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远行,或为求仕,或为经商,或为征战。男儿为人,须顶天立地施展抱负,再难再苦也得咬紧牙关抬腿就走。更有南方文弱学子年年为赴春闱离乡背井,渡水翻山,跋涉千里赶到京城应试。青青草色长于道,偏使离人颜易槁。
一别经年。去时家中新娶娇妻鲜丽娇艳如二月桃花,夫君走后独守空闺,寂寞开放一春复一春。莺花零落懒搴帏,怕见帘前燕子飞。
有朝一日归乡省亲,再见妻子容色已如被秋风抽干了水分的###,鲜妍不再。不是不思归。只是中国自古崇尚衣锦还乡,未曾功成名就,即便客羁异乡衣食无着,亦无颜回家。所谓少小离家老大还,曾是无数人蹉跎一生的写照。
云物凄清拂曙流,汉家宫阙动高秋。
残星几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
何处杜鹃啼不歇(2)
紫艳半开篱菊静,红衣落尽渚莲愁。
鲈鱼正美不归去,空戴南冠学楚囚。
这首赵嘏的《长安秋望》,杜牧曾大加赞赏,一句“残星几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更为诗人博得“赵倚楼”的雅号。
秋意寒浓,清晓的长安在诗人眼中凄清苍凉。不如归去。家乡好,家乡鲈鱼秋来正肥。何必羁留于此,举目无亲,遍尝人间冷暖。
赵嘏,字承祐,出身寒微。年及弱冠,即离家出门求取功名。唐大和六年,以“乡贡进士”涉长江、汉水,入长安。翌年春闱,省试进士不第。和许多人一样,他无颜回乡,仍羁留京城,寻找机会。
长安八年,无财无势的他“陪接卿相,出入馆阁”,权贵门前四处游走,世态炎凉历尽。这首《长安秋望》就作于那段尴尬岁月。思乡情切。他是被生活折断了羽翅的孤雁,望雁行南飞,唯有唳唳哀鸣与笛声相和。
唐武宗会昌初年,为了生机,他南下岭表循州。“诗家才子酒家仙,游宦曾依积水边”。会昌三年,方又回到江东。
次年三月,终于登第。
《唐诗纪事》载,赵嘏曾于浙西置家,有一美艳姬人,“嘏甚溺惑”之。本打算带在身旁,终因其母所阻,只好孤身上路,将爱人留在家中。一别有年,总是客路云兼树,妆楼暮与朝。
中元节,她去鹤林寺上香。不幸被去进香的浙帅看中,强迫入府。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翌年,正赶上赵嘏及第,辗转获悉自己留在家中的爱姬竟被他人霸占,心中幽忿难已。奋斗多年终有斩获,抑制不住内心狂喜,竟又被兜头一盆冷水泼醒。
薄命之人,天总吝啬予他一个真正的圆满。
寂寞堂前日又曛,阳台去作不归云。
当时闻说沙吒利,今日青娥属使君。
此诗题做《座上献元相公》。传说抢走他心上人的那位权贵,闻听他及第的消息,又担心他这首言有所指的诗一经流传,于自己声威极不利。心下便老大不塌实。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派遣人将赵嘏的爱姬送往长安。妄图将功赎罪。
唐时人爱诗如命,诗人一旦名噪,优秀诗作往往比通缉令传播得还快。想这霸人妻妾的浙帅,竟还残留着一点羞耻之心,怕被太多人背后戳脊梁骨。
赵嘏其时正巧出关,于横水驿偶遇一队人马。随意讯问,答曰,浙西尚书差送新及第赵先辈娘子入京。未及震惊错愕,言语间,他已与车中偷偷掀起窗帘的爱人打了个照面,彼此认出对方,怎会想到半路相见。
突如其来。夫妻相见,千言万语尚来不及细述,两腔悲怨即已如决堤洪水奔涌急出。
饱受颠沛流离与相思之苦折磨的她,定已神衰力竭,不过是勉强提着一口气,千里奔波来与他相会。既已相见,反倒心气松懈。积攒经年的泪水,一旦彻底流干,人亦生机不复。
她终于可以安心睡去。在他怀里。不再有惊扰,不再有分离。
将她葬于横水之阳,高坡之上。于他,重逢惊喜与惨痛诀别转换未免太快。他如何经受得住。红颜新冢,黄土一丘,于青山绿水间愈显荒诞突兀。
赵嘏一生,为博取功名奋斗近二十载,最后虽然及第,却只被委授了个区区渭南尉小官。心爱的女人在他离家期间不幸被权贵强占,虽然最后归还给他,可惜刚刚相见,转眼竟要他亲手将她起坟埋葬。人世跌跌爬爬,骤落骤起,令他不堪磨折心力交瘁,终致盛年早夭。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难道,世间所有真正动人的喜悦,皆只是欺人一时的回光返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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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见何处是
渺莽云水,惆怅暮帆,去程迢递。夕阳芳草千里,万里,雁声无限起。 梦魂悄断烟波里,心如醉,相见何处是?锦屏香冷,无睡,被头多少泪。
——张泌《河传》
江水连天,烟波浩淼,暮霭重重。水远山高无尽头。征帆消失在天水之间。天边夕阳残照,萋萋芳草无尽。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雁横天末,声唳回荡长空。好一幅烟浪斜阳,暗伤别离的水墨画。叫人不禁叹一声,最是今古别离难,相思何日休。
张泌一首《河传》,起句磅礴恢弘。李冰若《栩庄漫记》中说,“起句飒然而来,不亚别恨二赋首语,可谓工于发端。”江淹《别赋》有:“黯然消魂者,唯别而已矣。” 《恨赋》:“试望平原,蔓草萦骨,拱木敛魂。”
待后会何处?别后彻夜无眠。窗外月华如水,窗内香冷衾寒。结语浅白俚俗,一语述尽无限愁绪。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柳永一首《雨霖铃》亦述离别,对照张泌的《河传》,意境自有相通处。一个短词小令,一个慢词长调。“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与“渺莽云水,惆怅暮帆,去程迢递”分不出哪个更好。
及至一句“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终于分出胜负。离别时,遥想一觉醒来,茫茫然已不知身在何处。放眼望去,唯有“杨柳岸、晓风残月”。而那人,早已远隔重山复水。
结句更是尽力而作激烈语。一个是通宵饮泣,泪湿被头,无声怨诉;一个却奋起歌哭,知音人再难寻觅,孤芳岂甘自赏。
同是伤情呕心之作。离词别句,原不应做如是冷血攀比。落破野荷,与夕阳苹花,谁又比谁更凄凉。更令离人断肠。
想起张泌还有一首题为《寄人》的诗。诗意虽未及词意凄怆壮阔,但细品亦隽永婉娈,颇耐人回味。
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阑斜。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梦中再回到她家,院落景致依旧。他熟悉这庭院里的一草一木。如今,人面不知何处去,唯有桃花笑春风。一轮春月徒照空庭,落花人独赏,月明云淡花羞。即便梦中他亦清醒自知,人去楼空,物是人非。彩云归后,何处更寻觅。
多想问她,分别后的岁月里,她如何度过。曾经的点滴,感动,可会与他一样记取难忘。如此以诗为信,张泌意欲寄往何人?
《古今词话》载,词人年少时曾与邻家浣衣女纯真相恋,后来为家庭所阻,女子别嫁他人,令词人抱憾终生。
再来看他的两首《江城子》:
碧栏干外小中庭,雨初晴,晓莺声。飞絮落花,时节近清明。睡起卷帘无一事,匀面了,没心情。
浣花溪上见卿卿,脸波秋水明,黛眉轻。绿云高绾,金簇小蜻蜓。好是问他来得么,和笑道,莫多情。
第一首看似他代她所写。词起春景。她家庭院一如诗中梦里所见,小巧精雅。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乍收,莺声啼啭。杨柳飞花,时近清明。少女春睡刚起,卷起湘帘,妆容毕,却对满园春色了无情绪。春情萦怀。她此刻心心念念想着的,想必正是相隔不远的他。
第二首,词人在怀念与“她”难以忘怀的那次见面。如秋水般潋滟含情的双眸,淡若远山的黛眉,曾令他心动。发丝如绿云般,高高绾起,发间装饰着蜻蜓样的钗簪。她笑语含嗔,率直可爱。这一问一答间,一对少年初开情窦,情意春阳般溶溶流淌,清新自然。毫无矫作。
年少时光圆润饱满,终被岁月层层榨干剥落,齑粉一地。曾经以为会相伴一生的人,后来终竟离散,各往天涯。曾经以为惊心动魄的恋情,亦幻化成永远开放在梦里的花。
人,总在不断告别过往,总在被迫选择新的方向。出发。
尘世间太多无奈,样样皆是换个角度于情于理亦通达无误的不得已。可是,爱情呢?唯有眼睁睁生离死别。谁来见证这许许多多没有墓碑的爱情?
爱,是人世间最广泛的信仰,却没有多少信徒能真正做到舍弃一切,为之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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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挥泪千行(1)
洛阳愁绝,杨柳花飘雪。终日行人恣攀折,桥下水流呜咽。
上马争劝离觞,南浦莺声断肠。愁杀平原年少,回首挥泪千行。
——温庭筠《清平乐》
花间离词,最爱这首温庭筠的《清平乐》。苍凉凄怆,入目如画。
人间四月天。洛阳城外古道,漫天杨柳飞花如雪。
古时人折柳赠别,桥边路旁,柳枝总被送别之人随手折下。他将远行,望着身边依依不舍的她,皎美姿容,绰约宛如洛阳牡丹。心中不免隐隐不安。唯有乞求上苍,保她莫像这沿堤杨柳,日后遭人摧折欺凌。你听,这桥下流水似悄悄哭泣。她,袖出罗帕轻轻拭去满脸泪痕。
清人陈廷焯《云韶集》中评,“上三句说杨柳,下忽接‘桥下流水呜咽’六字,正以衬出折柳之悲,水亦为此呜咽,如此着墨,有一片神光,自离自合。”原来悲凉如月,可投射于镜与水之中,对影成双。
春风杨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