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真的“中国,只有一个陈寅恪”,中国共产党和政府对他的礼遇或许是独一无二的。且不复述1953年科学院礼聘他北上,他以“弟畏人畏寒,故不北行” 谢却;也不说中大副校长陈序经沿袭岭南大学为陈保留的传统做法:陈可以不参加除上课以外的任何活动;就说党和国家领导人以及相关部门领导相继叩访、嘘寒问暖,已足令人动容。
1956年陈毅由广东省省长陶铸陪同到陈宅探访并谈文论道。陈毅走后陈寅恪十分感慨:“没有想到共产党里有这样懂学问的人。”并找陈毅的诗作来读。
1959年,时任###副部长的周扬探访,“是想看看陈寅恪的藏书”。陈寅恪本不想见,后经陈序经再三劝说见了。
1961年与郭沫若会见。郭主动对过去两人的不快作了“解释”,并征询陈寅恪有何希望和要求。陈真挚地提出应组织力量整理出版《文苑英华》;并云需要图书资料和因写《钱柳因缘》希望得到特制稿纸。郭沫若慨允并践诺。
1962年胡乔木过访,由陶铸陪同,“以学生见老师的心态走到陈寅恪的跟前” (30年代胡乔木在清华大学历史系就读)。“陈寅恪频频发问,胡乔木尽量委婉地解释”,诸如谈到国家近年经济形势时,陈寅恪发问:“为何出现那么多的失误?”胡乔木笑答:“就好比在一个客厅里将沙发、台椅不断地搬来搬去,目的是想找一个好的位置,所以就免不了产生搬来搬去的失误,就好比是经历一场地震一样。” 3当陈寅恪问及他的著作为何迟迟不能出版时,“胡乔木以八个字回答陈寅恪的八个字发问:陈曰‘盖棺有期,出版无日’;胡答‘出版有期,盖棺尚远’”。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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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只有一个陈寅恪!”(2)
因胡乔木、陶铸的过访,陈寅恪作《壬寅元夕后七日,二客过谈,因有所感,遂再次东坡前韵》中有两句值得玩味:“南国有情花处处,东风无恙月年年。”
还有章士钊和竺可桢等社会名流的造访。
相映成趣的是康生步胡乔木后尘探访,来得突然,“校长办公室一与陈宅电话联系,才知陈寅恪病了,正在卧床休息。办公室人员试图说服陈家人动员陈寅恪接待一下,但没有成功”。5
应特别值得写入史册的是陶铸。他对陈寅恪呵护备至:关照中山大学将当年 “中右”的陈寅恪“脱帽加冕”;为方便陈寅恪的散步,在门前修一条白色水泥路;陈病重时为其配三个半护士;为陈寅恪能欣赏戏曲,他指示中山大学为其弄一台好收音机,学校不认真办,陶铸很生气。“学校不送我送。”他送了台落地电唱两用机。陶铸被打倒后,“造反派”曾统计出1966年6月到12月间,远在北京的陶铸先后三十八次用电话对广东省委作“遥控指示”,其中一次或数次指示:“对陈寅恪的待遇要保持原状不变。”
无论“文革”中陈寅恪受了多少委屈、折磨,但他毕竟是幸福的,有谁能享此殊荣?
且看八方人物对陈寅恪的评头论足:
“读陈寅恪的论文若干篇。寅恪治史学,当然是今日最渊博、最有识见、最能用材料的人。”(胡适)
“陈先生的学问近三百年来一个人而已。”(傅斯年)
“始宓于民国八年,在美国哈佛大学得识陈寅恪。当时即惊其博学,而服其卓识。驰书国内诸友,谓今中西新旧各种学问而统论之。吾必以寅恪为全国最博学之人。……寅恪虽系吾友而实为吾师。”(吴宓)
“欧美任何汉学家,除伯希和、斯文赫定、沙畹极少数人外,鲜有人听得懂陈寅恪先生之讲者。……至少可以使今日欧美认识汉学有多么个深度,亦大有益于世界学术界也。”(陈衡哲)
“日本学者白乌库吉曾以中亚史问题向德、澳学者请教,未得解决,柏林大学乃建议请教陈寅恪教授。白乌库吉终于在寅恪的信中得到满意的答案,敬服得五体投地。”(汪祖荣)
“寅恪先生为一代史学大师。这一点恐怕是天下之公言,绝非他的朋友们和弟子们的私言。”(季羡林)
“他可能是见过列宁的惟一(最早)的中国人了。”(金克木)
1967年,“周总理在一次接见广州学生造反组织头目会上谈到‘古为今用’时说,‘你们可以请教中山大学陈寅恪先生……’”“周恩来有一次在正式场合说过,光是凭陈寅恪不乘蒋介石派来的飞机去台湾这一点,陈寅恪的所有问题都不成问题。”6
注释:
1 读“戏”,意“四十”。
2 指50年代毛泽东访苏,闲谈时,斯大林向毛泽东打听陈寅恪其人,并说知道此人的历史著作。
3 4 5 6 转引自陆键东《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三联书店,1995年12月版,第359—473页及第14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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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儒家”梁漱溟
“最后的儒家”梁漱溟(1893—1988)先生逝世后,为联系出版《梁漱溟自传》(梁培宽编)、《梁漱溟传》(梁培恕著)事宜,笔者与他的两位哲嗣一度过从甚密,多次叩访。梁氏兄弟一住北大,一住社科院,令我吃惊的是两家的陈设十分简朴,甚而可以说是简陋。大概是遵先父“三不”的家训(不谋衣食、不顾家室、不因家事拖累)而奔赴所致。寓所没做装修,且家无长物,上世纪80年代巷陌人家的家居水平。惟培宽先生八平见方的小客厅内梁漱溟那幅头戴瓜皮帽的遗像十分醒目:孤峰独秀的鼻翼、微翘紧抿的嘴角、深邃不屑的目光,真能逼出你皮袄下的“小”来。
笔者好奇,梁漱溟这尊严峻冷面“佛”的背后,究竟怎样一副悲天悯人的心怀,他还有无另一副面孔?我搜罗浏览了梁漱溟先生生平的相关著述,“自传”、 “传”、“评传”、“纪念集”之类的著述、回忆文字十二本,融以与培宽、培恕的多次交流,梳理扒抉一番,试图用琐屑的细节拼出梁漱溟“凡人”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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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事
梁漱溟先生是以著名爱国民主人士闻于世垂于史的,至于是在国内外享有盛名的学者、著名的哲学家、教育家身份当为次。他毕生的爱国言行世人皆知,毋须详细介绍。但为理解其形象的完整性,就他人生之旅中为“国事”所发惊世骇俗的言行或精彩绝伦的名句若干片段节录于此:
“我要连喊一百声‘取消特务’,我们要看特务能不能把要求民主的人都杀完!我在这里等着他!”1
1946年5月11日、16日,爱国民主人士闻一多、李公朴相继在昆明被国民党特务暗杀。全国震惊!时为民盟秘书长的梁漱溟闻讯后,勃然大怒,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了这番话。他坚定地表示,他本想退出现实政治,致力于文化工作,但现在却无法退出了。梁漱溟践履笃实,冒着吃“第三颗子弹”的危险,代表民盟,赴昆明调查李、闻惨案,终将反动政府暗杀民主人士的罪行告白天下。
“一觉醒来,和平已经死了。”2
1946年六七月间,蒋介石悍然在全国发动大规模内战,“政协决议”被撕毁。周恩来毅然由南京移居上海为抗议。9月30日,周分别致函马歇尔、蒋介石,严正警告。梁漱溟为国共和谈不厌其烦地奔走其间。10月10日,梁漱溟邀周回宁继续和谈。梁乘11日夜车返宁。翌日晨抵宁,惊见报端已刊发国民党攻占解放区张家口的消息。大愕。面对记者的采访,梁漱溟惊叹地说了这句话。此话一时为媒体广为引用,成为痛斥蒋介石背信弃义的经典趣话。
“有人说,如今工人的生活在九天,农民的生活却在九地,有‘九天九地’之差……”3
1953年9月中旬,梁漱溟列席中央政府扩大会议,应周恩来之请作发言。11 日下午,梁漱溟作即席发言重点谈农民问题,要求对农民施“仁政”,指出“我们的建国运动如果忽略或遗漏了中国人民的大多数——农民,那是不相宜的”。始料不及,这篇发言引起毛泽东极大的不满,梁漱溟遭到痛斥,酿成“廷争面折”的尴尬局面。
“我的态度是不批孔,但批林。” 4
“三军可以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5
1973年年底,江青反革命集团策划批林批孔。江青在某次大会上捎带批判了梁漱溟。在政协学习批判会上,人人要“表态”,梁一直沉默不语。有人警告:“对重大政治问题保持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迫不得已,梁作了《今天我们应当如何评价孔子》长篇即席讲演,但不直言表态拥护。在众口追问他对“批林”的态度时,他说:“我的态度是不批孔,只批林。”从而引起对梁的大规模批判。1974 年9月23日,对梁历时半年的批判会告一段落时,主持人征问梁对大家批判他的感想时,梁脱口而出:“三军可以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石破天惊,四座哑然,旋群情激奋。主持人勒令梁作解释。梁说:“‘匹夫’就是独人一个,无权无势。他的最后一着只是坚信他自己的‘志’。什么都可以夺掉他,但这个‘志’没法夺掉,就是把他这个人消灭掉,也无法夺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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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事(1)
梁漱溟,祖籍广西桂林。元人后裔,宦游北方。自曾祖赴京会试中进士后居北京。
父梁济(巨川,1858—1918),二十七岁中举,四十岁时才踏上仕途,曾做过教谕、内阁中书,至民政部主事。官不大,口碑较隆。“吾最得意之事,肩挑负贩、拉人力车者多识我。常于途中遇褴褛苦人,大呼曰:‘梁老爷,你好吗?’”时有赶驴车者见之,居然叫出他的名字,请他上车。6 《清史·忠义·梁济传》有载:“济以总局处罪人,而收贫民于分局。更立小学,课幼儿,俾分科习艺,设专所授之,费省而事集。”
在梁漱溟心中,父亲“是一秉性笃实底人,而不是一个天资高明的人”。他最不可及处,是意趣超俗,不肯随俗流转,而有一腔热肠,一身侠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