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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帆,我说这么多,并不是要完全否定你的努力,只是我真的很担心你。”
明白自己的义子把努力的方向定在哪里的海阔天也没有过多责备,只是温和地这样说道。
摄心术练到极至,的确可以对别人的心理起到莫大的暗示作用,甚至可以暗示一个人让他以为自己是猪是狗,而自觉地按照猪狗的习惯生活。
但——毕竟是控心之术,不能长久。而且变量无穷,以一对一都未必有胜算,在敌众我寡的时候则毫无作用。可惜自己这唯一的正式弟子却在这方面领悟比其它都来得高——也许因为他的精神强韧力迥异常人。
“义父,千帆记下了。”
海千帆垂首,良久,抬起头来一笑,似是嚼通了义父语重心长的劝解。
不过他眼中仍是一贯的淡薄清明,看不出他到底有什么波动。
“魏家的女儿为了不愿嫁我,情愿跟韩堂主到一色堂去,要劝么?”
这是他今天想来老帮主示下的主要问题。这帮里的人从十几年起就亲密无间地居住在这小小岛屿上,这其中亲疏有别的厉害关系,他虽然明白,但却不便强硬插手,毕竟在那些人的眼中看来,他始终是个外人。
“魏香琂那小丫头啊……让她去吧!她原也不配你,而且性子又倔,留在这里时常见着恐怕也不自在。雪凝也是个聪明人,在她手下不会有差。”
微一沉吟,那老人笑了,眼光慈爱地落在义子身上,顺口对这儿女小事做了决定。
“谢义父。”
海千帆摸摸自己怕人的脸,也笑了。海阔天特意说魏家的女儿陪不上他,那番良苦用心他却是知道的,心下也不无感激。
只是,这世间上有谁是不看外表直接看心的呢?
伤残如他今天的模样,已有自知之明。
退一万步来说,他那伤残的身躯,也不适合再多耽误女子。
“蓝儿若是肯回来,你和他一起并肩合作,必定能让我们这些遗老遗少们好好在这岛上养老。”
望着他少有的真心微笑,海阔天却突然如此感慨,见海千帆欲启唇再劝慰些什么时,摆一摆手,笑道:“我也累了,这年纪不饶人,是越来越容易眼乏身困,杂事都交给你放手去做,过一阵子我还打算闭关潜修。这武功啊,学了就是欲罢不能,义父也老了,想寻思着找个适合你的练功路子,毕竟这一批人还是水匪出身,没武功镇不住的。”
“义父,千帆今后会努力用功的。”
海千帆听得这话,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却感激得差点落下泪来。
若非三年前为海阔天所救,现在他早就是青山下的一蓬白骨。被救了回来,也觉得生无可恋,而且身体和容貌全毁,再变得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吧?
然而这老人是真心把自己当儿子看的,力排众议不说,从种种小事上,也都为自己着想。
“好孩子,只怕会更辛苦你了。”
这一副千斤重担,自己担了二十年也累了,要放到这副看起来茬弱的肩上,还真是于心不忍。
海阔天相信自己慧眼识人,但对他强迫自己忙碌到近乎自虐的做法却是心痛的。
不过,对现在的他而言,忙到空不出心力去多想其它,反而好吧!
唉,这孩子,从救回来后就什么都不说,他的一心遗忘的过去虽然自己已约略猜到,却也只能三缄其口。不过相处了这么些年后,由怜生爱,将之视如己出,如果有可能,真想替他分担一些心事,可惜这孩子太过执拗,硬是把一切都背负起来,从来不说一个“苦”字。顺着他的心意,授他摄心之术,并让他用忙碌来无暇多想过去的一切,是帮了他,还是害了他?
“义父,最近海天赌坊那边第十八家分铺也开张了,冯堂主请调回总部来,下一个人选让魏堂主去管那边分部的事可好?”
海千帆走到海阔天身后坐下,捋起袖子,相当熟练地帮他捶背按摩、捏筋松骨,父子俩闲闲地将帮中一些急待处理的人事变动决定下来。
爷儿俩都有默契地,对海阔天正式宣布将他定为少帮主一事并没有多做过问,因为自一年前起,就是他全权处理帮中大小事务,有涉及到人事调动的,才通过老帮主出面,避免与帮中的旧部起冲突。
“老魏做事仔细,就是有点太胆小怕事,又喜欢跟风,不过他手底下是比较干净的,没什么大案子,重新出去应该也不会引起六扇门注意……好吧。”
就近对他的心肝宝贝女儿也好有个照应。
海阔天点头允诺。唉,这千帆什么都好,就是心思过于缜密了。一个人若是脑子一刻不停地想东西,到底负荷不负荷得来?
从他接手管理帮中的帐务后,短短一年时间,各堂各项收支已经大幅增长。他知道海千帆正在加快他之前缓慢进行的策略——不再做没本钱的买卖,而将整个海天一色阁由水匪帮派向商行过渡。然而这么大批量的工作,这么多的人口(而且很多都是之前不肯服官府管制的黑帮分子),要做到谈何容易?
“过几天我想送韩姑姑他们一同上路。”
海千帆眼捷手快,给才打算把手伸向茶几的海阔天再继上一杯香醇的茶,笑眯眯地说出自己的决定。
为顾全魏家的面子,不能不说是煞费苦心了。
无论如何也要做出是自己被魏家抛弃的表相来,千里送君,其情可悯。
“你才回来,又要出门,不要太辛苦。”
海阔天只心疼他的疲累——也许他根本就想累死自己。
“不会的,义父,你看现在我很好啊,能按时吃按时睡,不会再有事了。”
过去真的是被封印在了自己不想开启的盒子里,新生的是海千帆,没有伤心也没有不快乐。
“嗯,让自己再放松一点吧。”
海阔天伸手轻抚他伤痕累累的面颊,只能这样劝谏他了。
不能忘记,这孩子当初在自己随性出游,无意间从万丈高崖下救回来时,已经遍体鳞伤,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幸好当时曲逢春在,由于此人伤势之重前所未见,鬼神医被激起了挑战之心,硬是熬了七天把人从鬼门关来回来了,可是他醒来后,只是张开眼睛静静地望了一望,了解到自己仍活在这世上的事实,唱长地叹了一口气,又昏过去了,其后,在反复的高烧与伤口的疼痛中熬了三个月,虽然留下一身残疾,但小命算是保住了。
当时,他那声万般俱灭的叹息,让人无法想象其实他不过才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就是他这根本不若寻常的举动让自己感了兴趣。
这孩子很聪明——他刚刚自昏迷中醒来,并没有慌乱或因疼痛而嚎哭哀求,他只是很冷静地审时度势,在醒来那一瞬间判断出自己现下的情形,发现自己还活着,所以才叹了那口气。
明显他其实根本不想再活着。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无论是被害,还是自杀,他都只选择一个结果。
百死无悔的绝然。
幸好他在高烧中有含糊但不断地提起过“父亲”这两个字,在他完全清醒后,自己才能以这点类似亲情的感情打动他,强行将他留在了自己身边。
传他武功,照顾他起居,短短三年,得享天伦之乐,现下只希望他能抛开过去阴霾,好好地开始新的人生。
海阔天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那是他身上残余的,还依稀是保存了从前风貌的东西。握在手里,黑亮柔顺,如一泓清冽的黑泉,他若能像这劫后重生的头发般,剪了之后又再茂茂生长,倒也罢了。
“我会的。”
海千帆回他一笑,不欲多说。
海阔天明知他是在敷衍了事,也拿他没办法。
“其它的,就按你的意思来做吧。放手去做,不用顾虑。”
不能再给他加压力了,原来强硬地把帮中大小事务硬塞给他管,是觉得让他有事做分分心也好,却是从未想过要他以此来报恩。
可是他现在给自己的工作量,大到已接近考验人的体能极限……唉,这般拼命,好像仍在寻死般的绝烈,让他这做父亲的不得不担心。
“谢义父!”
这份信任,亲生父亲也许都给不了。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觉得自己活着不是一无所有之人,才没有在被救过来的时候再次寻死——要死也得先帮义父把心愿完成。
海千帆恭敬地欠身一躬,一直退到了门外,还站了一晌,这才转身去了。
***
是夜。
海风吹散了闷郁一天的奥热,这是海上小岛一天中最好的时段。
寂静的室内,一灯如豆,只有批阅卷宗的声音偶尔响起,放在一旁的汤饭早已凉了,却没见动几口,纤长的人影被烛光拉长了,随着烛火的跳动,在窗棱上摇曳。
“公……少帮主,夜深了,该休息了。”
进来的青衣侍卫见他看得专注,本不欲打扰,但看看晾在一边的饭菜,迟疑了一晌,还是忍不住出声打断他的阅读,再把已经昏暗的灯挑得明亮些。
“影,你进帮最晚,却是对我最忠心的。”
被他的招呼声惊动,海千帆放下宗卷,怔了一会儿神,突然笑道。
“也许我们这次出去,是要再找些像你这样的人在我身边,而不是全用帮中的少年弟子。”
这个近身侍卫真名叫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