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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意外(1)
……1……
工程师出事了。
母亲外出归来后还未来得及与工程师搭上一句话,几个身着公安制服的人便敲开了他们的家门。明晃晃的手铐铐上了工程师黝黑的手腕,在一片茫然中,工程师被带走了。
工程师的被捕跟一起强奸案有关。
案件发生的地点就在工程师所负责的建筑工地,受害人是一个17岁的女孩。案发当天,由于突然而至的暴雨,所有的施工作业被迫停止。当时所建楼房才建到第二层,因此大伙儿都挤在一楼躲雨。工程师自然也在其中。
那个后来被强奸的女孩就是在雨下得最大的时候闯入工程师视线的。水珠顺着女孩的发梢滴到肩上,再浸入已经粘着皮肤的衬衣上,女孩被雨淋得通体湿透。女孩站在雨中看上去楚楚可怜,眼神中有几分胆怯若隐若现。
“哎,来这里躲雨吧。”工程师将双手圆成个圈放到嘴旁向女孩大喊。
喊声在大雨中穿行终在消逝的前夕传到了女孩的耳际,女孩走入未完工的楼中,将软绵绵的身体靠在了粗糙的墙上,随后整个身体沿着墙面下滑——她倒在了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她怎么了?她是晕过去了?还是死了?”工人们看着女孩苍白的脸互相自问。
“没死。”工程师将手置于女孩乌黑色的嘴唇上方,“她只是暂时昏迷,应该是淋雨太多的缘故,最好送医院。”
“可是雨太大。”工程师抬头望了望灰色的天空:“等雨停了再送吧。”说完,工程师将外衣脱下裹在女孩的身上。
女孩苍白的脸色逐渐向酱紫色转变,不多久,便开始说起胡话来。工程师又抬头望了望天空,他突然想到了建筑队的医务室,向工人们扔了句“你们把她看好了”便奔入暴雨中。工程师在暴雨中箭步如飞,他一心憧憬着建筑队医务室土黄色的大门。
此时,工程师的眼前不断闪现着医务室土黄色大门的幻影,他对医务室大门的渴望如此强烈,以致于差点把到医务室来的目的都忘却了。
工程师不顾一切破门而入,在他的曈孔里映上了一张布满皱纹的惊愕的脸,他告诉那张脸的主人有一个女孩性命垂危,等待着他的救援。
……2……
老医生背上药箱从门后取了一把雨伞便跟着工程师向建筑工地走去,到达工地时,雨突然停了,却不见女孩踪迹。除了遗留在地上的一滩水渍证实女孩的确在这里出现过,就连那一帮工人也莫明其妙地消失了。空空的建筑工地除了工程师寻找的回声就只剩工程师的寻找了。老医生说,该不会见雨停了,工人们把女孩送到医院去了?工程师低着头想了想说,也许吧,天色晚了,我们回去吧。
公安将事情的经过调查得很清楚,强奸的确是在工程师去找医生这段时间内发生的,但女孩坚持认为自己被强奸与工程师有关,工程师是有预谋的让她到屋内避雨,因此工程师还是被加予协助作案的罪名被判入狱。
就在工程师被捕那天,母亲确定了自己怀孕的事实。医生指着检验报告将怀孕的信息清楚地告诉了她。
新的生命在她的肚子里孕育,母亲坐在回家的车上沉浸在生新生命的即将诞生带给她的巨大喜悦中。她的心绪被腹中的胎儿牵引着,她的情感在得知怀孕的那一刻发生了强烈的变化,她感觉到了爱的萌动,她的爱被她的孩子唤醒了。多年以来,爱,这个字眼,尘封于她的生命深处,二十多年的岁月,她不曾爱也不曾被爱。她与工程师之间没有爱情,对鹰眼女人更只剩怨恨。
那个在雨中哭泣的孩子触动了母亲原始的爱的欲望。从那天开始,母亲便盼望着一个孩子的诞生,一个属于她的孩子的诞生。她需要一个爱的具体的对象。如今,爱的对象终于出现了,她可以将她的全部的爱毫无保留给予她的孩子,因为这个对象是真实存在的,不再是虚无的幻影。爱就在她的腹中,胎儿正在成长,几个月后,便会以一个独立的个体状态完美呈现在她的眼前。强烈的幸福感溢满了母亲的全身,她觉察到了她的爱的释放,这源自她体内的爱经过外界的循环后似乎又反馈于她。她幻想着她的孩子以后回馈给她的爱。
第十章 意外(2)
这要不要告诉工程师呢?母亲还没来得及在这个问题上仔细思考,工程师就被捕了。工程师的入狱更加增强了母亲对孩子爱的程度,爱得过于强烈,几乎超出常人可以理解的范畴。母亲生产的那天在手术协议上为自己与孩子的命运签下了决定,她在若发生突然意外选择保小孩还是保大人那栏坚定地写下了保小孩的意愿,末了又将鹰眼女人的地址写上,对医生说若她死了请将孩子交给她的母亲。
母亲果真死了。
是不常见的大出血,医生护士慌作一团忙了整整一天也未能保住母亲的性命。母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听见了孩子清脆的哭声,那声音宛若天籁飘荡在母亲的耳际,母亲迷离的眼神望向着哭声传来的方向不甘心地探视,她渴望看见孩子的面容,看孩子是不是跟自己想象中的一样。母亲在孩子的哭声中听见了另一个音源传来的信息,是个女孩。
“我有一个女儿。”母亲的身体已经虚弱得不允许她继续睁开眼睛,她在一片黑暗中仔细聆听着女儿纤细的哭声,她陶醉于哭声给她带来的无限快感,可那哭声却越飘越远了,似乎要将母亲领入另一个世界。母亲感觉灵魂逐渐轻盈起来,脱离了身体寻着女儿的声音而去。女儿的声音听上去犹豫不决,时近时远,时高时低,而后又演变得清晰起来,就象一首歌的最后高潮。高潮过后,便是结束。母亲感觉世界突然万赖俱寂。
……3……
工程师再次踏入家门已是三年之后的事。
工程师站在门外惴惴不安,他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那张日思夜想的容颜,更害怕屋内此时已是人去楼空。入狱的这些日子,母亲未曾去探视过他。他不知道母亲生活得好还是不好?或者母亲已经弃他而去?那间空洞的房屋怎么能留住母亲年青的心?这样的想法不止一次出现在工程师的意念中,又被工程师自己的意念推翻——必竟在母亲最无助的时候是工程师给予她最实质的救助,她应该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母亲一定会等他。
工程师时常被自己的意念折磨得寝食难安。三年来唯一的憧憬便是在推门而入的这一刻出现母亲欣喜若狂的笑脸。如今,工程师站在门外,他的意念又开始进行自我对话,他将耳朵紧贴于斑驳的木门,却未能从中获取有人存在于此的信息,门的另一面是一片诡异的寂静。工程师的身体出现强烈的颤抖,他揩了一把前额细密的汗珠,猛然将力量集中于掌住钥匙的右手,随着门锁咔嚓一声脆响,门在一片吱吱声中缓缓向工程师打开。
眼前的景象完全出乎工程师的预料,他看见两双陌生的惊愕的眼睛,同时他也在这两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惊愕。
“请问,你们是……”还是工程师的疑问首先划开了几乎将要凝固的空气。
“你是谁?”年长的那位反问道,工程师注意到说话者有一双犀利的鹰眼,之前眼中的透出的惊愕已然被质疑所替代,“你是怎么打开我家的大门?”年长者的疑问快速转换为警戒。
牢狱带给一个人的灾难,不仅仅在于被牢狱的那段时间被剥夺的自由。在获释后,曾经的被牢狱者在此后一段漫长的时间内必须面对牢狱后遗症的困扰。对于未受过牢狱之苦的人来说,曾经的被牢狱者是可怕的、可恨的、不可信的人,他们通常对此类人持一种避而远之的态度。他们害怕曾经的被牢狱者,但更多的时候,对曾经的被牢狱者怀有深切的鄙视。我们经常听到这样的形容词:坐过牢的那个。名字省去了,职业省去了,此人一生中的某一个时段成了他的代言,只因为他曾经被牢狱。
牢狱过后可能出现的情形工程师在无数个漫漫不眠夜设想了许多,但却未曾想到牢狱可将一个人的存在否定。他站在自己的家里,居然被一个年纪相仿的老女人气势汹汹地逼问。工程师应该愤怒的,可是他没有。牢狱改变了他的整个人生,他早就将愤怒忘却了。他所能做的只有服从。
“这,这……这是我的家啊。”工程师的唯唯诺诺地答道:“在我坐牢之前,我一直在这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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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意外(3)
“是吗?”老女人似乎放松了戒备,在她身旁的小女孩还是一脸惊奇。
“请问现在只有你们住在这里吗?我的妻子呢?在我入狱之前她跟我一起住在这里。”工程师甚至不敢询问她们的来历和她们在存在于此的原因,他只有问他的妻子,他的妻子如今在何方?
老女人的鹰眼里闪烁着一些混浊的泪花,而后她的脸上突然绽放一种奇异的微笑,似乎是悲伤,又满含嘲弄与哀怨。
“我想,你应该就是这孩子的父亲。”老女人开始了亢长的讲述,她将医院的人怎样找到她,告诉她女儿的死讯,她又是怎样找到工程师所在的建筑队,找到女儿生前的住所,并决定居住于此的经过一一告诉了工程师。
……4……
在整个过程中,工程师始终保持着平静的沉默状态,就象聆听一个与自己毫无关联的故事一言不发,以致于我们根本无法从他的表情中窥见他的喜怒哀乐。直到老女人声泪俱下的演讲结束,工程师依然面无表情。他径直走到小女儿身边,将女儿瘦小的身体温柔地揽入自己的怀抱。此时,工程师的面容才绽放一些弱弱的怜爱。母亲并没有遗弃他,更或者说,母亲彻底遗弃他。母亲死了。工程师感到欣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