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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间里的陆兵仍然睁着双眼,他可能临死前太想再看看外面的阳光了,或者是想再看看雷鸣。他的眼球一动不动,那些恍惚存在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涣散开去,雷鸣不知道他究竟看到了什么。陆兵胳膊上的血迹干了,雷鸣用手指给他小心翼翼地一块一块剥下来,露出坚硬冰冷的皮肤。雷鸣就趴在医院冰冷的太平间里,蹲在陆兵冰冷发硬的身体上哭得发抖,他第一次听见自己尽情的哭声,仿佛要把压抑20多年来的声音全部哭出来,他像是仰望天空似的,抬起脸放声大哭着,可他只看到灰暗的天花板。雷鸣的哭声放肆而激昂,像在太平间里炸响的一个又一个暴雷,惊得旁边的小胖护士像幽灵一样悄悄溜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雷鸣哭到嗓子几乎发不出声音了,就跪在地上。他把自己的腰都哭疼了,哭得都不敢动了,而后他听见一种奇怪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被锋利的刃捅破胸口之后喷射出来似的,那是他现在的哭声,如果它还能算做是哭声的话,等这种声音渐渐消失时,雷鸣的手和脚突然抽动起来,一会儿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118 烈士
清晨的211团里一片寂静。
“陆班不能成为烈士?为什么?”陆兵出事后的第3天,雷鸣站在赵天弓的办公室里,语气中带着极度愤怒,“把活留给别人,把死留给自己,这样还不能成为烈士?”
赵天弓站在窗台前,双眼注视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一队穿着迷彩服的士兵冒着雨从机关楼门前匆匆跑过,赵天弓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最后一名士兵消失在雨幕之中才转过头,看着雷鸣毫无表情的面容,低声说道,“这是领导的意思。”
“领导的意思?”雷鸣用同样低沉的声音回答,“团长,我看是某个领导的意思吧。”
赵天弓从抽屉里拿出烟来抽,他吐了一口蓝色的烟雾,说道,“雷鸣,我现在是副团长,我已经尽力了。王政委说,陆兵没有救人的实际行动,充其量只算一个遇害人员,不能算烈士,而且,除了你讲述的过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为陆兵所说过的话做证明。”
雷鸣的脸上还是不动声色,他只是淡淡说道,“宁锋,杨槐失踪,陆兵牺牲,也许是我的命太硬,把当年的飞虎们都克走了。好在我也马上要退伍了,终于不会再给211团添麻烦了。”
赵天弓叹了口气,眼圈有些发红,说道,“小雷,你不要多想,这些都是意外,我保证将来会还他们一个公道,还有,这个是你的。”赵天弓拉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一个红布绒盒子和一张牛皮纸,递到雷鸣面前,说,“这是给你的,最近团里忙全军工兵比武的事情,就不给你举办什么仪式了。”
雷鸣打开盒子一看,一枚闪闪发光的三等功军功章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又打开那张牛皮纸,原来是一张立功证书,写着一些空洞枯燥的赞美话语。雷鸣还未看完,双手猛得一抖,那张证书就忽悠着落到了地上。
“这些东西在我眼睛里就和倒掉火药的地雷一样,有个屁用!”雷鸣不屑地歪歪嘴角,“我还活着,不用这些,副团长,给他们弄点实际的行不行?”
“雷鸣,我知道你心高气傲,看不起这些东西,但是这至少是你两年军旅生涯的一个总结,有可不是坏事,更何况你的所做事情本身就很伟大。”赵天弓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你救出了18个人,你是个英雄,配得上这枚军功章。”
雷鸣的脸上依旧是没有任何表情,他轻轻把军功章放在了桌子上,干脆而短促地吐出两个字,“不要”。赵天弓问他原因,雷鸣却不回答,只是默默地低头看着地面。雷鸣的反映让赵天弓甚至感到了一种恐惧感,这孩子以前有什么就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事情,怎么现在变得如此冷酷,甚至有些冷血呢?
“拿着!”赵天弓站起来,把军功章硬塞进了雷鸣的军装口袋里,严肃地说,“你懂不懂规矩?这是命令!”
两人正僵持着,突然门外传来了报告声。赵天弓喊了声进来,通信员轻轻推门走了进来,向赵天弓敬礼报告,
“副团长,陆兵的家属来了,在招待所里等着呢。” 电子书 分享网站
119 张小芳
211团的机关招待所就坐落在团机关楼的后面。211团团部的绿化建设得比较突出,在全军区都能排得上位,整齐的林荫道两旁满是树木,树丛里长满了星星点点的小白花,散发着似有似无的清香,引得几只蝴蝶飞舞。雷鸣走在林荫道上,走在赵天弓身后,心情却是如上刑场般沉重。他看到赵天弓也是拖着步子前进,每一步仿佛都要在水泥路面上踩出一个脚印。
团招待所是一栋2层小楼,雷鸣和赵天弓穿着短袖夏装,步履艰难地走到楼下。雷鸣仰起头,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二楼中间的窗口。雷鸣的心不禁狂跳了起来,他虽然还没有看清楚这个女人,但他已经预感到她可能就是陆兵的媳妇,他该叫她嫂子。也许真的就是她,雷鸣看到那个女人的背影,肩膀有些瘦,但胯部非常宽大,形成一个优美的圆弧,明显是有了身孕的样子。那女人蓄了长发,身上衣服不土不洋,但显得有些旧了,看得出来已穿了许多年。
当雷鸣和赵天弓走到楼下的时候,那个女人终于转过了身子。她十分淡漠地向窗外张望了一下,似乎看到了他们,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可雷鸣却终于看清了她,那是一张疲惫不堪的脸,虽然她化了淡淡的妆,但还是可以看出她的眼眶发黑,眸子暗淡,没有一丝神采。
赵天弓在走上招待所楼梯的时候,顿住了脚步,他扭头对雷鸣说,“陆兵的事,我还没有告诉她家属,只是说,陆兵受了伤,请她赶快来一趟,一会见面时,咱们还是能瞒就瞒。他家属快生孩子了,不要在这节骨眼上再出什么意外了,不然,他会死不瞑目的。”
雷鸣点点头,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说道,“知道。”
陆兵的媳妇名叫张小芳,住在陆兵的农村老家,开了一家小卖部为生。她站在房间里,挺着大肚子,身边陪着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却是一身庄稼人打扮,张小芳介绍说,那是她的亲弟弟,陆兵的小舅子张小强。
简单的寒暄之后,一场艰难的谈话就此拉开帷幕。可一时间,彼此都不知道用什么话语来开口。按照常理,此刻张小芳早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扑在地上,寻死觅活地要陆兵。但实际上张小芳却一直站在那里,楞楞地站在那里。雷鸣看得出来,她一直揪着心,这种揪心其实是源自于她的不知所措,因为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小强坐在房间的沙发上,低着头一直大口大口的抽着烟,一声不吭。
最后,还是张小芳率先开了口。她向赵天弓发问,“领导,您给俺说实话吧,俺家六子到底怎么了?”
赵天弓给张小芳倒了杯茶,放在茶几上,尴尬地笑着,说,“弟妹,你先坐,坐下说。”
雷鸣走上去,拉了一张椅子放到张小芳旁边,低声说,“嫂子,坐下说吧。”
张小芳像一根被砍倒的柳树,身体慢慢靠到了椅子上,坐了下来。眼睛却一直期盼地望着赵天弓的嘴巴,仿佛赵天弓一张嘴,陆兵就能从口里跳出来似的。
赵天弓站在张小芳的面前,但他一直低着头,一直没有开口。
“你们说,六子他受了重伤?为什么不让俺们去看他?”还是张小芳开了口,这个面容清秀的孕中女人用手轻轻抚着肚子,微微仰头看着赵天弓和雷鸣,面色却是十分冷静,“你们也不要瞒俺们,我知道,六子他八成已经不在了吧?”
张小芳的声音很好听,又柔又细,就连悲伤地说话时也带着一种纯纯的女人味。她的声音就像是一条滑滑的丝绸,轻松地将听众的心脏缠起。雷鸣觉得自己已经窒息了,他忽然觉得自己没脸再去看这个女人,或者说是去看这个女人和她肚子里的婴儿,也没有脸再去听她的动听的声音。
雷鸣站在原地,泪留满面。 txt小说上传分享
120 遗体
当赵天弓和雷鸣含着眼泪,将事情的全部经过告诉给张小芳后,这个女人并没有太过激的反映。令人惊讶的是,她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竟带着解脱的意味。倒是张小强的情绪十分激动,说什么也要去看陆兵的尸体,说他不相信一个大活人就这样被泥石流给埋了。
“你急什么呀?”张小芳安慰自己的弟弟,“部队还能骗你?”
越是听张小芳这样说,雷鸣心里越是感到难受。他转过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声音有些哽咽地说,“嫂子…”然后又停住了,他忽然觉得此刻他再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苍白无力的,说什么话都是多余的。话是可以记下再说的,可人死了就再不能复生。
赵天弓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弟妹,喝点水吧。”
张小芳笑了一下,说道,“谢谢,我不渴。”
赵天弓忽然为自己虚伪的问话感到羞愧,这个女人的丈夫死了,她的孩子一出生就会没有父亲,自己还要她喝水。喝水这件事情,对于她心中的悲痛,确实是不折不扣的杯水车薪。
陆兵的遗体还在县医院的太平间里躺着。但现在总要干点什么吧,来打发这一段等待去县城看陆兵遗体的时间。赵天弓想,先吃了中午饭再去县城吧,虽然大家都难过都吃不下,但多少还是要吃一点的,毕竟张小芳现在是两个人,要更多的为肚里的孩子考虑。于是赵天弓对张小芳说,
“弟妹,我们中午一起吃个饭,下午再去县城。”
张小芳笑着点点头,说道,“谢谢您了,俺不饿,俺想现在就去看他,行吗?”她的语气近似于哀求,但声音还是结实的,是那种倔强的结实,听着让人心里特别凄凉。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