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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不朽的仇恨(2)
那个初夏,你可以看到一团悲伤的火焰在茅草镇的大街小巷来回穿行,火焰越行越急,越燃越烈,在黄昏时分燃至顶点,把天边的云彩烧得通红,随后,却如同突遇一盆凉水似的迅速熄灭。
鹰眼女人发了疯似的逢人便问:你有没有看见我男人?你有没有看见我男人?你有没有看见我男人?
鹰眼女人在恍惚中听到了儿子的哭声,但却无法摆脱恍惚的状态。她陷入一片誓死寻找男人的迷茫中,她的思绪被男人不明的行踪充填,她的内心不断重复着男人到底在哪里的疑惑,她的头脑已无法对儿子的哭泣做出任何反应。她只能木然地跟随着呆滞的思维走过一街又一街,她在想为什么男人还不出现呢?她的男人到底在哪?她沉溺于绝望的追问中不可自拨,以致于当男人与她擦肩而过的时候,她都视而不见。男人叫她,不停地呼喊她的名字。可她只是喃喃重复,你有没有看见我男人?
阴冷而锐利的月光刺痛了女人的鹰眼,她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她发现她孤身置于黑暗中,背上的婴孩止不住在哭泣,她将婴孩从背上解下来,将乳房交予婴孩口中。四周散发的湿漉漉的阴气粘在她半裸的身体上,她突然间觉得自己就象女鬼站在夜幕中,整个茅草镇在她面前瞬间演变为一所巨大的坟场,她在坟场中根本无法找到男人只能找到他的尸骨。他的魂灵早就随着妖女飘啊飘啊,飘远了。
男人最终还是死了,葬身于妖女的蛊惑下。妖女是个灾星,鹰眼女人见着她的第一面就感受到某种神秘的启示,这个神秘的启示转化为一种空灵的声音在鹰眼女人耳际回荡,她听见那个声音不停的说:妖女是个灾星,这个女人是个灾星。灾星敲响了男人的丧钟,男人听见钟声在地心深处轻轻地呼唤:随我来吧,随我来吧!鹰眼女人坚信男人是被妖女带走的,他至死也无法摆脱妖女诱惑。
……2……
儿子在鹰眼女人怀里突然大笑。他像一朵被雨露润透的花朵灿烂地开放。他的笑容割断了鹰眼女人无尽的追忆。鹰眼女人看着儿子在她怀里笑逐颜开,她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压上了她的肩头,责任如此沉重,使她感到胆怯,而在几个月以后,随着她第二个孩子的出生,这份责任将会变得愈加沉重无比。她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她以后的生活将完全蛰居于两个孩子的世界。
在人与人之间众多的关系中,源自同一血脉的两者似乎最具有用“责任”将其捆绑在一起的理由。——父母对孩子的抚育责任,子女对长辈的孝养责任,兄弟姐妹之间的互助责任。人际关系在“责任”的引导下逐渐由“因为感情而承担责任”演变为“因为有责任才建立感情”。父母将孩子抚养成人,更着重于责任的观念而非对孩子本身的爱,子女孝敬父母同样着重于责任而非自身由衷的情感。可夫妻之间是没有血缘牵引的,于是就将一纸婚书作为为对方担负责任的保证。“责任”被量化,“责任”被物化,“责任”越来越向“责任”本身倾斜。
眼下,鹰眼女人不得不承担起抚养两个孩子的责任,她对未来以及未来陌生的生活感到疑虑,她的眼神怅惘不安,她的思绪在遥远的未来设想了若干不可能与若干可能。她疯狂地幻想着她的解放——孩子突然间猛长,在一个极其短暂的时间内成长成人,不再依赖于她,不再依靠于她。她渴望一种流亡式的解脱,她想象只是她一个人存在于世,不必为谁忧,不必为谁愁,完全自由自在。她止不住一遍又一遍将目光投向无尽的苍穹,她在向上苍发问,为什么老天爷要将这两个孩子留给她?为什么?
……3……
半年以后,女婴的顺利出世中止了鹰眼女人的妊娠。女婴的面孔跟鹰眼女人有着惊人的相似,女人犀利的鹰眼洞穿了那张相似的面容下隐藏着怎样的尖锐与恶毒,女婴的脸上时而涌现一种紫红色的光,她真切地感到这紫红色的光中蕴含着浓厚的复仇情结,她的女儿饱含仇恨出生,必定带着仇恨终老至死。这痛苦的想法令她不寒而栗,她强烈地预感到若干年以后她以及她的一双儿女的命运会因为仇恨而发生巨大的改变。
第四章 不朽的仇恨(3)
事情终究在7年后的秋天发生了。
这一年,长久弥漫在茅草镇里呛人的野菜气味终于被阵阵清鲜的米香替代,镇上的居民在忍受了多年的饥饿岁月后等到了属于丰收的金黄,米粒的白光照亮了茅草镇的整个的天空,镇上浸满了食粮的浓香。
“妈,熟了没有?”儿子狠狠地将涌至舌尖的一腔口水咽了回去。
鹰眼女人揭开木质的蒸盖,在一片白雾中寻到一个涨满了蒸汽的馒头,将它辩成均匀的两块,递给一直守侯在锅旁的一双儿女。
儿子从母亲手中接过馒头,像猪八戒吃人生果那样两口就将馒头吞了下去。
女儿则不同了。她捧着那半块馒头就像捧着绝世珍宝,她仔细端详着它,似乎正在辨认——珍宝绽放的光辉使她心醉迷离。她深深吸了一口蒸腾的热气,颤颤嗦嗦地将粉嫩的嘴唇伸向白白的馒头,嚼咬面团的声音随之在屋子四周荡漾开来。
儿子看着妹妹陶醉的表情禁不住涎水直流,他以一种妒忌的口吻向鹰眼女人嚷到:“妈,我还要!”“还没熟呢。”鹰眼女人将头埋于两膝之间专注挑选饱满的豆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将儿子的请求挡了回去。儿子受辱于母亲赤裸裸的拒绝,他将被拒绝的原由归罪于妹妹“滋吧、滋吧”的细嚼慢咽,他感到愤恨不堪,怒火瞬间被点燃,他的全身被烧得通红。
邪念头就在这烈焰中被炼铸出来。
他瞪大双眼死死盯住妹妹手中的馒头。
进攻是在不经意间发生的。儿子象一条恶狼快速从妹妹的身边闪过,一把从妹妹手中抢过馒头,奔至门槛处,将战利品叼在嘴角,笑对妹妹的一脸惶然。
待女儿反应过来,馒头早已成全了儿子的肚子。她在绝望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叫声伴着儿子的狂笑声回荡在秋日的黄昏显得异常恐惧。女儿发了疯似的扑向狂笑中的少年,一阵狂暴的拳打脚踢过后,她将手伸向了他的大嘴,她一边掏一边不住一咒骂:“你这个不要脸的小畜牲,快还我馒头,你这只不要脸的野狗,快还我馒头,还我,还我馒头……你这只蠢猪,我的馒头啊……呜……”
女儿的手在儿子嘴里反复涌动着,她的抓扯的动作越来越寺,将儿子弄得疼痛难忍。儿子本能地咬住女儿的手,他的牙齿陷入了她细嫩的肌肤,并且随着她越来越不堪入耳的咒骂陷得越来越深。疼痛已经越过女儿可以忍耐的极限,可她的倔强却不允许她的肉体表现出丝毫的痛感,她强烈地隐忍着,借着咒骂分散她所感到的疼痛。咒骂终究被一声接一声的低吟替代,她的肉体在疼痛的顶峰背叛了她的意志,她的喉咙发出了求饶的信息,疼痛松驰了下来,她感到来自儿子的嘲笑染满了她的全身。
女儿怯怯地求救声消隐在鹰眼女人可怕的沉默中。整个争斗的过程鹰眼女人始终处于一种旁观者的姿态,她若无其事地专注于晚饭的筹备,女儿的尖叫与儿子的狂笑似乎都与她无关。在这一段时间内,儿女对她来说是透明的,她对儿女来说也是透明的。
女儿看见她的哥哥以一种夸张的炫耀姿态迈向母亲。他走到母亲身边将手探入母亲的怀中,那只已经下垂但仍然白皙的乳房在他的手的牵引下滑入了他的嘴中,他贪婪的吮吸着乳房里残存的奶水,两只粗糙的小手紧紧捏住乳房前端,黑褐色的眼球在眼眶里不停的转动,似乎想要跳出来探视外界的动静,以防止他人窃取属于他的食粮。
或者儿子过于用力的吮吸弄痛了鹰眼女人,她一把将儿子从怀里推开,并低声骂到:“你这个不要脸的货,这么大了还要吃老娘的奶,也不知道害臊。”儿子先是一怔,继而又扑向那只仍然裸露在外的乳房。
眼前的景象令女儿无比难堪,她目光里跳跃的火花突然呈一种放射状溅满了整个房屋,在火光的照耀下,母亲以及哥哥就像一大一小两个魔鬼,使她隐藏已久的厌恨达到了顶端。
……4……
厌恨的最初原因要追溯到女儿的婴孩时代。因为比她大两岁的缘故,小魔鬼得以站在另一个较高的台阶俯视她、欺侮她。在她出生还不到半年,为了满足小魔鬼惊人的食欲,大魔鬼毅然断绝了她继续吃奶的权利。大魔鬼将乳房紧紧锁在厚厚的衣衫内,小魔鬼是持有开锁钥匙的唯一特权人。她时常眼巴巴地看着小魔鬼趴在大魔鬼的胸口尽情享用那甘甜的母乳。奶香穿过潮湿的空气诱惑着她,而她所能吸食的是另一种同为白色的液体——米汤。母亲的乳头对她来说可望而不可及。
第四章 不朽的仇恨(4)
女儿在半岁时就告别了母乳,可是奶的气味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她的记忆里却愈加清晰。每当她以一种歆羡的目光注视小魔鬼口含母亲的乳头,奶的气味便不自觉地在她的意识里刷上一层新的印象。这印象被一遍又一遍的筑构。时至今日,小魔鬼仍然没有放弃母亲的乳汁,奶的气味的印象便在她的脑中不断地被坚固。
女儿开始回想小魔鬼对她进行的捋略。从她半岁被夺走母乳一直到今天被抢走馒头,在这长达七年的时间里,她始终以一种隐忍的态度来对待,因为在小魔鬼的身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支撑着他的放纵。这股力量源自她的母亲。正是因为有了大魔鬼的庇护,小魔鬼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捋取他想要的一切。她恨死了她的哥哥,更加恨她的母亲。
仇恨——的可怕之处在于,它能左右人的心智。若一个人的意念沾染上仇恨的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