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与笔》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刀与笔- 第13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还很傲慢,到了30岁尚未成婚。她父母说:“就你这条件,还等什么呢?”
  “我呀,等!一直等到有贤如梁伯鸾那样人,才嫁。”孟氏女公开了自己的理想,梁鸿一听,大合心志,就去求聘。孟氏女说:“不要什么聘礼,给身合体的布衣服、给双麻鞋就行,另外要有编筐织布的工具。”
  很明显,她是要过自力更生的平淡日子的。
  到了出嫁的那天,孟氏女却穿了一身非常不错的丝绸衣服。梁鸿以为她已失初志,七天也不搭理她。她就跪在床边请罪,说:“我羡慕先生你的义节,知道你曾拒绝数次提亲,我也是拒绝了数次提亲而等你这样的贤人呀!今天我有什么不对之处,请你指出,以便我改正。”
  梁鸿说:“我所追求的,是能穿短衣而和我一起隐居深山的女人。现在你嫁过来后,穿着上好衣服,还搽粉画眉,与我的志向不一呀!”
  “我是用这种办法测试一下你的志向,我当然也有归隐之志。”说完,即去更换旧日衣物。为纪念孟氏女的壮举,梁鸿还给她起了名字,叫孟光,字德曜。
  一对不合时宜即不与当世合作的夫妻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如同回家一样奔入山中,过上了男耕女织的生活。二人都是有文化的人,短不了共读一段《诗经》,也短不了弹琴唱和。然而,他们似乎并没有完全忘记世事,开始了危险的旅行。
  当他们东行到达汉刘第二帝国的首都洛阳时,被盛大的气派及繁忙的建设景象给震惊了。梁鸿就作了一首叫《五噫》的歌子,讽刺帝国为追求繁华与享乐而无节制使用民力:
  陟彼北芒兮,噫!
  顾览帝京兮,噫!
  宫室崔嵬兮,噫!
  人之劬劳兮,噫!
  辽辽未央兮,噫!
  这首简短有力的歌子很快从民间传到宫中,传进了帝国第三代领导人刘炟的耳朵里。刘炟大怒,下令抓捕梁鸿。孰料,梁鸿夫妇已经溜得无影无踪。梁鸿改了名字,叫运期,名耀,字侯光。究竟此名字有何含义,外人无法推知。夫妇俩半旅行、半流亡式地到了齐鲁大地(今山东地界)。住烦了,又去吴地(今江苏、浙江地界)。
  看来,名为隐士的梁鸿还忘不了对现实政治的“诽谤”,他出发去吴国之前,写了一首长诗,开头就显露出自己的社会批判锋芒,他说:辞别齐鲁旧邦,踏上征途,跋涉到那遥远的东南方去。心中有忧愁与哀伤,我的志向飘摇不定,忽升忽降。本想骑着飞奔的骏马,纵情天下,又担心引来俗世的毁谤。这个社会呀,让坏人来领导好人,读书人们都争先恐后地谄媚权势。我从来就没有可愧的行为,希望到异地见到尚贤的风俗。现在就以逍遥游的方式,来体验孔仲尼周游列国的滋味吧!
  在梁鸿的自我想象中,作为一个世所不遇的大才,他是庄子与孔子的组合体。
  以庄周的心态体验孔丘的流浪,真是一种空前绝后的奇想。但是,梁鸿在本质上还是一位坚定的反抗者,否则,他的文化生存就全然没了意义!
  到了吴地,他投靠了地方富豪皋伯通,居住在皋伯通大院外面厢房里。他的生计并不靠皋伯通接济,而是出去打工,给人舂米。
  这位来头奇特的打工者每次干活归来,孟光给他准备饭菜后,装到叫“案”的那种托盘之上,要将托盘举到齐眉之处,并不敢仰视他。这样的动作持之以恒,终为皋伯通察觉。“哇塞!哪有这么牛气的打工仔呀?”皋伯通由此判断该打工仔不是凡人,就恭敬地把他们夫妇接到大院里面去住了。梁鸿得到了一个稍好的居住环境,开始埋头著书,写了有十几篇。但其内容为何,后人无传。不久,他病死在了吴地,皋伯通佩服他是位不凡的人物,就把他埋在春秋时代吴国著名刺客要离墓边。孟光与孩子们则回到了扶风老家,至于孟氏如何度过余生,史无记载。一对志同道合的夫妻最终生死各居一方,也算是令人伤心的事情了。
  “举案齐眉”的故事转化成了成语,并演变夫妻相敬的典范,然而,短短的《五噫》之歌却成了少数人心灵反抗史的一段难以舍去的历史奏鸣曲!
  与梁鸿彻底飘游于体制外不同,稍晚的另一位反抗者却是位体制内人士。他叫杨伦,字仲理,陈留郡人。他的老师是在刘炟时代就已大名鼎鼎的丁鸿,丁鸿兼通《欧阳尚书》与《古文尚书》,杨伦学的是后者。
  杨伦的反抗是纯体制内的,他与梁鸿对社会的制度性否定不同,他坚持反对腐败。因为腐败问题虽然是一个大的社会问题,其实更是知识分子阶层的一个大问题,比方说《欧阳尚书》家学大师欧阳歙在身为太守之时,竟贪污了上千万的钱财。
  他杨伦与欧阳歙及《欧阳尚书》也是能扯上关系的,因为他的老师丁鸿是学习《欧阳尚书》出身,而老师的老师即桓荣老先生也是学习《欧阳尚书》出身。到了他杨伦呢,他就兼学《古文尚书》,并终以此立业。
  《古文尚书》作为一种新的学术版本,当然把《欧阳尚书》包括在内,但毕竟已是与《欧阳尚书》大不相同的新学问。他是否以改立《古文尚书》为业来表示与有腐败嫌疑或气息的《欧阳尚书》划清界线,史无可考,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他反腐败的心态到了“发疯”的地步。
  杨伦是位正直的学者,起初学成时,极力推辞公府征召,而是专心致志地教学生。他讲学,不在繁华都市,也不在秀丽山庄,而是选在大泽中。就是选在大泽中,仍然有千余弟子跟从,可见影响力非凡。后来,不得已应召,以博士身份给刘炟的儿子清河王刘庆(也是安帝刘祜的父亲)当师傅。就在他刚任清河王傅的这一年,延光四年(公元125年),32岁的刘祜死了。不知道什么原因,杨伦对刘祜的感情要比对自己服务的对象深得多,他扔下该干的差事,到洛阳去奔丧,并在宫殿外高声哀嚎。安帝的太太之一、阎太后得知杨伦“专擅去职”,大为恼怒,就下令给杨伦判刑即“坐抵罪”。很快,顺帝刘保登上皇位,借国家的丧后之喜,赦免杨伦的罪过,并让他在安帝的葬所恭陵守孝。守孝期满,升职为侍中。
  从隐士到博士,从博士到王傅,再由王傅到罪犯,而后升职中为中央高级官员,对一个本来心理素质良好的学者来说,等于又增加了重要阅历。由此,对付一宗牵涉面极广的腐败案件的责任,非他杨伦莫属。当时没人愿去触动那件大案子,因为案主任嘉的关系网极为庞大,与百余位将相大臣“牵染”。不仅小小的县令任嘉手眼通天,而且借着这种能量,他“带病上岗”,由邵陵县令升职为武威太守。
  杨伦决定拿掉贪贿千万、不降反升的任嘉,他很认真地写了一封告状信,信上说:
  “臣下我学习《春秋》,知道诛恶及本的道理,也就是说诛本而后恶消。这好比人抖落裘服一样,要拽着领子抖,领子持得正,裘服上的毛就顺了。现在,任嘉这个人犯了重罪,不但没有受惩处,反而以不干净的身子去到大郡做太守。不通过他这个案件查处保举他升官的人,就无法杜绝高官在国家政治中的奸行。以往,国家杀了湖陆令张叠、萧县令驷贤、徐州刺史刘福等几个大贪官,但为什么豺狼般的贪官于今不绝呢?就是没追究保举人的责任的原因!
  “历史上,齐桓公是位霸主,他的国内政治作为就是:杀了五个奸臣,而且追究保举他们的人的责任。如此,无论官员还是百姓就不非议朝政了。现在绝不能当断不断,继续纵容犯罪。凡是圣明的君主,听到仆役童子及一般妇女的进言,都把他们当作加给泰山的微尘,当作集于淮海的雾气,这微尘、这雾气虽然未必有益于泰山之势、淮海之气,但总是没有害处的。皇帝呀,您好好想想吧!”
  顺帝看罢告状信倒没说什么,反而是朝中大臣们大为不快,因为如果查处任嘉的案件或许会涉及自己的利益,至少也会得罪一批人,所以就指责杨伦言辞不逊即不知道尊重皇帝。紧接着又有朝中的低级官员说,杨伦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非法获取国家秘密以求正直名声。最后,罪名归结到对皇帝的不尊敬方面上来,杨伦被第二次判刑,不过判得比较轻,“结鬼薪”即给公家砍柴顶抵罪行。
  腐败集团还是比较客气的,要在“不敬”二字前头给加个“大”字,非要了杨伦的命不可。皇帝知道杨伦是“好心办错事”才被判刑,可他也没办法,就从中抹稀泥,下诏免予刑事处罚,送归老家种地。
  反腐败的壮举虽然折戟沉沙,但通过这次行动却再一次证明了学者群体中极少数精英的价值。
  反抗,在体制内反抗,也成了杨伦的价值尺度。在家闲居了不几年,汉刘第二帝国迎来了梁氏外戚专政的时代,杨伦被征为太中大夫,转而为大将军梁商的长史。长史是负责日常事务处理的最重要助手,但由于他不是事事服从主人且多对主人有批评,被开革出朝,到常山王那里去当师傅。
  杨伦坚决不服从任命,说自己有病在身,无法上任。抗拒朝命当然是对皇帝不敬,又有人捣鼓着要给他判刑。这回杨伦豁出去了,给皇帝写了一封口气强硬的短函:“有留死一尺,无北行一寸。刎颈不易,九裂不恨。匹夫所执,强于三军,固敢有辞。”
  皇帝读信后十分气愤,就下诏训斥他:“(杨)伦出幽升高,宠以藩傅,稽留王命,擅止道路,托疾自从,苟肆狷志。”于是,杨伦再遭逮捕并交由国家最高法官即廷尉审理。后来,皇帝也觉得没趣,就再次下诏免罪。杨伦这次回了家,说什么也不出仕了,“闭门讲授,自绝人事”。
  再听到公车到来的消息,他扔下学生,就从后门溜走,像做了贼似的。看来,他的体制内反抗已经转换成了体制外不合作。
  在不合作的心态支持下,杨老先生走完了生命�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