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传儒家经典之一的《仪礼》(《礼经》)亦周公所作,或说由孔子修订而成。《仪礼》中《士昏礼》一篇专讲婚礼和嫁娶后的各种规矩。
②“只在心里动了恶念,也要算犯奸淫”基督教圣经《新约全书·马太福音》第五章:“凡看见妇女就动淫念的,这人心里已经与她犯奸淫了。”
同意和解释
上司的行动不必征求下属的同意,这是天经地义。但是,有时候上司会对下属解释。
新进的世界闻人①说:“原人时代就有威权,例如人对动物,一定强迫它们服从人的意志,而使它们抛弃自由生活,不必征求动物的同意。”这话说得透彻。不然,我们那里有牛肉吃,有马骑呢?人对人也是这样。
日本耶教会②主教最近宣言日本是圣经上说的天使:“上帝要用日本征服向来屠杀犹太人的白人……以武力解放犹太人,实现《旧约》上的豫言。”这也显然不征求白人的同意的,正和屠杀犹太人的白人并未征求过犹太人的同意一样。日本的大人老爷在中国制造“国难”,也没有征求中国人民的同意。——至于有些地方的绅董,却去征求日本大人的同意,请他们来维持地方治安,那却又当别论。总之,要自由自在的吃牛肉,骑马等等,就必须宣布自己是上司,别人是下属;或是把人比做动物,或是把自己作为天使。
但是,这里最要紧的还是“武力”,并非理论。不论是社会学或是基督教的理论,都不能够产生什么威权。原人对于动物的威权,是产生于弓箭等类的发明的。至于理论,那不过是随后想出来的解释。这种解释的作用,在于制造自己威权的宗教上,哲学上,科学上,世界潮流上的根据,使得奴隶和牛马恍然大悟这世界的公律,而抛弃一切翻案的梦想。
当上司对于下属解释的时候,你做下属的切不可误解这是在征求你的同意,因为即使你绝对的不同意,他还是干他的。他自有他的梦想,只要金银财宝和飞机大炮的力量还在他手里,他的梦想就会实现;而你的梦想却终于只是梦想,——万一实现了,他还说你抄袭他的动物主义的老文章呢。
据说现在的世界潮流,正是庞大权力的政府的出现,这是十九世纪人士所梦想不到的。意大利和德意志不用说了;就是英国的国民政府,“它的实权也完全属于保守党一党”。“美国新总统所取得的措置经济复兴的权力,比战争和戒严时期还要大得多”③。大家做动物,使上司不必征求什么同意,这正是世界的潮流。懿欤盛哉,这样的好榜样,那能不学?
不过,我这种解释还有点美中不足:中国自己的秦始皇帝焚书坑儒,中国自己的韩退之④等说:“民不出米粟麻丝以事其上则诛”。这原是国货,何苦违背着民族主义,引用外国的学说和事实——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呢?
九月三日。
(原刊1933年9月20日《申报·自由谈》,后收入《准风月谈》)
①新进的世界闻人指希特勒。此处引文出自希特勒1933年9月在纽伦堡纳粹党大会闭幕时发表的演说。
②日本耶教会指日本基督教会。
③“美国新总统所取得的措置经济复兴的权力,比战争和戒严时期还要大得多”这是当时国民政府财政部长宋子文1933年9月3日在南京发表的谈话。“美国新总统”,指富兰克林·罗斯福(FranklinRoosevelt,1882—1945),美国第32位总统,连任三届,1933年开始他的第一个任期。所谓“措置经济复兴的权力”,是指罗斯福为克服经济大萧条而推行的“新政”。
④韩退之即韩愈(768—824),字退之,河阳(今河南孟县)人,唐代文学家。贞元进士,官至刑部侍郎、吏部侍郎。仕途上曾几遭贬谪。他与柳宗元同为唐代古文运动倡导者,旧时列“唐宋八大家”之首。有《昌黎先生集》存世。此处引言见《原道》一文。原文为:“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按:诛,处罚。《广韵·释诂》:“诛,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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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床秋梦
春梦是颠颠倒倒的。“夏夜梦”呢?看沙士比亚的剧本①,也还是颠颠倒倒。中国的秋梦,照例却应该“肃杀”,民国以前的死囚,就都是“秋后处决”的,这是顺天时。天教人这么着,人就不能不这么着。所谓“文人”当然也不至于例外,吃得饱饱的睡在床上,食物不能消化完,就做梦;而现在又是秋天,天就教他的梦威严起来了。
二卷三十一期(八月十二日出版)的《涛声》上,有一封自名为“林丁”先生的给编者的信,其中有一段说——
……之争,孰是孰非,殊非外人所能详道。然而彼此摧残,则在傍观人看来,却不能不承是整个文坛的不幸。……我以为各人均应先打屁股百下,以儆效尤,余事可一概不提。……
前两天,还有某小报上的不署名的社谈,它对于早些日子余赵的剪窃问题之争②,也非常气愤——
……假使我一朝大权在握,我一定把这般东西捉了来,判他们罚作苦工,读书十年;中国文坛,或尚有干净之一日。
张献忠自己要没落了,他的行动就不问“孰是孰非”,只是杀。清朝的官员,对于原被两造③,不问青红皂白,各打屁股一百或五十的事,确也偶尔会有的,这是因为满洲还想要奴才,供搜刮,就是“林丁”先生的旧梦。某小报上的无名子先生可还要比较的文明,至少,它是已经知道了上海工部局“判罚”下等华人的方法的了。
但第一个问题是在怎样才能够“一朝大权在握”?文弱书生死样活气,怎么做得到权臣?先前,还可以希望招驸马,一下子就飞黄腾达,现在皇帝没有了,即使满脸涂着雪花膏,也永远遇不到公主的青睐;至多,只可以希图做一个富家的姑爷而已。而捐官的办法,又早经取消,对于“大权”,还是只能像狐狸的遇着高处的葡萄一样,仰着白鼻子看看。文坛的完整和干净,恐怕实在也到底很渺茫。
五四时候,曾经在出版界上发现了“文丐”,接着又发现了“文氓”,但这种威风凛凛的人物,却是我今年秋天在上海新发见的,无以名之,姑且称为“文官”罢。看文学史,文坛是常会有完整而干净的时候的,但谁曾见过这文坛的澄清,会和这类的“文官”们有丝毫关系的呢。
不过,梦是总可以做的,好在没有什么关系,而写出来也有趣。请安息罢,候补的少大人们!
九月五日。
(原刊1933年9月11日《申报·自由谈》,后收入《准风月谈》)
①沙士比亚的剧本指莎士比亚的喜剧《仲夏夜之梦》。
②余赵的剪窃问题之争1933年余慕陶在上海乐华公司出版《世界文学史》上中两册,赵景深等人即在《申报·自由谈》撰文指为剽窃之作,认为其中有些内容抄自他的《中国文学小史》和郑振铎的《文学大纲》。余慕陶(1903—?),字景渊,广东梅县(今梅州)人。曾在上海建设大学、艺术大学等校任教,另著有长篇小说《晚霞》,译有杰克·伦敦《野性之呼唤》等。
③原被两造即原告和被告。两造:诉讼的当事人双方。
电影的教训
当我在家乡的村子里看中国旧戏的时候,是还未被教育成“读书人”的时候,小朋友大抵是农民。爱看的是翻筋斗,跳老虎,一把烟焰,现出一个妖精来;对于剧情,似乎都不大和我们有关系。大面和老生的争城夺地,小生和正旦的离合悲欢,全是他们的事,捏锄头柄人家的孩子,自己知道是决不会登坛拜将,或上京赴考的。但还记得有一出给了感动的戏,好像是叫作《斩木诚》①。一个大官蒙了不白之冤,非被杀不可了,他家里有一个老家丁,面貌非常相像,便代他去“伏法”。那悲状的动作和歌声,真打动了看客的心,使他们发见了自己的好模范。因为我的家乡的农人,农忙一过,有些是给大户去帮忙的。为要做得像,临刑时候,主母照例的必须去“抱头大哭”,然而被他踢开了,虽在此时,名分也得严守,这是忠仆,义士,好人。
但到我在上海看电影的时候,却早是成为“下等华人”的了,看楼上坐着白人和阔人,楼下排着中等和下等的“华胄”,银幕上现出白色兵们打仗,白色老爷发财,白色小姐结婚,白色英雄探险,令看客佩服,羡慕,恐怖,自己觉得做不到。但当白色英雄探险非洲时,却常有黑色的忠仆来给他开路,服役,拚命,替死,使主子安然的回家;待到他豫备第二次探险时,忠仆不可再得,便又记起了死者,脸色一沉,银幕上就现出一个他记忆上的黑色的面貌。黄脸的看客也大抵在微光中把脸色一沉:他们被感动了。
幸而国产电影也在挣扎起来,耸身一跳,上了高墙,举手一扬,掷出飞剑,不过这也和十九路军一同退出上海,现在是正在准备开映屠格纳夫②的《春潮》②和茅盾的《春蚕》③了。当然,这是进步的。但这时候,却先来了一部竭力宣传的《瑶山艳史》④。
这部片子,主题是“开化瑶民”,机键是“招驸马”,令人记起《四郎探母》⑤以及《双阳公主追狄》⑥这些戏本来。中国的精神文明主宰全世界的伟论,近来不大听到了,要想去开化,自然只好退到苗瑶之类的里面去,而要成这种大事业,却首先须“结亲”,黄帝子孙,也和黑人一样,不能和欧亚大国的公主结亲,所以精神文明就无法传播。这是大家可以由此明白的。
九月七日。
(原刊1933年9月11日《申报·自由谈》,后收入《准风月谈》)
①《斩木诚》从清代李玉所作传奇《一捧雪》演化而来的剧目。木诚,原作莫诚,《一捧雪》主人公莫怀古的仆人。
②《春潮》根据俄国作家屠格涅夫所作中篇小说《春潮》改编的电影,蔡楚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