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鸣双手扶地,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般望着黑班长。在黑班长和自己说话的同时,雷鸣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迎面而来,这股压力仿佛平地刮起的飓风,让人呼吸困难,而黑班长那道炯炯有神的目光,则在空中燃烧出一条有迹可寻的弹道,深深插入了雷鸣的内心。许多年后,雷鸣经常在夜晚怀念那片狭小幽深的山谷,怀念那个面色如墨的黑脸班长。
看着雷鸣呆若木鸡的样子,黑班长忽然仰天纵声大笑起来,洪亮的笑声在山谷中激荡起伏,向潮水一般涌进了雷鸣的双耳,长久不能散去。
“走吧!”黑班长冲雷鸣咧嘴一笑,神态潇洒至极,“再不上去,赶不上晚饭了!”
“我…我爬不上去…”雷鸣的脸红了,他第一次感到了羞愧和后悔,这是为平日逃脱训练而付出的代价,他甚至在想,如果时间能倒流的话,他一定回到新兵连好好训练,认真训练,把身体练得像眼前的黑班长一样结实有力。
但世界上是没有后悔药的。
“那就上来!趴在我背上!”黑班长转过身,将宽厚的脊梁对着雷鸣。
雷鸣看到一片巍峨的山,山上有崎岖曲折的小路,那些道路凝聚在黑班长那黑黑的皮肤上,化成了一道道愈合的伤口。
此刻的雷鸣不声不响,只是对救了自己性命的黑班长唯命是从,顺服地趴在了黑班长的肩膀上。以前那个暴戾乖张叛逆倔强的雷鸣,在黑班长的面前,竟然变成了一个乖乖的小马驹。黑班长就像一个优秀的训马师,无意之中将雷鸣这匹顽劣的小马驹子收服了。
“小子,你趴好了啊!掉下来我可不管!”黑班长嘴上这么说着,却从军用挎包里掏出两根背包绳,将雷鸣紧紧地捆在了自己身上,捆得像一个人似的,分都分不开。
黑班长拉过麻绳,使劲抖了三下,而后仰头冲着山崖上高喊一声,
“老子要上去啦!看好绳子!”
34 出什么事了
车祸事件的影响并没有被扩大。在211团,也仅仅是团常委和二营主官范围之内的人了解情况,四连指导员朱成武肩部软组织挫伤,汽车队驾驶员梁涛锁骨骨折,新兵雷鸣头部轻伤,吉普车需要入厂修理。英雄四连隶属211团二营建制,连队出了车祸,营主官当然坐不住,安排伤员进入卫生队后,连夜跑到团长赵天弓的宿舍开展自我批评。赵天弓早就接到了司令部的汇报电话,和几个常委一碰头,商量之后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一个团级单位几十台号车,出点小事故也算正常。赵天弓嘱咐了二营营长和教导员几句,就让二人回去安排后续工作了。
送走二营的两名主官,团长赵天弓抬头看了看表,夜里11点半。他丝毫没有倦意,打发一直守在旁屋的公务员睡觉去了,而自己却走到窗前,点燃一根烟,看着窗外的风景。
窗外,边境群山的影子像巨蟒的脊梁,弯曲着,又如同痉挛似地抖动着,而恰恰定格在了某个特定时刻,再也软不下来。于是,便有了一个连一个的拱形山脉。这些山脉生在南方,是没有什么棱角的,也许是温润如玉的气候,也许是不分春冬的季节,总之这些南方山脉,和北方山脉有了大不同的区别,如同中国山水画中的南派与北派,北派的山水,总是气宇森森,高壑万千的。其实,山是有魂魄的,团长赵天弓是个非常喜爱山的男人,他童年时代是在山里长大,他总觉得自己和山有着亲密无间的关系。赵天弓从不认为山只是一块空洞洞的大石头,更不觉得南方的山没有北方的山体面威严,他知道,南方的山的魂魄,是不露锋芒的。它们都藏在地下,都藏在人们动物们植物们所看不到的地方,在那些很深的土壤之中悄悄生长,悄悄发光,等待有一天,当然总会有那么一天,它,破土重生。
赵天弓觉得,山和人是有类似之处的。山的魂魄,人的潜能,都是需要靠时间挖掘的。
也许只要有合适的环境合适的机会,山的魂魄和人的潜能,都能化成永恒。
“当当当…”
门外的一阵敲门声惊醒了赵天弓的回忆,他连忙回身,紧了紧常服内的领带,说道,“谁啊?”
“报告!四连连长仇剑生!”一个有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在屋外的走廊中荡起袅袅回音。
“恩,进来吧。” 赵天弓心想,就知道是你小子。
门开了,仇剑生依旧龙行虎步地走进房间,冲着坐在办公桌后的赵天弓举手敬礼,大声说道,
“团长好!”
赵天弓鼻子里哼了一声,假装生气地说道,“仇大连长,你问我好也没用,这个月你们连队干部的安全奖金是别指望了。”
仇剑生嘿嘿苦笑,脸色有些憔悴,低声辩解道,“团长,我是来向您请罪的。”
赵天弓冷笑一声,从抽屉里取出一根烟,点燃,轻轻地吐了一口烟雾,似笑非笑地看着仇剑生,努了努下巴,拉长了声调,问道,“仇大连长,从你新兵那会儿我就没见过你向谁请过罪,今天是错了哪根筋了?仇老虎的尾巴夹起来了?”
“团长,您就别嘲笑我了。”仇剑生的黑脸涨得通红,“这一次我负主要责任,我把那个兵送到11号哨卡去了,没想到半路上出的事。”
仇剑生以为赵天弓听到自己的话后会大发雷霆,至少会骂自己一顿,谁知赵天弓只是微微笑了笑,继续盯着自己看,依旧沉默不语。看到这情景,仇剑生心里有些慌了,他从没见过团长这个样子。团长从来都是有错就骂有功就奖的痛快人,今天怎么忽然表情半阴半阳起来,葫芦里到底是卖得什么药?
“团长,这件事情和指导员无关,是我执意要把那个兵送到11号卡去的。”仇剑生有点沉不住气了。他当新兵的时候,赵天弓是自己的连长。因此,在每次面对赵天弓时,他总觉得自己像个刚入伍的新兵蛋子,如同我们每个人在面对父母时都觉得自己永远是孩子一样。他一再解释道,“要惩罚您就惩罚我吧。”
“呵呵,你还挺讲义气,风采不减当年啊。”赵天弓终于开口了,他皱着眉头挖苦道,“你为什么要把那个兵送到11号卡去?你知道不知道11号卡是什么地方?”
仇剑生沉默不语,他当然知道11号卡是什么地方。他咽了口唾沫,解释道,“主要是这个兵在连队实在太祸害人了,11号卡有老宁他们几个在,我寻思着,老宁比您的兵龄都长,又是从前线上下来的,不如把这个兵送到他手里,好歹也能跟他学点东西。”
“老宁他们几个是老兵了,更是功臣,人家一直守在11号卡就是最伟大的奉献,可你把那个浑小子送到他们那里去,不是给他们添麻烦吗?”赵天弓叹了口气,说道,“仇老虎啊,我知道那小子打碎了狼山兰,也知道那小子啐了你一墙唾沫,可即使这样,你也不能把他往外推啊?他是你的兵,你就得负责带好他,我以前总讲的那句话还记得是什么吗?”
“没有带不好的士兵,只有教不会的军官。”仇剑生低着头,慢吞吞地说了出来。
“对啊!你现在推给了老宁,这算怎么回事?啊?虽然老宁也是你们连的,恩,也是你们连的战士,但是,他这个战士,连我见了都要叫班长,都要避让三分,敬佩三分,你怎么敢给他添麻烦…”
铃…一阵急促的铃声打断了赵天弓的话,他瞪了一眼低头立正的仇剑生,拿起电话,“喂,我是赵天弓!”
“什么?”赵天弓的表情微微变色,用异常严厉的语气问道,
“出什么事了?”
35 最倒霉士兵
11号哨所在边境边儿的一个小山坡上,山坡两侧全是峡谷,峡谷内尽是战争年代遗留下的雷区。在山坡前方有一座山,叫狮子山,狮子山后就是边境线。
11号哨所有三个老兵,宁锋、陆兵和老鬼。三个老兵算是二个半残疾人,为啥?宁锋丢了两根手指,老鬼只有一只眼睛,陆兵的肢体健全却一身伤疤,看着就像刚从地狱里回来的人。
现在,又多了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新兵蛋子雷鸣。
就在今天,雷鸣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倒霉的士兵了。他的胳膊刚刚止住了血,白色的绷带胡乱缠绕在臂膀上,依稀能看到点点鲜红的花朵。他现在正趴在11号卡山脚下树林的一片茂盛草丛中,紧紧咬着嘴唇,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的险峻山道。
“哎,我说你小子,你咋连个屁都不会?个把人就把你放翻了?”11号哨卡的四级士官陆兵凑到雷鸣耳边,压低了声音,满腔怒火地问,“你连开枪保险都不知道?这当的是什么鸟兵?”
雷鸣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吐出半个字,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来到11号卡的路上出了车祸,去医院缝了4针又回到哨所。他本该好好休息,却非要争着去替黑班长站哨。那黑班长真名叫宁锋,是个身经百战的五级士官。宁锋执意不让雷鸣站岗,说他虽然是新兵,但挂了彩,先休息几天再说。可雷鸣这个人就是这样,别人对他坏一分,他就对别人坏十分;别人对他好一分,他也对人好十分,更何况是面对救了自己性命的宁班长?雷鸣死活不干,说班长我是新兵我就该站岗,这点轻伤不算什么,如果今天不是被你救上来我就死定了,你至少要给我一个报答的机会吧。
宁锋考虑了再三,才下了决定,先让雷鸣站22:00——0:00的那班岗。宁锋考虑这个时间站岗比较适合雷鸣,他下岗后能直接睡个囫囵觉,不用中途爬起来再上哨位了。宁锋对雷鸣说,小子我不想打消你的积极性,让你站岗,你可别出事,这个哨卡已经十年都没出现过安全问题了,我不想这个记录在我的手里被打破。雷鸣接过装着子弹的枪,信誓旦旦地说班长你就放心睡觉吧,我肯定不会出什么事的。
宁锋和另两个老兵也觉得不就是站俩小时的岗嘛,这些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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