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心中都潜藏着暗夜。
不管你横刀勒马直面它,还是绕道南山回避它,总有一种称作暗夜的东西,在你的心里占据了空间。它有时是一种失望,有时是一种疼痛,有时是一种虚无,有时是一份孤独。正如所有光明的后面都有影子一样,心里的暗夜总是与你如影随形。当成功过后、喜悦过后、幸福过后,当我们在失败中转身而回,在胜利的大欢喜中沉静下来,总会看见自己与生俱来或者已经无法改变的创伤与痛楚;镶嵌在心里的某一部位,黑洞一样,暗夜一样。
或许正是我们心中这无法驱赶的暗夜,我们才懂得先生,才能相隔百年却同样触摸到先生搏动的心脉。暗夜,是先生与我们之间架起的一座穿越时空的心灵桥梁,是我们与先生心灵共振的一种媒质。
世间自古就有只能共享乐的人,自古就有只能共患难的人。物质世界如是,心灵世界亦如是。
我常常觉得,只有能在光明之中看见黑暗的人才能真正体悟先生;只有在人生最疼痛的时候才能真正走进先生的心灵世界理解先生;只有徘徊在人生边缘的灵魂才能真正与先生同道共行。
在我们尚未深识先生时,或许会常常觉得自己似乎是光明得没有影子的人。出生、上学、成长,似乎一切都那么顺其自然;成年后,工作、结婚、生子,事业正步步高升,循序渐进,渐入佳境。我们忘记了生活的另一些可能,我们视那些强加在我们身上的历史和社会的环境与条件为自然存在的、无法改变的、也无需改变的空气、水份和土地。我们并不知道警惕光明背后那些鬼魅的阴影。
光明,常常与肤浅相伴;黑暗却往往源自深刻。没有森林的山岗上,阳光耀目,而深水井里则是深邃无边的黑暗。
当日子一天天涌来,青春的激情正像杯中的冽酒一样慢慢挥发,生命在看似忙碌的步履中过早地耗尽,我们终于会发现自己的疲惫,发现自己的局限,发现生命的种种不可能。繁华落尽,我们才能看清绿叶下扭曲的枝干;水落石出,我们才会懂得水平面下潜藏的峥嵘。
我还记得,那天的阳光格外净朗,空气中微微地散发着春天特有的植物的香甜。南方一个寒冷阴湿的春节刚刚过去,马路两边仅存不多的尚未开发的土地上,村民们的房前屋后桃花掩映。粉红的花朵缀在细黑的枝条上,蜂蝶纷然,花瓣飘飞——二十多天前,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读书,身心交瘁追求着一个据说不错的功名——此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囚禁了百年的老人,在看见阳光与桃花的那一瞬,突然获得了无边无际的自由,陡然涌起的幸福,竟让我沧然泪下。
然而,惯性的思维又让我转即思考:究竟是什么囚禁了自己的幸福与自由?我心里究竟怀着什么样的黑暗,让自己放弃这窗外美妙的时光而追逐那些虚无的功名?
——这些年,常常是这样,身处幸福的时候,我总是看见冷酷;当面对寂寞的时候,我竟感觉自己有了些微的疼痛与充实。我以为自己已经病态——在常人看来,这何尝不是一种病态呢?但我知道,我是为自己心中的暗夜所挟持。
可我并不认识自己心中的暗夜。我不知它来自哪里,它什么时候滋长繁衍起来,盘踞在了我的心里。但我必须寻找。我要在寻找中辨认、涤荡这暗夜。
或许,只有黑暗才能涤荡黑暗?
大约从2003年,我开始自觉地阅读先生的作品。时断时续,但香火不断。读先生的文字,让我获得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一种豁然贯通、触动心弦的痛*——我看到了我的黑暗,发现自己看似完整的世界其实满目疮痍。我的病态般的灵魂,是如何在经年的压抑中郁积而成,我如何在童年就埋下了忧郁的种子,如何在少年成长的风吹雨打中被无形的东西强行捏塑,如何在成年之后仍在权势的恫吓下挤压灵魂的位置而颤颤巍巍地行走……
它们,是我心中的一大片的暗夜。
或许,只有黑暗才能涤荡黑暗。
引论:鲁迅,或者我们(三)
三
用生命写成的文字,须用生命的体温才能去阅读,才能够激活它的气息。因此,读先生的文字,我们看到的往往不仅是先生,也常常有自己。
近一个世纪以来,对先生的解读向来很多。正读者有之,反读者有之,庄严者有之,戏说者有之;政治的解读者有之,文学的解读者有之,文化的解读者亦有之。有的人给先生树起巨大的丰碑,在先生的坟头刻上镀金的墓志铭;有人却对先生视而不见,愿将先生的坟头被杂草淹没。想起先生所写的一段话:“他们在就在死尸的肚皮上扎了寨,因为这一处最膏腴,他们选检这些事是很伶俐的。然而他们却突然改变了口风,说惟有他们是女娲的嫡派,同时也就改换了纛旗上的科斗字,写道‘女娲氏之肠’。”各式解读者之中,正有不少是“伶俐”之辈。
所有这些解读,并不仅是让我们更多地懂得先生,而更多的是让我们在这些解读的背后看清那些企图解读的人,及那个时代的思想文化密码。对先生的解读方式,蕴藏着时代本身的所有思想文化的全部信息。先生说过,从一部《红楼梦》中,“经学家看到易,道学家看到淫,才子看到缠绵,革命家看到排满,流言家看到宫闱秘事。”反之亦然。
先生的作品是一面镜子,我们打开它想看看先生,不料看到的却是我们自己的倒影。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引论:鲁迅,或者我们(四)
四
最初,我沉醉于先生的《野草》。我被它文字中沉郁顿挫欲言又止的节奏,弥漫的浓烈的颓废气息,沉静而又突兀的情绪,大红大绿、大黑大白、大喜大悲、大爱大恨的鲜明色彩所倾倒。先生在虚无之后的希望、绝望之后的热爱,让人深深体会到生命的无穷复杂性、人生可怜的有限性和奋斗的无穷可能性。
但我最终却停留在先生《故事新编》上。这是先生最后的作品,在先生的小说、杂文、散文和诗中,它是最长久地吸引着我的。它作为先生的晚期的作品(作家的晚期作品往往有其独特性),其繁复叠加的层次感,诙谐隐喻的多解性,宛若迷宫一样吸引着我,像旋涡一样让人目眩、沉醉。
但越是这样让人眼眩目迷的文字,就越让我沉浸,越吸引着我难以迈开脚步而它顾。
《故事新编》于先生作品之整体而言,肯定不是孤立的,尽管评家对其风格多有“独特”之评述。解读《故事新编》,离不开读先生一生的著述。只有将它放到先生所有创作的背景下,从他所有作品中理出发展变化的若干脉络来,方能看清《故事新编》本来的面目。如果抛开先生思想发展的现实,必定会将《故事新编》看作匪夷所思、难以理解之作。用“独特”二字以蔽之,应该包括以下两个方面的认识之上:一面方,它准确地说明了《故事新编》与小说《呐喊》、《彷徨》之间在思想艺术上的区别,看到了它们之间在思想主题与美学风格上的明显变化这些事实;另一方面,用“独特”两字概括,未尝不是对先生思想发展脉络、美学风格变化规律的失察。对《故事新编》全面深刻的理解,既要从作品外部区别出它与先生的其它小说、散文及散文诗、杂文之间在美学特征上的差异;同时,又必须通过对作品的细读,从作品内部发现它与先生其它小说、散文及散文诗、杂文之间,精神脉络的内在连续性及其发展变迁。
从整体到局部,又从局部回到整体。正是沿着这样的线路,我开始了《故事新编》的思想艺术探索之途。
《故事新编》和先生早期的小说《呐喊》、《彷徨》,除了在内容上、语言上的显性区别之外,它们之间存在什么隐性的区别、内在区别?也就是说,“独特”在这里的本质是什么?同为小说,可它们之间简直是霄壤之别,它们之间有没有统一性?在什么问题上才实现通约、才有共性?
2009年,无意中成了我的哲学阅读之年。当我读到德里达的解构哲学时,几年来萦绕在心间的关于《故事新编》“独特”本质的问题豁然亮敞起来。
先生毕生精力都在与中国传统思想文化鏖战,这是他建立“人国”理想的一部分。短小精悍的杂文,当然是他战斗的匕首与投枪,是他最为直接最为犀利的工具。在杂文中,他无数次地拿起学理的工具,向传统文化发难,猛烈攻击中国传统文化及其塑造的国民性,深刻揭示中国传统文化对“人”的压制与戕害,当权者者“瞒”和“骗”的基本社会管理方式。他的前期小说,则是通过塑造人物形象,用形象的手段描绘了中国腐朽的传统文化下人们生活的苦难与荒谬。《呐喊》让我们从狂人、孔乙已、阿Q、陈士成们身上看到中国传统文化血淋淋的罪恶。《彷徨》则让我们在魏连役、吕纬甫、疯子等人物形象的命运中看到了中国传统文化巨大而顽固的力量,看到知识者在中国传统文化斗争中深深的无奈与惨重的失败。
先生一直在做着摧毁旧文化的努力。晚年,面对绵延数千年根深蒂固的旧文化,先生是否越来越感到一个人的力量难免势单力薄,这种点点滴滴式的批判对改造中国旧文化的无济于事?又如何改变这种方式使批判更加有效?
《故事新编》就是一个改变对传统文化批判方式的开始。先生说过,因为“从旧营垒中来,反戈一击,往往制强敌于死命”。先生深入中国传统文化的内部,深入暗夜,从内部瓦解旧文化。作为对中国传统文化的一种致命的批评方式,它与先生在杂文、其它小说中对中国传统文化所进行的批判相对,又统一于对旧文化的批评。
我借用了德里达的一个名词:解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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