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这笔算了个大概齐的账目不说,还得审视一番王符的“政治背景”,即他为什么如此激烈地发言。
首先,他生活的时代背景有150年前刘秀生活的王莽时代同质复制趋势,外戚炽盛,汉刘将危。
关于他的生卒,《后汉书?王符传》没详载,只说他生于和安之际、卒于桓灵之际。和安之际中有殇帝一年,是为公元106年;桓灵之际,是在公元167年这个时点上。推算而言,他活了60岁多一点的样子。
其次,他这个人很牛气,《后汉书》称他“耿介不同于俗”,即对社会政治持有强烈的批判态度,或言之,他是在借古讽“今”即用西汉“成帝以降”到王莽这一段,来影射桓帝政治以及稍前顺帝政治。
顺帝后期,王符30多岁,不到40岁,正值气盛才炽之年;而桓帝(在位21年,公元147—167年)前半期呢,他已经50来岁,愈觉天下之不可救,如同他生命将要终息之势不可逆转,故而言辞更加高调。
呜呼,老先生处于做刘崇与翟义而不得的境况,因为他手头没有一兵一卒。再说,后来人们的反抗未必一定非如刘崇、翟义一样地起兵,比方说割据一方如公孙述者以观天下而试叛之,也未尝不可。
此话稍后即论,多说几句的是这王符的影响力和牛气。到南北朝汉刘家第三帝国刘宋时代里,大史学家范晔把他列入了顶尖学者等级,即与王统、仲长统为“一传三人”,该传全称为《后汉书卷四十九?王充王符仲长统?列传第三十九》。范晔一口气引述了王符的5篇文章,全出自《潜夫论》。《潜夫论》总共36篇,被列入作者本传5篇,约为14%,非常了得!相比之下,到现在仍很有名的王充,有《论衡》85篇,范晔一篇未引;按当今哲学史“排行榜”,名声稍逊于王充的仲长统,有《昌言》一书,计34篇,范晔引了3篇,约为9%,比不上王符的受重视程度。
从范晔之重王符回到王符的生活时代,我们就可以看出“牛气”划出的“影响”轨迹。
王符是安定郡① 临泾(今甘肃镇原)县人,当时大名鼎鼎的度辽将军皇甫规也是安定人。在皇甫规眼中,一般的高官与学者根本就不算什么。他辞官回家后,有一位曾在雁门郡② 做过太守的人过来拜访,因为此公是“货得”即行贿而为太守的,皇甫规瞧也没瞧他的名片(时称“书刺”),仍然侧躺在床上看书。按当时的礼节,主人是要到大门口迎接客人的。前太守进来后,皇甫规似有所指地问:“太守先生,雁门郡的大雁一定很好吃了?”这是影射之言,婉指这家伙在雁门郡没少收贿赂。其实呢,在那个知识精英整体堕落的时代里,行贿买官、上任后再“搂回来”,也无可厚非。不过,如此暗讽,令场面很尴尬。正在尴尬之际,皇甫规的仆人说:“王符先生已到大门外,求见将军您。”
“快请,快请!”皇甫规像受了惊似地在卧榻上起来,连揽衣的带子都没系上,更没换鞋子,穿着时称“屐履”的拖鞋就蹿出去了。那个亲热劲,简直让前太守无地自容:皇甫规不但积极出迎,还拉着此前未曾见过一面的王符的手,好像前生今世都是好友一样。
皇甫规招待王符的兴头儿甭提多旺了,史称“与坐,极欢”。
为现场这一冷一热的巨大反差,买官的前太守还落了一句讽刺,安定人说:“徒见二千石,不如一缝掖。”那意思是说:哎呀,你这个曾职任太守的老乡呀,白白干到二千石的高位,竟然不如布衣王符受到皇甫规的尊重,丢人呀!
当然,本节的主题不在于“恢复王符的历史地位”,而是通过他作为一个时代指标,来印证刘秀难题的难度。
刘秀难题,本质上是道德持守者震惊于知识精英的整体堕落即多数精英已经不正常的社会现状,而百思不得其解的思想苦闷。用现在的话来说,这是一个思想文化领域的严重失血问题。而就在刘秀在称帝于鄗县(今河北内丘)之后,仍有两个与他抗衡的重量级人物。此二人,一个叫隗嚣①,一个叫公孙述。此二人皆为知识精英,在某种意义上讲,他俩几乎是在刘秀难题正式出现之前,就着手解决刘秀难题的。
与同时代的英雄刘崇、翟义的反抗不同,隗嚣、公孙述二人选择了割据。割据也可以说是一种更高级形式的反抗,因为它不但用来反对王莽,也可以用来反对刘秀。后来,他们终于成了刘秀统一帝国的障碍,尽管最后被消灭。
失去道德目标的上将
隗嚣是天水成纪县(今甘肃秦安县北)人,少年出仕为郡里的小官。时值王莽盛期,王莽的国师刘歆对这位偏远地区的知识精英十分器重,“引为士”,估计是安排进了京城长安。等刘歆反对王莽的政变失败而致身亡后,隗嚣就逃归乡里。他的逃跑并不只是因为刘歆事败自杀,而是天下乱势已定,待在长安不保险,不知哪天让反王莽的武装势力给杀了头。再说,汉刘皇族的刘玄也已起兵称帝,群雄逐鹿,他跑回边疆的老家去,可以待机而动。
没等他理出头绪来,他的三叔隗崔和二叔隗义就和上邽(今甘肃天水市东南)人杨广及冀县(今甘肃武山县东南)人周宗,一起大闹了。这4个人领兵攻占了天水郡北面的平襄(今甘肃通渭县西南)。
按进兵原理,他们该向东南进攻长安才对,然而他们却向西攻平襄,看来是没大闹腾头儿。不过,这几位似乎懂点兵法,因为在成纪、武山、平襄之间打出一片三角形根据地,基本上具备了进可攻、退可守的条件。
虽然说隗崔、隗义兄弟是隗嚣的叔父,但他们的影响力远不及作为知名学者的侄子。他们与杨广、周宗杀了王莽派住平襄的镇戎大尹(即将军)并占据平襄后,有些茫然,“怎么地也得请一个比我们影响力更大的人当我们的头儿哇!”4人一商量,就找到“素有名,好经书”的隗嚣。隗嚣推辞,不干。
不干,不行!非把这上将军的帽子安到你头上不可。经再三讨价还价,隗嚣终于答应了,但有附加条件,他说:“按辈分,隗崔、隗义二位是我的‘诸父’;按才能与德行,杨周二位在我以上。既然事情弄到非我出头不可的地步,我有要求:你们必须听进我的话去,我才能从命。”
“说什么来着?不听你的,叫你挑头干什么?我们服!”4人异口同声。
很快隗嚣请来了一位高级谋士,平陵(今河南尉氏县东北)人方望。方望给他们指出两个要点:其一,要以尊汉为旗号,这样就可以从合法性上战胜王莽;其二,要搞一个具有宗教性质的仪式,增加反对王莽的行动的神秘性。
隗嚣依计而行,先是在成纪城东设立了汉高祖刘邦、太宗刘恒、世宗刘彻的三座庙宇,而后就在庙前杀马订盟。订盟时的团伙力量已经空前壮大,由最初的5人即隗氏叔侄3人与杨周二将增为“三十一将,十有六姓”。他们的誓词表明:这些人是为“允承天道,兴辅刘宗”而起兵的,谁要心怀奸计,上天将予以严厉惩处。
话是这么说,但细心的人不难发现:这位力称“兴辅刘宗”的人却自立了一个年号,叫“汉复”。本质而论,他完全可以继续用最末一个皇帝孺子婴的“初始”年号。他的汉复九年是公元23年,推算而论,可计算为初始十六年。退一步说,此年的二月,汉刘宗室刘玄在洛阳称帝、建都,已有了“更始”年号,完全可以使用吗!
这个细节被他慷慨激昂的檄文所掩饰。他比刘玄晚行动了5个月,要奋起直追,比赛对王莽批判态度。在发往各郡国的文告中,他说:“故新都侯王莽,慢侮天地,悖道逆理。鸩杀孝平皇帝,篡夺其位。矫托天命,伪作符书,欺惑众庶,震怒上帝。反戾饰文,以为瑞祥。戏弄神■,歌颂祸殃。楚越之竹,不足书其恶。天下昭然,所共闻见。今略举大端,以喻吏民。盖天为父,地为母,祸福之应,各以事降。莽明知之,而冥昧触冒,不顾大忌,诡乱天术,援引史传。昔秦始皇毁坏谥法,以一二数欲至万世,而莽下三万六千岁之历,言身当尽此度。循亡秦之轨,推无穷之数。是逆天之大罪也。”其余的,像“分裂郡国,断截地络”,如“尊任残贼,妄族众庶”,凡此等等,写了一大篇子。
王莽死在了隗嚣汉复年号刚立(从七月算起)不到半年。隗嚣立时与汉刘翻脸有些不好意思,他便投靠了刘玄,刘玄封他为右将军。冬天里,他的两位叔叔要拉队伍返回成纪。
这是叛逃哇!隗嚣一横心,大义灭亲,向刘玄举报。结果是隗崔、隗义二人被判了死刑,立即执行。但是,在隗嚣心目中,刘玄终究是成不了事的人。他听说刘秀在河北即位称帝,就劝刘玄:“实在不行,咱归顺刘秀吧!”
放着皇帝不当,到别人手下求封王,刘玄不认可。
有归顺刘秀这种想法的非止隗嚣一个,尽管大多是权宜之计。大家开始密谋绑架刘玄,去见刘秀。但是,事不机密,让刘玄得到消息。隗嚣也知道没好果子吃,一溜烟地跑回天水。
到了成纪,再招故旧,自称西州上将军。在西州也就是以天水为中心的一片土地上,隗嚣一会儿与刘秀合作,一会儿又与刘秀对抗,直到东汉建武九年(公元33年)死去。用刘秀的话来说,就是:“这小子就是不愿看到天下统一的局面!”
隗嚣经营西州期间,仍用“汉复”年号。看起来有些可笑,人家刘秀都光复汉刘天下了,你还“复”哪一家的“汉”呢?
他死之后,他的儿子隗纯又用了一年“汉复”年号,在东汉政府军强大的攻势下,举地而降①。
“汉复”年号共使用了12年。这,也算历史上的一个奇观了。
从东汉建武六年(公元30年)隗嚣正式与东汉政府军发生陇坻① 之战,到建武十年(公元34年)隗纯投降,其间4年,隗嚣等于为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