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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雅蕾走进来,伸出纤纤玉手,把蒋承先扔了的条幅捡了起来。
蒋承先看了陆雅蕾一眼,没说话,拿起毛笔,定了定神,似乎突然来了激情一样,面部表情灵动起来,他又运笔重新写下“仰望”两个大字,笔力遒劲、机锋毕露。这回他满意了。
陆雅蕾把捡起来的条幅爱惜地抻了抻,放到台子上。
蒋承先示意陆雅蕾在他对面坐下。
蒋承先告诉陆雅蕾,他对这次“深海7号”任务的计算进展很满意,他下决心让年轻同志挑大梁现在看来也是正确的,这些年轻人没让他失望。
陆雅蕾却没有接蒋承先的话,她替他感到一丝担心,她能够想象由此引发中、老年科技干部的不理解和责骂,也说不定会激化年轻科技干部与中、老年科技干部的矛盾。
蒋承先看出陆雅蕾的担心,表示,这些他都反复考虑过了,还是把机会给青年人对于将来的事业发展更为有利一点。蒋承先说完,才转入正题,问陆雅蕾:“我今天请你来谈一谈,是想知道,几乎所有的年轻人争着要上这项任务,都来找我希望挑重担,可是你很特别,不仅不来,而且我找你你也不答应,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陆雅蕾觉得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她沉默一会,目光落到刚才捡起的那张条幅上,就起身把那幅抻平的字拿过来,与蒋承先满意的那一幅并排放到一起,问:“蒋先生,您看,这两幅字有什么不同吗?”
蒋承先不愿意学生考自己,更不喜欢陆雅蕾此时顾左右而言它,他用少见武断的口吻说道:“说你的看法!”
陆雅蕾不慌不忙地指着那幅书法说:“这第一幅,您是在内心平静的状态下写出来的,那时的您心中就像是无风的湖面,或者说,您的心灵就像这夜空,没有一丝云彩;而这第二幅,下笔之前,您一定想到了什么,于是您来了激情,仿佛秋风刮过湖面,或者是天上云团奔涌,气象万千。您可能喜欢这第二幅,而我,却喜欢第一幅!我做事情,更喜欢纯粹,也就是内心的热爱和兴趣,不喜欢裹挟进别的念想,更不喜欢锋芒毕露。”
蒋承先听了,看着陆雅蕾,知道要说服她看来一时不是可能的了。不过,搞科学研究,他倒是欣赏她这份特立独行、我行我素。
陆雅蕾对蒋承先不强她所难心存感激,她知道这次谈话之后,至少蒋承先会理解和支持她专心致志搞她的AR理论研究了,从这一点上说,这个夜晚的谈话对她无疑是有远大意义的,想到这里,她就想留下一点纪念,说:“请先生在我喜欢的这幅字上,留下大名和时间吧。”
蒋承先提起笔来,在角上写道:“承先弃之,雅蕾如愿藏之,随意而为之。庚午年冬。”
陆雅蕾等墨迹干透,爱惜地把条幅卷好,拿在手中。
师徒二人一起出了办公室,在营区漫步。
陆雅蕾说:“我预计,‘深海7号’的改进,用不了多久就能完成。”
蒋承先说:“是啊,任务本身不算重,难度也不大。不过,等任务完成了,你就该眼红了。”
国风 第三章(15)
陆雅蕾不明白蒋承先的意思,问:“眼红?我眼红什么?”
蒋承先说:“无论如何,这总算是一项像模像样的任务,完成了,肯定会有不少人因此而评功评奖、晋职晋级、获奖受表彰,以后呢,晋升职称,分房子,等等,都会和这个挂钩!”
陆雅蕾表示,她决不会眼红这种小任务,更不会眼红这点任务带来的种种“好处”,她就想做点上水平、上台阶、将来可以拿大奖的项目,她认为,她正着手深入研究的AR理论会带给她想要的一切。
蒋承先忍不住还是给她泼了点凉水,说:“你想过吗?这个理论,这个领域,不是常人能够进去的,也不是常人能够忍受的,也许一辈子都没有任何的结果,只是一生的付出而已,空洞、空旷、空茫,好比把一个人扔到外天空,他要面对无边的寂寞;又好比一个人追风,他追呀,追呀,伸开两手,试图想抓住什么,可到头来,什么都没抓到,风只是从他的耳边掠过,风不属于他。”
蒋承先说着说着,动了感情,眼圈红了,他仿佛说的是自己。
陆雅蕾知道蒋承先为AR理论所经历过的一切,但是,正因为这样,她才更有一种坚定的信念,要完成导师的宿愿,要沿着导师半途而废的路走下去,她说:“先生,这些我懂。我收藏您的‘仰望’二字,是因为我喜欢它,喜欢平静而又执着地仰望……哪怕什么也望不到。仰望的过程,不也是很美,很值得期待吗?”
蒋承先被陆雅蕾的坚定打动了,他没想到面前这个美丽的女子,居然有着一般人都不具备的坚强意志。蒋承先对自己这个新招博士研究生真是又添一层喜爱。他对陆雅蕾说,像她这么出色的女子,他一定要帮助她物色一个能够给她带来一生幸福的丈夫。陆雅蕾被逗乐了,这才想到自己跟李栋的事情还没有向他讲过,不过,此刻她冒出了一个顽皮的想法,她倒要看看,蒋承先会向他推荐哪个小伙子。
48
蒋承先想推荐的小伙子不是别人,是纪春明。
又是一个星期天。纪春明帮助蒋承先打扫完将军楼的卫生,又帮助他拆换下床单、被罩等大件物品,放入洗衣机洗。洗好之后,他在院子里拉起两条长长的晾衣绳,边往上面晾东西,边不时张望院子外的路。尽管他清楚,李栋跟陆雅蕾已经建立恋爱关系,但是,这并不妨碍他还是想看到她。即使此生跟她无缘,他对她仍然充满关心与爱慕。
蒋承先拿着两只马扎过来,说:“阳光真好!歇一会儿,晒晒太阳。”
纪春明接过一只,两人坐在冬天的太阳下,享受着阳光朗照的温暖。
蒋承先说:“小纪,我真幸运哪。”
纪春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问:“蒋总幸运什么啊?”
蒋承先说:“当导师,最幸运的,是一生中带的学生里,有出类拔萃者。就好比做父母的,生了一大堆孩子,其中有一个两个,大有出息。”
纪春明恍然大悟,说:“您是说小陆吧?”
蒋承先说:“也包括你啊。你踏实、忠厚、肯干,惟一的遗憾是没跟我读博,倒让老沈捡了个便宜。”
纪春明不希望蒋承先说沈东山的不是,就说:“沈总待我,像您一样。”
蒋承先说:“瞧你,我又没说他不好。他要敢不好好待你,我能放过他!不说他了,也不说你,就说说小陆。她呀,就喜欢钻研尖端、深奥的理论问题。我觉得,她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志存高远,追求卓越,我甚至觉得,她具备成为大科学家的素质。你信吗?”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国风 第三章(16)
纪春明当然是信的,在他的眼里,她比蒋总感觉到的还要优秀,还要可爱,还要令他魂牵梦萦。纪春明似乎走神了,没有回答蒋承先的话。
蒋承先敲敲身边的柱子,有些不悦地说:“和别人谈话时,一定要聚精会神。”
纪春明回过神来,答道:“啊。是的,是的,小陆非常优秀。不是一般的优秀。”
蒋承先突然前倾了身子,直视着纪春明说:“我在想,如果你和小陆合作,会怎么样?”
纪春明想不出自己跟陆雅蕾如何合作,反问蒋承先:“合作?合作什么?”
蒋承先答:“是啊,合作。你踏实,她飘逸;你好比是大地,她好比是天空。这样的合作,是最能够做成大事情的。”
纪春明听明白蒋承先的意思了,又不好解释,只能敷衍道:“谢谢老师啊。”
蒋承先以为纪春明就这样答应了,心里盘算开了如何再做陆雅蕾的工作。
49
“深海7号”数值计算蒋承先拉开架势不久,风洞试验部紧随其后,为“深海7号”举行了一个简要的吹风仪式。
仪式选在即将展开试验的低速风洞小广场前进行。
小广场上列队站着徐长杰、李栋、纪春明等参加试验的几十名官兵。
队伍的前面布置着一个简易主席台,主席台正中央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盖着一块红布,“深海7号”试验模型就在红布下面。
仪式由沈东山主持。他请林延河、陈浩上场揭彩。
林延河、陈浩在大家的注视下,走上前,在大家的掌声*同揭开红布,露出“深海7号”鱼雷的模型。模型看上去很精致,还印着鲜艳的五星红旗。
沈东山请林司令给大家讲话。林延河却不准备多讲,如果不是现在形势特别,这样的任务放在过去,是用不着这样兴师动众的。而且,计算部那边也没搞什么仪式。但是既然试验部搞了这个仪式,不说几句似乎过不去,他就接过话筒十分简短地说:“同志们!我只讲一句话,我们一定要坚决完成任务,不能让海军的同志失望。谢谢大家!”
林延河说完,把话筒递给旁边的陈浩。
陈浩说:“同志们!完成任务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锻炼队伍,以迎接将来更多的任务!”
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李栋、费聪等许多年轻人很欣赏两位主官的干脆利落,他们鼓掌也特别起劲。只有一些老同志感觉不过瘾,好不容易盼来一项像样的任务,这样是不是太轻描淡写了?不过,他们心里也明白,能够搞这样一个简易的仪式已属不易了。
沈东山待到掌声平息,大声宣布,吹风试验正式开始。请大家各就各位,进入试验准备。
人们迅速奔向自己的岗位。
徐长杰等老同志亲自推着鱼雷模型,靠近打开的风洞试验段,起吊安装到试验段的试验平台上。
李栋、纪春明、费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