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晓得。我还要回来为你和妈养老尽孝。”
预定的集合时间快到了。一些新兵家长把接兵干部东一个西一个地拉倒一旁,言辞恳切地请求部队首长多关照自己的宝贝儿子。一位家长悄悄塞给龙刚两个煮熟的鸡蛋:“首长,我那幺儿就交给你了。这娃儿啊,不骂不听话,不打不成才!你该骂就骂,该打就打。千万不要客气……”
“部队不兴打骂体罚那一套,也不兴收老百姓东西。你这心意我领了,但鸡蛋不能要。你放心,我们会把你娃儿带好的。”龙刚一边推辞,一边解释。
“那啷个要得呢?这是我们全家人的心意,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哈!”
“不是不是,咋会看不起你们呢?现在你娃儿和我是战友,一家人了。一家人咋个会看不起一家人?”
“对嘛,既然是一家人,你还客气啥子喃?拿倒拿倒!”那家长拽着龙刚的军装口袋,郑重其事、生拉活扯地把俩煮鸡蛋强行塞进了龙刚的口袋。
龙刚正要把鸡蛋掏出来还给那家长,却又被另一名家长拉住了胳膊……
罗一川一支索玛烟还没抽完,集合哨就响了。包括龙刚在内的接兵干部开始敞开嗓门喊起了口令:“新兵注意,全体集合。立正,向右看——齐!”
罗一川提起背包,正要走进队列,一声呼天抢地的哭嚎突然在他身后炸响:“幺儿嘞,妈舍不得你啊!妈舍不得你走哟,幺儿嘞……”罗一川吓了一跳,回头看去,一位白白嫩嫩的新兵正被他母亲紧紧拥在怀里,崭新的绿军装被母亲的泪水洇湿了一片。
这声哭嚎引来无数目光,目光们汇聚一起,具有显而易见的重量,将白白嫩嫩的新兵压得满脸通红,他使劲从母亲怀中挣脱开来,装作很潇洒的样子,大声说道:“妈,没得事。不就是去当兵嘛,又不是上战场,我过两三年就回来了。”说完,便顶着一身或嘲讽或酸涩的目光,屁颠屁颠地跑进了队列。
“我走了,爸爸。一会儿你去吃个馆子打个牙祭就回去了哈。”罗一川跟父亲打了声招呼,禁不住鼻翼发酸。他连忙低下头,转身离去。未待父亲开口,他已经被裹进歪歪斜斜的队列中去了。
“那个谁,那个谁,啊,把烟熄了,队列中抽什么烟抽!”一位看起来年龄比龙刚大得多的接兵干部——据说是营长,站在队列前高声吼叫。罗一川偏过头张望了一圈,才发现说的正是自己,急忙把烟屁股扔在地上,昂首挺胸向右看齐。
全县进藏新兵应到实到一百名。人数清点完毕后,新兵交接仪式开始。先是县武装部领导讲话,要求全体新兵到部队后严格训练,认真学习,努力掌握军事技能,全面提高政治觉悟,为保卫祖国做贡献,为家乡人民添光彩。接着,接兵部队首长——营长讲话。营长对光荣加入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的一百名仁和县优秀青年表示了热烈欢迎,并就一定把他们培养成为合格军人作了郑重表态,随即又提了一些诸如遵守纪律、服从命令、树立良好形象、确保运输安全之类的要求。然后,组织登车。
上了客车后,所有新兵都将头探出车窗,寻找家人和亲友。送行的人流把客车围得水泄不通,嘱咐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车上车下的手紧紧拉在一起,半天舍不得松开。
罗一川好不容易找到父亲的身影。父亲站在人流外围,半眯着一双略显昏花的老眼,乱蓬蓬的胡须在微张的嘴边盛开。父亲显然没看见儿子,散乱的目光焦急地四处游弋;始终没有找到落点。罗一川拼命向父亲招手,父亲也没能辨别出究竟哪一双手属于自己的儿子,直到客车驶出武装部大院,他的目光仍然处于迷离状态,惟有一双走了几十年山路的腿,不由自主地追着客车,在县城的马路上疾行如飞。
罗一川的鼻翼再次酸得不行,吊惯了墨线的眼睛很快蒙上了一层雨雾。
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两旁,松柏青翠,一些野花在寒风中倔强地开放,部分灌木和野草却已满身金黄。冬天的大山,色彩斑斓多姿;色调冷暖相宜,如同一幅巨大的油画铺陈在地。新兵们任由目光散淡着,掠过油画时也显得漫不经心、空洞无物。客车内寂静无声,初离家乡亲人的愁绪堵住了所有新兵的嗓门。 。。
第一章4 一路进发
六个小时后,仁和县输送进藏新兵的几辆客车驶进了成都火车站。
罗一川平生第一次乘坐的火车相当名符其实,叫做闷罐列车。这个“闷”字简直绝妙无比,让罗一川不由得在心里扎扎实实地佩服了一回为火车取名的人。闷罐列车像一堆做工粗糙的积木,锈迹斑斑,粗枝大叶,不修边幅,而新兵们则像一群钻进积木深处的精灵,随着“积木”一起,轰轰隆隆地沿着铁轨一直向北开进。“积木”外边景致如何,“精灵”们均无缘一见,且车厢面积极为狭窄,仅有的一点空间被新兵和他们的背包、行李分割得七零八落。新兵们被浑浊的空气和此起彼伏的臭味包围起来,不仅透着闷,而且烦躁得慌。
在列车颠簸中,罗一川和其他新兵一样,大部分时间处于半睡眠状态。每到一个兵站,便统一下车吃饭。新兵们初步懂得了什么叫军事化,什么叫雷厉风行——有时候饭碗刚端到手里,出发的哨音便急促地响了起来,时间紧张得不行。值班干部满嘴吐着脏话,催命一般大叫:“集合集合,慢腾腾地吃个*吃,快点快点快点!”新兵们手忙脚乱,心情郁闷,吃饭差不多成了抢饭和塞饭,几口扒拉进肚子,然后集合,奔向车站,登车出发。
翻过秦岭,“天府之国”便被闷罐列车抛在了屁股后面。下车至兵站就餐途中,植被越来越稀少。罗一川知道,未来很长一段日子,美丽的仁和县柳树乡以及那些他悄悄喜欢过的某某英或者某某芳,多半都只能存在于记忆和梦境中了。
这一天,新兵团领导指示,带兵必须带活,不能搞成一潭死水,要求以车厢为单位,组织新战士教唱队列歌曲。罗一川他们那节车厢的负责人是龙刚连长。龙刚连长受领教歌任务后,回到车厢首先进行动员:“大家注意啦,睡觉的请把眼睛睁开,摆龙门阵的也请暂停片刻。穿上这身军装,我们就是军人了。军人,必须会唱军旅歌曲!因此,从今天开始,我们将陆续教大家学唱一些足以增进革命友谊、激发革命斗志的军旅歌曲。”
龙刚清了清嗓子,继续说:“现在,我先教大家学唱《战友之歌》。战友间的感情经过战火考验、生死考验,是最真挚、最深厚的感情。大家要用心、用感情来唱好《战友之歌》,明白没有?”
“明白了。”新兵们稀稀落落地回答。
“啷个回事?都没吃饭吗?!”新兵们的表现让龙刚很不满意,他放大嗓门,再次高声问道,“明白没有?!
“明白了!”新兵们昂起脑袋,脖子上一条条青筋清晰可见。
“嗯,好!当兵,就要有这么一股嗷嗷叫的气势,不要整得像打了败仗一样!下面,我教一句,大家跟着唱一句:战友战友亲如兄弟。走——”
“战友战友亲如兄弟。”
“革命把我们召唤在一起。”
“革命把我们召唤在一起。”
“你来自边疆,他来自内地,我们都是人民的子弟,战友战友,最亲切的称呼,最崇高的友谊……”
两个小时后,新兵们基本掌握了入伍后学唱的第一首队列歌曲。龙刚连长继续指挥大家温习巩固“教学成果”,一遍遍地高吼“战友战友亲如兄弟”。罗一川觉得龙刚连长打拍子的动作相当中看,上半身挺立如松,双手舞成“倒八字”,力度和气势都显而易见地体现出来。军人啊军人,真正的军人就得是龙刚连长这个样子!罗一川心里这么想着,唱歌就越发卖力,肚子里那点馒头稀饭很快消耗殆尽。
闷罐列车满载此起彼伏的嘹亮歌声,在大西北的广袤土地上飞奔向前。随着西藏高原越来越近,新兵们年轻的心渐渐从远离家乡的愁绪中挣脱出来,以比列车更快的速度,无羁无绊地飞向了那个被称为“世界屋脊”的地方。
在列车与铁轨磨擦发出的咣当咣当的声音中,罗一川悄悄问过龙刚连长,连长连长,西藏到底是啥样子?我们当兵的地方在西藏哪个位置?罗一川问龙刚连长的时候,龙刚连长正对着手中的一张照片出神。罗一川把脑袋探过去,就看见欧阳诗雨睁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不厌其烦没完没了地向龙刚连长展示那对迷人的酒窝。龙刚连长完全陶醉在欧阳诗雨那双大眼和那对酒窝里了,根本没听见罗一川的询问。眼瞅着罗一川的脑袋探过来影响了自己的思绪,他伸出巴掌往罗一川脑袋上一拍,你这家伙,看啥子看?!罗一川嘿嘿一笑,说,连长你又在想女朋友了唆?
龙刚连长牛眼睛一瞪:“我几十岁的老光棍了,想一想亲爱的女朋友还不应该?还要给你罗木匠请示吗?”
罗一川连忙解释:“不是不是!连长,你完全应该想女朋友,你太应该想女朋友了!”
龙刚连长把牛眼睛缩小,从嘴边挤出一丝笑意:“就是嘛,老光棍想一想女朋友又不违反革命纪律。对了,你好像有啥子问题要问我哈?”
罗一川说,是啊是啊。接着,便把自己心中那两团疑问重新翻了出来。
“新兵蛋子,好奇心就是太重哈!”龙刚连长仰起脑袋,想看看晴朗的天空,但进入他眼帘的只有闷罐列车的车顶。锈迹斑斑的车顶自然没有明媚的天空养眼,龙刚连长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然后开始介绍西藏,“哎——,这西藏啊,又称‘世界屋脊’。啥子叫屋脊,晓得不?就是全世界最高的地方。站在你家的屋脊上可以看得很远,站在世界的屋脊上显然会看得更高、看得更远。双手一举,基本上能摸到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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