邸�
前不久,多年不见的同学来访,晚上到一处名叫神仙乐园的地方吃饭。
天黑时落了雨,一扫多日的炎热,人的心情也爽快起来。坐车出城,一路连绵不绝的,差不多全是晚玉米,青纱帐一般。风刮过来,玉米叶子一溜顺儿飘举,哗啦啦流响,卷起我心头记忆的碎片儿,说不清是澄澈还是感伤。
。 最好的txt下载网
心灵细节(29)
车头一拐,挤进两边推拥的玉米林,颠簸两三里,几片灯火从灰暗的夜色里陡然闪现,让我感到一种狐乡鬼宅的惊悚。平时从这儿经过,看见那些连接广告牌的沙漫土路,误以为这些仙庄、茶社之类,不过是三两间店面的简陋饭馆,哪里想到,庄稼深处别有洞天,并且这洞天不止一处,从刚开建的新城区向西,十几公里就有一百多家!
十亩地开一个鱼塘,养鱼,栽柳,塘边盖十几间平房,拉一个院落,就是一处餐馆。这处神仙乐园一共有六家,同属一个村。有开店的,有打工的,打工的管吃,每月三百元,也算各得其所。
也许我们这群人看上去有点土,一斤半的甲鱼煮出来捞不满一勺子,光光的鳖盖儿没“裙边儿”。懂行的同学与之理论起来,才知道能在这儿开店都是有背景的,一般人得罪不起。垂柳依依,水波荡漾,朦胧的灯光弥散开来,可不是我这书呆子误读的浪漫……
都市把它的触须深入到乡野,每日都有成群的小汽车开进庄稼深处。多少土地已不再生长庄稼,只为一些人生长钱,为另一些人生长不掏腰包的享乐。谁还会念念不忘纯净的阳光和种子,哪怕偶尔想起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过的庄稼,和它们安然于季节里的形态与声息呢?
也难怪,我们这个泱泱大国,一年倒掉的剩菜就不止六百个亿!如果能提起如织的公路,将它们结出的这些肿瘤一把拎出来,大地上将会留下多少疼痛久远的疤痕啊!
黑燕尾服白衬衫的帝企鹅,一扭一扭出场了……
居家一日
早上起来,打开北窗望北山,昨天还分棵儿的树林,一星青绿也找不见。不是什么好云雾,是被城市浊气遮蔽了。计划好的户外运动泡了汤。
一袋牛奶,大半碗绿豆汤,二两馒头,几片面包,外加两碟子小咸菜儿,娘儿俩的早餐在不断换台的电视声中结束。
收拾完毕,一只耳朵听着儿子读英语,两只手开始了最初级的键盘操作。浏览一遍儿新华网和凯迪网,处理几个新邮件,照看一下博客秀,再去“诗生活”游荡一圈儿。
心静了,点开音乐读闲书。
安房直子《小狐狸的窗户》:一望无际的桔梗田,能框住心爱之人的蓝手指窗口……
在手绢儿上种菊花造菊酒的五个小人儿……
艾蒿森林里跳绳变小兔子的孩子……
疏疏朗朗,是天光微露的薄云吗?简简单单,是新芽如喙的枝条吗?成串的小脚印儿牵动连天的风,是朝露少年的心事吗?
歪身躺在床上,我把自己坠沉在一无挂碍的深处,看生命飘摇成水母……
“妈妈,咱去买内存条吧。”忽听小星星叫我,好似隔着几重院落。
“嗯——”翻个身,不想动。
“妈妈,快起来,你不是说网速慢成猪了吗?”
“我不想去,改天吧——”
“再不起来你就睡成猪了!”
“那你说:‘我是小狗儿。’”
“我是小狗儿。”
“你说:‘我是小猴儿’。”
“我是小猴儿。”
“你说:‘我是小母鸡。’”
“我不说。”
“你不说我就不去。”
“妈妈耍赖,我是男孩儿,不是小母鸡。”
“好好好!你不是小母鸡,我是老母鸡。”
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一看,十一点半了耶!换好衣服套上鞋,取银子逛街去。一边下楼,不由心中窃喜:午饭可以不做了。
“Kingston…512”,三百八十五元不讲价,妈呀,可真够贵的!
握着内存条儿出来,小星星亲热地拉着我的手,风拨龙须草的气息直吹我的耳朵:
“妈妈,《两只小老虎》好看吗?”
“好看!热带雨林,古树盘根的城堡儿,被鼬妈妈吓得爬树上的小老虎,啧啧,真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动物演员!”
“那咱去买《帝企鹅日记》吧,比《两只小老虎》还好看呢!”
。 最好的txt下载网
心灵细节(30)
“真的吗?”
“真的,骗你是小狗儿。”
忍不住拐进一家“海马”连锁店,《帝企鹅日记》之外,多买了几张宫崎骏的新碟。
剩下的银子不多了,小星星只好放弃“加州牛肉面”,跟着我走进“东方面苑”。
两碗鸡蛋面,一碗蛋炒饭,十元钱痛快解决午饭问题!
下午干什么来着?小星星背《桃花源记》,我洗衣服,替他缝补挂破的三条裤子。
咬断最后一根线头儿,赶快去给排骨解冻,择菜、剥葱、切豆腐,咕嘟嘟煮一锅懒菜。配上两碗小米汤,三个小馒头,一天大事完毕。
地也不扫了,碗也不刷了,黑燕尾服白衬衫的帝企鹅,排着不见头尾的队伍,迈着一顺腿儿的步子,一扭一扭出场了……
三只鸟飞过天空,九片叶子被风吹落……
三块石头
人不适宜在水泥丛林中居住,至少我们这一代人还不适宜。都知道修建水泥路和柏油路,不但能行驶拖着黑烟黄烟的汽车,对于行人,也免去了烂泥沾鞋之苦。可是人的脚掌还是感觉野草土路亲,脚步起落间,仿佛有茸茸根须自脚掌生出,某种难以忘怀的饥渴得到了缓解。
在拥挤的人丛中行走,天天碰触的那些脸,也多有水泥味儿和柏油味儿。不知不觉,你也会如此披挂起来。对于心灵还不曾角质化的人,这不情愿的甲壳不但时常伤及精神那柔软的胞衣,还会让人焦渴。焦渴的人就像一头沙漠上行走的骆驼,急切巴望着清泉和绿草。所幸的是,每当我睁大干涩的眼睛寻找的时候,泉水和绿草就出现了。
我遇到诗人Y的时候,他刚刚二十岁。我那时正像一片叶子,身不由己地困在人与事的漩涡,一颗心就像粘满水蛭和藻类的破船底。Y那宽阔洁净的脑门,那双不谙世事的童稚的大眼睛,每一次出现,都给我带来救赎的希望。在三张桌子的办公室里,他打开蓝色封面的笔记本,旁若无人地一首接一首读他的近作。坦白地说,我完全听懂的并不多。我所能接受的,只是那种别有天地的氛围:洁白的雪,童话中的红房子,三只鸟飞过天空,九片叶子被风吹落……清冷、爽洁、神圣。
后来,诗人Y应聘去了外地,画家L鬼使神差走过来了。我与L同事多年,一直都是陌生人。L不食人间烟火的品性不是修炼来的,是天生的,绝不是目无凡尘的贵族气。她的天性与粗俗绝缘。只要你身上沾有精明算计和低眉顺眼的丑陋,她对你就视若无睹。不是故作清高,是精神电源的自动跳闸。那天她拿着我那本小册子,一只手提着橘红色的长裙,急匆匆从二楼跑上五楼,向我敞开一片清气弥漫的心灵大草原时,我真想跪下去感谢上苍!那是一种稀有的表里如一的美!她的人和她的画布完全和谐为一,她的纯净是开辟鸿蒙的纯净。在她那间小小的画室里,她的《王冠》、《美人迟暮》、《最后的辉煌》,生于尘泥的凡间花草,经由她纯净气质的灌注,为王者,为君子,为美人,为青衫诗人,为星目如电的凡高,穿过红尘瘴雾,款款而至……画室里的空气极富营养,咖啡和红苹果绝非人间。
画家最终还是走掉了,只留下一处门窗失修的住宅,让偶尔骑车路过的我怅然痛惜,痛惜一笔永远丢失了的财富。
诗人D是静悄悄到来的,我好多年前就习惯了与他见面。在积雪的法桐树泛起阵阵暖色的街道上,与长发垂肩的D交错而过,他朴素的脸让人经久不忘,那脸上有一双森林精灵一样的黑眼睛,他的牙齿洁白如雪。他说话或不说话只是倾听时,你都能感觉到黑松在风中低语,透亮的雪水流过大大小小的石头,流过草根和黄沙。一只毛色鲜净的豹蹲在落叶平铺的山坡上,风不时戗起它背上的毛,它抬头看着林梢后面的天空,目光平和而苍凉。无论我携带多少花花绿绿,走近D,很快就会被还原成一粒灰褐的土豆。许多次,他为我排忧解难,除了必不可少的三言两语,大多时候只是注目微笑。
心灵细节(31)
蒙古人说,只要有三块石头,就可以支锅为炊,好好地活下去。Y、L、D就是我的三块石头。
周遭的匆忙杂乱,仿佛都变得温润起来。
卖夹心饼的摊主儿
李庄街口,有一对卖夹心饼的小夫妻。女的烙饼,男的夹馅。平常的烧饼,醮着油揉揉擀擀,炕出来一层一层的,一撕就开。男人麻利地切葱花儿,炒火腿儿,煎鸡蛋,泥碎了装进去一卷。有一元的、一元五角的和两元的。女人绒毛未脱的脸被太阳镀了一层釉,额前刘海儿越发金丝丝的亮,唇红齿白,不言不语,只低头忙活,一副惹人怜爱的情态。男的也不丑,白白净净、和和顺顺的样子。就那么一案、一炉、一把大伞,两个挺般配的年轻人,无论刮风下雨,有生意忙一阵儿,没生意坐下来说闲话,要么安静地看来来往往的行人。
日子久了,我大略知道了他们的来历:男的高中毕业,跟着父母在小县城里卖过两年烧饼。女的是山东人,也是高中毕业,经人介绍,前年嫁到河南来。小两口儿去石家庄学了这手艺,也不吆喝,每日只默默地做……
每一次打那儿经过,我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就像一个焦渴的行人,忍不住看一棵路边的果树,看树上光洁多汁儿的果子,周遭的匆忙杂乱,仿佛都变得温润起来。
成串子的花,成队的树,从我的脚印儿里冒出来。
和卡尔维诺一起奔跑
晚上看完月亮回来,兴许有几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