍鞯,又用签子刺一个洞,伸进指头去掏了一下,一声不响,橛着嘴走开了。
这是典型的现代税务官(检查官)对过往百姓进行无理盘剥的情景。鲁迅把它作为一个细节,放到两千多年前的日常生活中,放到“关尹喜强留老子著书”这一宏大叙述之中,既实现了对“关尹喜强留老子著书”的戏谑,也实现了对现代社会下层官吏盘剥百姓的嘲讽。
此外,在《理水》中,这样的语言杂糅更是丰富,出现古今中外掺杂一体的形态。这里不再一一分析。
之三:延展
延展就是在旧文本故事的基础上,将故事的时间长度向前或向后延伸,改变原故事情节结构,使原故事的意义发生改变。
史上记载的大禹治水故事并不长,而且文字十分简约,重点突出的是禹如何治水的过程。而《理水》则在正面写禹之前,用了大量篇幅写“文化山”上的无聊文人讨论禹是否存在、官员们如何安抚老百姓等。这些情节并没有出现在典籍之中,而是作者在“新编”过程中所加。鲁迅之所以将简短的故事在时间上向前拉长,是为了强调禹所处的人文社会环境的恶劣与无聊,从而更有力地衬托出了禹的牺牲精神和实干能力,起到重申中国文化中积极因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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