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掀起两道长睫毛,底下的眼睛写着无奈,〃那指导的工作呢?〃
〃有问题你就来找我,我虽然不是专家,但是客观的意见还是给得起。〃
话说得够明白,指导不敢当,批评却是我的专长。
他状似骑虎难下,〃好吧。〃
忙不迭地转身想离开,〃报名表你填好了再交到办公室我桌上成了。〃
〃老师!〃
行至门口,他叫住我。
〃还有什么事?〃
他从书包中摸出一只白色的信封递给我,〃这个是还你的。〃
还我?我不记得我曾借他任何东西。
他将信封放在我手上,沉甸甸的,打开来看,里头花花绿绿全是钞票。
我马上明白那代表什么音笛心,是那天晚上他从我这儿偷走的钱。
我旋即将信封塞回去,〃这是干什么!〃
打死不认帐,这是我唯一能想出来的办法。虽然三万块钱对一个教书先生来说是笔不大不小的数目,但一旦将钱收下,岂不等于默认我和牒云之间有什么暧昧的特殊关系吗?
可是牒云却往后退了一大步,〃老师,请你收回去,那天我是鬼迷心窍了才会干这种傻事,就请你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没料到他会将事情挑明开来,而他那种彷佛放我一马、高高在上的态度更让我觉得难堪,〃你在说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如果有时间在这儿作白日梦,还不如赶快回教室去念书,你高三了就快联考了,你知不知道?〃
我突然摆起的老师派头让他很不习惯,是的,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和他就是处在平等的地位上,和老师学生之间的从属上下关系是不一样的。
相遇得太早,注定我们两人该有不同的交往模式。
他脸上露出哀伤的神情,默默地将信封塞回自己的书包里。
我发现那只信封皱得厉害,我猜想他是不是天天将它放在书包里,等待着像今天这样的机会,好将那笔钱交还到我的手上?我无法想像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那只信封,当他每天整理书包时,见到了那只信封,他的心里又在想些仟么?而他又是以何种心情看待讲台上那个曾与他有过一夜情缘、而今却摇身一变成为他的导师的男人
也许他也同我一样苦闷、焦躁、害怕真相的曝光?
在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预感,我对牒云再不可能保持漠然的能心度,同我对待其他学生土样,只当他们是我赚钱生财的工具,是提供钱基本生活保障的衣食父母,他将成为我心头上的一个疙瘩,一个触目惊心的存在。
幸幸然回到办公室,方怡见到我重新扔回桌上的公文,不无好奇地问,〃怎么样?找到人没有?〃
〃找到了。〃
〃他怎么说?〃
〃答应了。他的成绩不好,不靠这次美术大赛拼甄试,难道等落榜吗?〃
方怡露出一个了然于心的笑容。
牒云的成绩真是糟的。学期初的第一次摸拟考成绩倒数的不说,连历史这样肯背就有分数的科目,他都可以考个满江红。
〃其实牒云的头脑顶灵光,可惜就是不爱念书。〃
〃要爱念书就不会沦落到我们学校来了。〃
说话的人是教地理的陈浩。他年纪同我差不多,除了有时讲话有些苛薄外,倒是个不难相处的人。
方怡笑着打了一下陈浩的肩膀,〃小心点,在办公室讲这种话,找死呀你。〃
〃我说错了吗?咱们学校历年的联考排名,和牒云静的成绩是有得比的。〃
我起身倒了杯热茶,不打算在这种闲磕牙的话题里插嘴。
〃我好像听说牒云静的爸爸是哪儿的教授,自己儿子念的这种三流烂学校,他不怕面子上挂不住?〃
〃他爸爸在美国教书,哪有时间管这些?〃方怡转过头问我,〃徐离,你听过他吧?牒云御持。听说是个很有名的历史教授不是?〃
牒云御持?当然听过。他是台湾研究中国上苫史的权威,甘五岁那年发表的一篇关于青铜礼器的硕士论文让他在学术界一夕成名。在以需要投注大量时间精力研读史科为基础的史学研究领域而言。不啻是极聪慧的天才型人物。
〃他爸爸是牒云御持?〃
〃是啊,你不知道吗?〃这下换方怡楞住了,〃学籍卡上写得很清楚啊。〃
〃是吗?〃我有些尴尬,〃开学事忙,我还没时间细看那些资料呢。〃
陈浩不以为意地迳自将话接了过去,〃那他妈妈呢?〃
〃他妈妈早就去世了,死的时候牒云静好像才四五岁吧。〃方勹恰单手支着腮边,努力回想着,〃我记得好像是脑瘤吧?反正是很麻烦的病,长的位置又不能开刀,发现没有几午就去世了。〃
陈浩瞪大了眼,〃然后他爸爸就把他一个人留在台湾?〃
〃谁晓得,〃方怡耸耸肩,〃人家的家务事。〃
〃他没再娶吗?〃
〃没有,〃方怡频频摇头,〃我问过牒云静这事,不过他说那时年纪还小,印象不深,只模糊记得他爸爸非常伤心。大概就因为这样,所以牒云御持才会到美国去的吧?〃
我捧起杯子啜了一日苦涩的茶水,飘散的叶片随着水纹荡到杯缘。
我觉得我好像听到自己的故事从他们日中说出。我想到我那遍地枯残稻田的故乡。想到我的父亲母亲。想到我充满悲怆记忆的童年。想到那只活到十岁的我自己。
〃其实不娶也好,那么小的小孩刚死了一个妈又凭空多出一个,哪受得了?〃
〃才四五岁的孩子他懂什么?〃陈浩像是觉得方怡的想法是妇人之仁似的,〃再说,他妈妈去世的时候,他老爸才几岁?谅不过三十来岁,一个正常的成年男子总有生理心理上的欲望,这么年轻就自甘当一辈子的鳏夫才奇怪吧?〃
〃谁跟你谈这么低级的问题啊!〃方怡呻了他一日,转而对我说道·〃徐离,其实现在时间正好;你如果有空不妨去做个家庭访问,顺便了解一下学生的升学意愿。高三了,逮工作可马虎不得。〃
〃知道了。〃
胸口闷闷地应允了方怡,心里却不禁想道:陈浩的问题真的低级吗?我的父亲,甘九岁的年轻鳞夫。他有过生理及心理上的欲望吗?我想是有的。可是为何镇日进出家里的社工从来不问这事?辅育院里的老师也从来不问。他们只问我,问我为何要那样做,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人去逼问我的父亲。他们什么都不问。
年幼的、十岁的我;被困在一群面目模糊的人群里,被迫像尾泅泳的鱼,奋力拍打尾巴,拨开人潮往前游去,期望能得到一点呼吸的自由。
诚如现在,我又被困在斗室中挣扎,〃我。。。。。。我去上课了。〃
〃现在还不到上课时间啊,〃陈浩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看了我一眼'皱着眉缓缓起身,〃徐离,你脸色不太好。〃
我抓起课本,迳自快步往外走。可是炙热的阳光灼痛了我的眸子,那白花花的太阳像只发亮的银盘子,那是十岁的我看到的最后一个日光,太刺眼、太扎目,我晕眩茫然,汗水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渲染成片,我必须沿途扶着墙壁才能缓步前进,愈来愈强的压迫感让我连气都快喘不上,可是我还在硬撑,〃没关系,待会儿就好了。〃
眼前事物混杂交织成万花筒底的世界,好灿烂缤纷的世界,我伸手想捉住些什么,却意外扑了个空。我抓不住,什么都抓不到。一股锥心的疼痛从我股间涌上来,整个五脏六腑都在翻绞,满满一脑子的蛆在撕裂啃咬我,在眼前的世界被黑暗吞没之际,我只听得方怕的尖叫声。
〃徐离!徐离〃
重新醒过来的时候,首先映人眼帘的是一片乳白色的墙,空气中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窗外的太阳落到地平线底下,只剩一丝暗红的光透过毛玻璃晕成一圈暗淡的光圈。该是放学的时候了。
我想我是晕倒了。昏厥后的世界意外的是〃个宁静而甜美的空间。我坐在老家后院的小板凳上轻轻哼着歌,夏日的微风吹过来好舒服,有白色的蝴蝶和绿头蜻蜓在我身边打转,呜呜的汽笛声带来一列黑色的小火车,我吸着小木屐钻过矮篱笆墙对着它愉快的打招呼:嘿哟!无人的火车慢慢驶远,留下一阵白烟做回应。我十分满意地蹲回板凳上,继续摇晃我矮胖胖的腿哼着母亲教我的歌。
没有其他人。梦中的世界只有我和我童稚的歌声回荡。
和现在的情形很像。
校园里的人都走光了,我的耳朵只听到窗外飒飒的风声。好寂静祥和的无人地带。我轻吁一口气,心里鼓涨着安全感。
这样的梦已经许久不曾出现,曾经有一度它几乎日夜霸占我整个思绪,我十分十分不愿醒来,我甚至企求可以永远地沉睡,因为我知道在那里没有他人存在,自然我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可是不行。就像孩童被迫成长,被迫认识成人世界的情欲丑恶一样;我被迫醒来。
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那头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徐离,是我。〃 朱颜?
〃什么事?〃
〃这么久没见,不问我好,光问我有什么事?〃
我可以想像她在电话那头苦笑的模样,〃那,你好不好?〃
〃。。。。。。徐离,你还是没变;她笑得更厉害,〃连多说一句话都嫌麻烦吗?〃
这是我巧诈的地方吧?别人要求的,我若做得到我必定去做〃因为拒绝可能得花上十倍的工夫。我不愿徒增己身的困扰。我选择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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