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废话,让你吃你就吃!”陆兵不由分说地把雷鸣拉进屋里,打开塑料袋,里面尽是些用塑料袋包装的卤货。陆兵从床底下拿出大半瓶儿白酒,笑道,“你这小子平时也喝两口啊?”
“没有,这是以前班长留下来的,我没动。”雷鸣笑着问,“陆班,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想起来喝酒了?”
“一个呢,这些日子看你一个人在这每天辛苦,来慰劳慰劳你。”陆兵笑眯眯地说,“还有一个喜事,就是我媳妇你嫂子她快生了!检查过了,是个男孩!”
“啊!那太好了!恭喜恭喜啊!要当爸爸了!”雷鸣高兴地说,“陆班,你后继有人啦!”
陆兵美美地笑着,说道,“所以啊,我这就准备休假了,假期50天,下个星期就走,走之前和你小子告个别,你我再见面,就不知何年何月了。”现在是10月底,等陆兵休假回来,雷鸣就已经退伍回家了。
雷鸣当然知道陆兵的意思,开口回答,“哪有何年何月的说法啊?我这天天盼着退伍,正好我退伍就去你老家看你,顺便再看看我嫂子和我侄子,我也当叔叔啦!”
陆兵不禁大喜过望,说道,“那太好了!你来了,我们天天喝酒!”
屋子里黑着灯,两人坐在马扎上开始大嚼各种卤货。雷鸣咬着一只鸡腿,给陆兵面前的军用茶缸里倒满了酒,又拿起自己的杯子,说道,“陆班,我敬你,敬嫂子!”
陆兵大声回答,“自己兄弟客气啥,都在酒里,干了啊!”说完一仰脖子,一杯白酒就进了肚。
陆兵的酒量甚豪,雷鸣也知道他平时喜欢喝两口,连忙又给他倒上,说道,“陆班,我真羡慕你,什么都有了,我这还什么都没着落呢,马上又要回地方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陆兵一杯酒下肚,立刻话多了起来,说道,“咳,你小子,脑子那么好使,又有股机灵劲,肯定吃得开,但你呀,不要什么事情总钻牛犄角,凡事要往开里想,你还这么年轻呢。”
雷鸣笑着说,“对,你说得对,我这个人,总是走死胡同,走着走着,就把自己走死了。”
“也不能这么说,不过你得注意,最后这几个月,别出什么漏子。”陆兵嚼着一块豆腐干,说道,“我听老赵说,王政委似乎对你不太感冒。”
雷鸣笑道,“我小兵一个,本身又是无欲则刚,不怕!”
“还有一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陆兵搓着双手,又将两只手掌紧紧地握在了一起,攥成一只拳头,“你知道老赵带着我们救人的事是谁捅上去的?就是王若愚这个王八蛋!他本来就和老赵尿不到一壶去,这次抓住他的小辫子,当然要往死里整了。”
“陆班,你怎么知道的?是赵团长说的?”雷鸣吞了半口酒,说道,“操了,这个假惺惺的家伙,还是个官迷啊!以前到咱们哨卡检查时他无中生有批评宁班,我差点骂他。”
“猪喂壮了自然有人来杀,你要是真看不惯他,就再给他喂一瓢食,让他长得更肥更壮,而不是今天一棍子,明天又一棒子,打又打不死,倒惹自己心里不痛快。”陆兵倒是丝毫不受影响,继续说,“这是现在,要是放以前,我也早炸起来了。”
“以后走到大街上再见面,咱们跟他,谁认识谁啊?”雷鸣笑道,“班长,咱别想那些不痛快的事情了,人总得往*想,不是?”
“对!来喝酒!”陆班拿起缸子,和雷鸣碰了一下杯,又喝了一大口。他用手背抹抹嘴角,说道,“你退伍了,我也准备走了,不干了,没什么意思。”
“你也走?”雷鸣有些惊讶,“陆班你那么喜欢部队,怎么不干了?”
“老宁老鬼都不在了,剩下老赵也是走背字,我自己现在呢,就让他王若愚一句话,把我放到了卫生队过闲日子,天天晒太阳吃白食,再下去我这飞虎就成飞猪了。”
陆兵这话把雷鸣逗笑了,他拿出烟给陆兵抽,边点边说,“其实部队还是挺好的,旱涝保收,就是限制太多了。陆班当了这么长时间的兵,苦也吃了罪也受了,回去享受一下人生,挺好。”
陆兵叹了口气,说道,“雷鸣,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当兵?”
雷鸣沉吟了一下,反问道,“是为了保卫国家吧?这个我懂,宁班和鬼班…”雷鸣低下了头,低声说道,“他们…就是为了保卫国家的边境…”
“你的行动也是为了保卫国家,只不过你很幸运,你回来了。”陆兵叹了口气,说道,“我刚到兵的时候也觉得是为了保卫国家,保卫人民而当兵,但现在我觉得我们是为了保卫自己。”
“保卫自己?”雷鸣有些迟疑,“怎么保卫?”
陆兵咳嗽了几声,用沙哑的嗓子说,“我们就是人民,就是国家,所以我们在保卫自己。”
“保卫自己?这话怎么讲?”雷鸣问,“我们是兵啊。”
“呵呵,这是一种感觉,兵当久了,经历的事情多了,就会有这样的感觉,但是你要退伍了,就不需要了。”陆兵嘬了一口烟,低声说,“就可惜了他们俩,先打仗后守哨,一天福都没享过,连媳妇还没有…”听陆班这么说,雷鸣也不说话了,他忍着自己心中的悲痛,劝道,“陆班,喝酒。”
“小子,有个事情我得跟你说。”陆班忽然抬头看着雷鸣,“他们俩人的衣服,我已经放进11号哨卡的枯井下了,那是我们班牺牲战友的衣冠墓,不管我们在哪里,每年清明都要去祭奠,你也是我们的人,这个任务你也有一份,别忘了。”
“那当然!”雷鸣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眼泪要流出来,立刻站起来,把头扭了过去,张着嘴忍了半天,下半句话才说出口,
“你放心。”
112 小女孩
这些日子说不上悲痛,人总是要面对现实。时间只是像流水般一天天过去,但雷鸣的神志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清醒,他活了二十岁,从未有像此刻的心态那样,是果敢坚决的淡定。他将所有的时间几乎都花在了器材库后的小山坡上,他像播种一样挥洒着汗水,让那些液体和着地雷的钢铁味,一起埋入地下,又挖起,一起被组合,又被拆卸。
他感到每天的时间过得越来越慢,实际上是他自己的双手越来越快。
有那么一天,天气还是特别的炎热,天空里是斗大的一个太阳,一个陌生的小女孩跑到山坡上看雷鸣训练。小女孩大概6、7岁的年纪,长得煞是可爱,眼睛是话梅核子般的圆眼睛,鼻子像小香蕉一样微微翘起,嘴巴却不是樱桃嘴,稍微大一些,但嘴唇很薄,两道眉毛又黑又细,像用碳笔画出来似的,皮肤却是出奇的白,一白遮了三丑,何况她根本就不丑,于是当小姑娘站在草坡上的时候,就像一朵花绽放在绿草地上。
雷鸣穿着迷彩服,正在埋头用双手刨土,忽然觉得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自己,他抬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看到了那个站在草坡上的小女孩。小女孩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雷鸣,眼神如水晶般纯透无邪,就像一双婴儿的眼睛。
小女孩就站在距离雷鸣10米左右的草坡上,认真地看着满脸汗水的雷鸣,好象在看自己的哥哥。
雷鸣冲小女孩笑了笑,又弯下身,继续和土里的地雷较劲。就像一个艺术家在创作中涌现出灵感的过程一样,雷鸣埋设的地雷用了十八根雷弦,而这十八根雷弦的布设,全部来自于雷鸣的突发奇想,他把雷弦架设在了违背常理的位置,比如在这枚地雷后方十米的枯枝里,这样前面的敌人一旦幸运的迈过地雷,踩在了枯枝上,地雷照样可以杀伤后面的敌人,这枚再普通不过的72式防步兵地雷,就变为一枚诡雷。现在的雷鸣一边给自己出设难题,一边又要解开自己的难题,已经成为了一种矛与盾的结合体。他依旧和自己较劲,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用地雷来体现他的力量。
只有在埋雷拆雷的时空内,雷鸣才能拥有一种重回往日的幻觉。泥土,地雷,雷弦,火药,探雷针…这一切都在呼唤着雷鸣只有在11号哨卡才能拥有的熟悉感。从前,他就在这样的土地上,在宁锋的指导下进行训练,随着他的指挥而行动。宁锋通常是坐在一块大石头或者站在一颗倒塌的树干上,而雷鸣则趴在土地或草地上,从低向高抬头看着自己的班长。也许班长刚才还在笑着和他说话,恍然间就会用一根树枝轻轻敲自己的屁股,接着传来这样的声音,宁锋的声音:
“不对啊,你这样会炸死自己的,你得用心啊,快点,准点!”
现在雷鸣用双手挖开了草地,草地被扒开了膛,剖开了腹,就像雷鸣见过的尸体,那些被他打死或者被宁锋老鬼打死的尸体,他在也想象不出美好的事物了,起码在此刻,他的脑海中只有浓浓的血腥味儿。
一只小手的出现打破了雷鸣的回忆,他鼻子里哼了一声,抬起头来,看到那个小女孩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握着一块花手帕,脆脆地说道,
“叔叔,擦擦脸。”
雷鸣听了这话,心里暖了一下。他从地上爬起,蹲着接过了手帕,那手帕带着洗衣粉的清香,这股香融入雷鸣的血液,变成了一股酸涩的暖流,这种情绪如同一个淘气的孩子受到母亲意外的奖励,雷鸣顿时眼圈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个素味平生的小女孩竟然让雷鸣感受到了长久未有的关爱。是的,最后一次有人递给雷鸣一张手帕擦汗,是他自己的妈妈,之后,再无其他。
小女孩奇怪地看着雷鸣,雷鸣赶紧擦了擦眼睛,笑了起来,笑得格外灿烂。
“谢谢你,小妹妹,你住在这附近吗?”
雷鸣知道自己的脸上都是泥都是土,实在不忍心弄脏了小女孩的手帕,只是象征性的擦了擦,把手帕还给了小女孩。小女孩接过手帕,却做了一个让雷鸣意想不到的动作,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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