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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五是北京人,他本姓白,八岁时就成了孤儿.他和弟弟沿街讨饭,讨到了北京顺兴镖局,镖局的王掌柜看他长得相貌不凡,就收留了他,认为养子,改姓王。十一年后,王掌柜死了,他就继承了镖局。由于他行侠仗义、为人直爽、武功又高,就被人叫做〃大刀王五〃,他的本名,是王正谊。
镖局是一门奇怪的行业。干这行的人,被达官贵人大商巨贾请来做保镖,保护人身或押运货物上路,直到目的地为止。这种业务,叫做〃走镖〃。干〃走镖〃,或走〃水路镖〃、或走〃陆路镖〃,都要冒不少风险,风险就是路上的强盗,一般叫做贼。
开镖局的不能见贼就打,那样代价太高,打不胜打。相反的,不但不是打,而是和谈。遇到有贼拦路,镖局的头儿总是近上前去,一脸堆笑,抱拳拱手,向贼行礼,招呼说:〃当家的辛苦!〃那做贼的,也得识相,能放一马就得放。也会回答:〃掌柜的辛苦!〃接着贼会问镖局的名字:〃哪家的?〃保镖的就会报上字号。于是,就开始用〃春点〃谈,〃春点〃,就是黑话。
〃春点〃的范围包括江湖上的师承与帮派,如扯上远祖或同门关系,大家都一师所传,就好说了。给贼面子,承认贼给方便,是赏饭给镖局。然后就有这样的对话:
〃穿的谁家的衣?〃贼问。
〃穿的朋友的衣。〃保镖答。
〃吃的谁家的饭?〃贼问。
〃吃的朋友的饭。〃保镖答。这是真话,因为保镖的,正是吃的是贼的饭……没有贼这一行,谁还要找保镖呢?贼正是衣食父母啊!
一阵〃春点〃拉下来,贼把路让开,表示放行了。临走保镖还得客气一番。说:
〃当家的,多谢'借路'。你有什么带的,我去那边,几天就回来。〃
〃没有带的。〃贼也客气。〃掌柜的,你辛苦了。〃
贼不托带东西,但贼会进城来玩。玩的时候,也会找上镖局,镖局一定会保护他们,不让官方捉到。要是给捉到,招牌就砸了。以后上路,江湖绝不好走了。
大刀王五的镖局,虽然是北京城里八个镖局中的一个,但是,由于王五的名气大,所以,在〃走镖〃时候,只要一亮出王五的堂号,四方绿林,无不买账。正因为王五跟贼的关系好,所以,有些麻烦,也就惹到头上。有一次,一连发生了几十件劫案,被抢劫的,又多是贪官污吏,引起刑部的震惊,下令叫濮文暹太守去抓。濮太守派了官兵几百人去宣武门外王五家抓人,可是王五以二十人拒捕,官兵不敢强进宅内,相持到晚上,官兵暂退,王五也穿着兵士制服,混在其户脱走。第二天,王五忽然到濮大守那儿自首。濮太守奇怪:
〃抓你你拒捕,不抓你你自首,怎么回事?〃
王五说:〃你来硬的,我就硬干;你既撤兵,我就投案。〃
濮太守说:〃我知道你早已洗手不干强盗的事,但你总要帮我破破案,几十个案一齐来,岂不给做官的好看!〃
王五说:〃大人的忙我一定帮,问题是你大人要赃还是要人?要赃,我可帮忙追回;要人,只好拿我去顶罪。〃
濮大守决定但求追赃而已。就这样的,问题解决了。
后来,王五感于濮太守是清官是好官,没有栽诬他是匪类,在濮太守下台去河南的时候,还派人送了他一程。
王五外号〃京师大侠〃,这是人们赞美他的侠气。另一方面,他的武功也是第一流的,大刀只是他武功的一面而已,他还精于剑术,在跟他学剑的学生里,有一个湖南人,就是谭嗣同。
谭嗣同是外号〃通臂猿〃的胡七介绍认识王五的。他称玉五为〃五爷〃、胡七叫〃七哥〃,王五、胡七叫谭嗣同做〃三哥〃。王五的哥儿们一律跟着叫〃三哥〃。谭嗣同是这些人中唯一的知识分子,但他毫不以此自骄,反倒跟这些粗人相偕,称兄道弟。大家都知道三哥书读得好,有学问,并且肯教他们,没有架子。大家乐意跟三哥接近,听三哥谈古论今。大家知道三哥的老太爷是做官的,三哥是官少爷,三哥不会干他们那一行,各干各的。但是,大家是哥儿们,大家肝胆相照,就这样的,大家交上朋友,并跟王五和胡六拜了把兄弟,转眼十年了。
十年间,王五和哥儿们有好多次跟谭嗣同谈到帮会的事,他们很明显表达出他们反对满洲人的传统。但是,一碰到满洲人这个问题,谭嗣同好像就有点不愿多说。不过,他也不扫他们的兴,也不说他们不是,笑着看他们叫骂。大概是态度不明朗,哥儿们头脑简单,就以为三哥也是反对满洲人的。
大家做朋友,做到了第十年,一八九八年到了。谭嗣同应召进宫见光绪皇帝,并在军机处做了四章京之一,消息传遍了北京城,也传到了镖局。
〃他去见了皇上!〃〃他去见了皇上!〃六个字,像空气中钉进六颗钉子,王五他们呆住了。他们互相看着,都不说话。有人沮丧地低了头。
〃谭嗣同背叛了我们!〃胡七突然斩钉截铁。〃没有,谭嗣同没有背叛你们!〃一个坚定的口音响在门口,站在那里的,正是谭嗣同。
〃三哥啊!〃王五大叫了起来,他突然站起来,满脸通红。〃三哥,你去见他干什么!我们是什么立场?他们是什么立场?我们和他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我们和他们之间,没有好谈的!要有,就是他们擦我们,我们擦他们!〃王五的右掌做成刀状,来回各做一个砍头的姿式。〃三哥啊,你是有大学问的,不像咱们哥儿们是老粗,你比我们读书明理,你说说看,你为什么去见满洲人,要干这种事,你叫我们怎么办?怎么对待你?〃
〃这就是我不先告诉你们的原因,我不能使你们为难、使你们精神上先有负担。我若先告诉了你们,你们一定不同意我去。我去以前,结果是好是坏我也没把握,所以,我宁愿先去试试看,如果结果不好,那就是我一个人判断的错,不牵连五爷和各位。如果先告诉了你们,你们一定不同意我去,如果去了结果好,你们就挡住了这个结果,岂不我又陷你们于判断错误?所以,我决定还是不先告诉你们。我……〃
〃你!你!你他妈胡说!〃胡七陡的站起来,撩起了袖子,大家也部站起来。王五把左手手心向下,从左胸前向外划过,暗示不要轻举妄动。谭嗣同坐在方桌的一边不动,神色安详他说:〃五爷、各位,你们总该先听我把话说完。说完了,大家好合好散,也落个明白!〃
〃他妈的你去见了满洲人,并且一见还见的是满洲头子,你背叛了我们,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完!我们这样看得起你,原来你背叛了我们!〃胡七吼叫。
〃七哥……〃谭嗣同开口。
〃你别叫我七哥!七哥是你叫的!我们的交情,今天就是完了!你别叫我七哥!〃
〃好吧,我不叫,我只是请问你,我……〃
〃我不要听你我、我、我,我们拜了把子,今天就要同你拔香头;我们发誓同年同月同日死,你记住,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胡七一边吼着,一边越过方桌,直朝谭嗣同扑过来,大家也一拥而上。茶杯滚到地上。
〃住-手!〃王五的洪亮喊声,使人人都立刻缩了回去。谭嗣同安详地坐在那里,鼻孔流下血,茶水溅满了一身。他任鼻血一滴滴淌下,擦都不擦。他稳定得像一尊佛像,不是金刚怒目,而是菩萨低眉。
王五突然翻开了小褂,掏出了腰间的匕首,明晃晃的,大家望着他,可是谭嗣同若无其事。王五把自己白色小褂最后一个钮扣解开,左手拉起了衣角,用匕首朝小褂割去,割下一块方形的布,收起匕首,把布铺在左掌上,朝谭嗣同鼻子捂上去,他右手按住谭嗣同的肩,说:〃到床上仰着躺一下。〃
王五扶谭嗣同躺在床上,叫人拿两条湿手中来给他,亲手用一条擦掉脸上的血迹,另一条折好,放在额头上。他伸手拉开了被,为谭嗣同盖上。然后打个出去的手势,他却不先走,让大家先出去,然后轻关上门。
大家在房外草地上,蹲着,蹲着。王五不开腔,他京出旱烟袋,装上烟丝,从火石包里掏出黄棉,放在烟上,用打火石打燃黄棉,一口接一口吸着。大家跟进,也点上烟,胡七不抽烟,他蹲在那里,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用力画着叉子,画了又描上,愈描愈深,嘴角随着画线在扭动。
〃大哥,〃胡七忍不住开口了,〃我真不明白,以谭三哥这样的人,为什么背叛我们?〃
王五吸着旱烟,没有看胡七,眼只望着天,冷冷他说:
〃他没有背叛我们,他如背叛了,他就不来了。〃
胡七想了一下,恍然若有所悟:
〃说得也是,他若背叛了,他该明白再来不就是送死吗?他还不明白我们不会饶他吗?他上次还告诉我们,湖南马福益那一帮前一阵子四当家的犯了则,兄弟们决议是叫他从山顶跳下去,最后兄弟们送他上山,他一边走,一边还照顾送他的大哥,说:'大哥小心走,山路太滑。'马福益是三哥的同乡,又是朋友,三哥难道不知道帮里的规矩?我不信。〃
〃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