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恩公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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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恩公河- 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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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夜的恩公河,莽莽苍苍,一无尽头。咿呀桨声,召唤着喧响的急流。
  浪尖捧举的小船,起伏颠荡,有如一片孱弱的浮叶,随时都会沉没或破碎。盛女用绳子系了桩子的腰,而绳头紧紧地绕在她的手脖上。桩子晕船,这会儿的感觉像是被装在玻璃瓶子里。而瓶子被一条线急急地拉扯着,若沉若浮地疾游。他觉得浪响充耳,水色弥眼,阴阳莫辨,世界尽染橙黄。
  盛女双手合十,翕动唇舌,嘤嗡不停。桩子听出是《天主经》和《圣母经》。当年嫂子领他送圣灯时,也是这般姿态这般腔调儿。桩子不由一阵心热,伸手抱紧了盛女的腰肢,屏气聆听。盛女的音色音韵和着浪喧浪响,滴滴润注着桩子的心田,沉淀了多少年还记忆犹新,声声在耳。
  “咱们这是去哪儿?”
  “找大哥去,找到大哥就有好日子过了。”
  “大哥在哪儿?”
  “听说在祁连山。”
  “那是长城的北边,能找到吗?”
  “能!咱们有嘴有腿,咋能找不到?”
  “大哥还在筹措修水库的钱吧?”
  “当然,乡亲们不都这么说吗?等钱筹够了,大哥就回来了。”
  “我们跟大哥一块儿回来修水库。”
  乌篷船溯流而上,飘摇风雨。抵达螺湾镇时,正赶上一列火车卧轨喘气,盛女拽着桩子爬了上去。车厢里满载着煤,盛女盘出个窑窝儿,裹桩子隐进去。
  列车飞驰时,车风像鞭子,沾着煤屑猛抽猛砭,深入骨缝骨髓。桩子颊紫唇青,泣涕不已。盛女敞怀搂紧他,团成一只刺猬。
  火车颠晃了两天一夜,才缓缓停住。盛女抬头,只见不远处站着一片散疏的瓦屋茅舍,几条弯路斜道横竖其间。有头曳车老牛撅扬尾巴,酣畅地拉出一脬热粪,星点而坠,匀布在两行蹄印中间,亮着一溜斑斑黑色。
  近处,有数株毛白杨参差兀立,树叶早被时光择尽,一穴鸦巢少了掩饰,蓬蓬如一捆乱柴,旗帜般召唤暮归的老鸦。鸿蒙天际有黑点盘旋,遥落声声聒噪声。
  这时,传来一女子惨烈的惊叫,盛女、桩子同时乍起。令人悸动的场景,就发生在他俩的眼皮底下。一少妇袒露双乳、赤裸下身,被几只大手钉死在月台上。一位马脸军官耳赤面红,正亢奋施暴。后边列队等候的七八位着黄皮的汉子,纷纷宽衣解带摩拳擦掌。那少妇沙哑着悲怆泣叫,如同心肝被一刀一刀削去。
  桩子怒火中烧,抓起一把煤块,扬手欲掷。盛女机灵地攥住了他的手,却没有堵住他的口,一声“着镖”惊动了列队等候的士兵。顿时有个快乐的声音冒了上来:“哟嗬,还有个娘儿们哩呀……太妙了……”这个操快乐音腔者在发现盛女之前,一直在等候施暴的队列的尾巴梢上沮丧。看着别人吃而自己不得吃的痛苦绝非寻常,再说即是轮上了,也是搅别人的糨糊盆子,要多腻歪有多腻歪。他猛跨过来,后卫变先锋,双手揽死车厢扶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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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投奔大哥去(2)
此刻,夕阳遁入西山,夜墨洇着原野。
  盛女的手里已暗攥着两大块尖锐的煤石,打算拼个死活。
  这是一列军车,除去这一车厢煤外,其余全是有武装押送的粮包。煤粉恣意地把桩子与盛女涂成了两个黑鬼。在刺刀指过来的一刹那,盛女已乱了头发,嘴角悬起了拉拉淌着的口水,眸子也匿到了眼皮里边,只剩下白眼球一翻一翻。这位捷足先登的“黄皮”顿时兴味索然,随之一声恫喝:“她是你什么人?”
  桩子低沉地说:“我娘!”
  就在这时,马脸军官杀猪般的号叫,引得月台上一阵骚动。车上这位黄皮扫兴地盯着盛女、桩子吼道:“还不他妈的快滚!”
  颤颤地下车后,盛女的周身还透湿着冷汗。
  此时,月台上的士兵们已作鸟兽散。那位少妇呈大字形晾着,一根铁撬杠从她的阴户入、肩胛出。紫褐的血顺撬杠汩汩溢出,洇进月台的石缝。
  血泊里礁石般立着两只被割弃的失形的乳房。还漂浮着一块破舢板状的恶物,是马脸军官野蛮的舌头。
   。。

12.圣物八件套(1)
公元20世纪30年代中
  圣集是个小镇,有百来户商贾。面积不大,却占着便利的交通,如同绾在一根细绳上的疙瘩,缀在西安连接银川的官道上。
  盛女、桩子在镇东的小祠堂住下时,已流浪乞讨了将近两年。
  其间,由黄苗子、猫猫儿棵和三椽柳熬成的汤水儿,一直陪伴着盛女。
  这汤水儿,说青不青、说黄不黄、说黑不黑,还发散着一股浓浓的苦味儿。这汤水儿,不得入口下咽,只能用作浴洗。其配方传自明代野史,是桩子在汇集民间验方时,偶然所得。说的是有医圣之女,美妙绝伦且性情刚烈,她信誓旦旦不与六宫粉黛为伍,为逃避选秀入宫,施的就是这种“破颜方”。
  盛女用它果真灵验,乍看像老了十岁。再顶方靛蓝头巾,盖眼遮眉,埋埋汰汰。不知底的人见她携了桩子,没有不以为是熬儿的寡妇,也就省去许多纠缠。
  圣集的泥玩店铺不少,林林总总的泥玩儿,将货架充斥得满满的。盛女这家店铺出,那家店铺进,寻遍了所有的泥玩店铺,别说连体的亚当夏娃,连单个的亚当夏娃也没有,当然也打听不到大哥的下落。盛女为此很沮丧,看来是捕风捉影了,万福祥原本就少有真话。
  桩子野一圈儿回来时,攥着一把泥咕咕。“泥咕咕”也属泥玩儿,就是泥巴哨儿,也称“叫吹儿”,是孩子们的玩意儿。在恩公祠不兴泥咕咕,嫌这东西工艺简单,摆治它掉份儿,叫人瞧不起。
  而圣集特产泥咕咕,不少人都吃这碗饭。逢集日,方圆几十里的农民水流而来,熙熙攘攘,汇人海堆人山,跟每年二月二至三月三的莲花山庙会差不多。捏泥咕咕的,家家都出摊儿,泥咕咕的叫声,遂灌满街筒子,从早到晚不绝。
  “跑了几千里,也没有出泥巴窝,看来还得吃这碗泥巴饭……”盛女苦楚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亮色,有如黎明时分东边天的鱼肚白。又仿佛从死灰一样难挨的苦日月里,扒出了一颗未灭的火星儿,能给以后的日子些许光色些许亮丽。
  圣集的泥咕咕,兴许师承的是一个祖师爷,一色的坐猴。经百家手仍无变化,如出一模。吹出的音儿,也是一竿子插到底——不会拐弯儿。
  盛女捏泥咕咕,像大厨子调碟儿小菜儿。
  首次上市了三个品种:斑鸠戏谷草、野麻雀和“圣物八件套”。
  “斑鸠戏谷草”,是一节谷草中间有两只嬉戏的花喜鹊。草管为精制的苇笛儿,有三个小圆孔,能变化音阶。
  “野麻雀”是只黑白相间的麻雀,苇笛儿暗置颈内,笛口是喙。
  “圣物八件套”是盛女预备的压轴儿戏,打响打不响,看的就是这一炮。鸡是芦花鸡,鹅是大白鹅,马是枣红马,羊是金角羊,牛是黄犍牛,驴是灰青驴,狗是狮毛狗,猪是肥膘猪。笛管均暗置其间,音率音阶也都仿照这八种牲畜,逼真逼像。
  盛女和桩子的摊儿一摆上,便拢上来不少人。盛女朝桩子递个眼色,捡只“斑鸠戏谷草”捧在手上,悄悄运运气,一顿一顿地吹出声声斑鸠叫咕咕。
  桩子随着笛音粗腔大嗓地唱起来:
  野地长棵谷谷草,
  两只斑鸠抱着笑。
  我问斑鸠笑啥哩,
  斑鸠说:
  颗颗谷粒大又饱。
  吹了两遍,盛女见人越聚越多,便换了个“野麻雀”吹。桩子仍跟着吼唱:
  野麻雀,尾巴长,
  娶了媳妇忘了娘。
  老娘送到野地里,
  媳妇抱到热炕上。
  做好饭,你先尝,
  我去地里看咱娘。
  咱娘变成屎壳郎,
  一脚踢到粪堆上。
  人群中有位老太太开始搌眼泪,有更动情者竟唏唏嘘嘘、泣不成声。盛女又递个眼色过来,桩子改唱为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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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圣物八件套(2)

  野麻雀,你想想,
  做事太狠丧天良。
  不是老娘生和养,
  你身怎能从天降?
  满街筒子人都挤拥过来,将盛女、桩子的摊子围得密不透风。
  “斑鸠戏谷草”喜,“野麻雀”悲。这一喜一悲已经够抓人了。盛女因势利导,示意桩子亮出不喜不悲的绝活儿“圣物八件套”。
  开始是盛女吹桩子唱,两遍过后,围观者差不多都熟悉曲词了。盛女、桩子改了招式,盛女吹一句,桩子跟着吹下句。这一问一答,谐音成趣:
  盛女吹:
  掌柜哩想杀鸡,
  撵得小鸡满院飞。
  桩子吹:
  咯、咯、咯(鸡啼)
  我身子瘦来皮又薄,
  杀我不胜去杀鹅。
  盛女吹:
  嘎、嘎、嘎(鹅叫)
  我下的蛋多个儿又大,
  杀我不胜去杀马。
  桩子吹:
  咴儿、咴儿、咴儿(马嘶)
  我会拉车走四方,
  杀我不胜去杀羊。
  盛女吹:
  咩、咩、咩(羊嗲)
  羊毛织衣暖又柔,
  杀我不胜去杀牛。
  桩子吹:
  哞、哞、哞(牛唤)
  我耕田来又犁地,
  杀我不胜去杀驴。
  盛女吹:
  昂、昂、昂(驴鸣)
  磨道圈里我常走,
  杀我不胜去杀狗。
  桩子吹:
  汪、汪、汪(狗吠)
  我能看门又守户,
  杀我不胜去杀猪。
  盛女吹:
  哼、哼、哼(猪吟)
  光吃不做只有我,
  命该挨刀逃不脱。
  满场沸沸扬扬,叫好声、欢呼声、喝彩声如潮汐陡涨。密匝匝的人头汇成黑浪,一波一波地冲击着盛女、桩子。预备的泥玩儿一会儿工夫即告售罄。
  “圣物八件套”极快便风魔周围村镇,并迅速延及数县。口碑相传,越传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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