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榻前,尚未开言,便跪下。
“太妃昨晚已经自缢。”
“……”头斜在枕上,疲惫的看她,那个妇人身在深宫三十年,也曾一时盛极,而今究竟落得这般下场,又怪得谁?只道:“刘延呢?”
皇后不语,向随侍一旁的彭超毅看去。
“启禀皇上,罪臣刘延禁于敬仁宫内。”他顿了顿道:“刘延刺杀皇上之后,举刀自杀,然用力不足,只是失血太多,晕厥过去,还未醒过来。”
“召太医给他。”我对彭超毅道:“你过去看看。”
彭超毅一去,康宁宫内便只有我与她二人,她静静起身,取下头上金凤放在我枕边。
“做什么?”我虽深明其意,却还是要问。
“妾身为黄氏一族罪臣,不敢……”她嘴唇颤抖,仍道:“请皇上废了臣妾后位。”
“你也回含心殿去吧”低声道:“朕累了,先让朕睡一觉。”
我只愿这是场噩梦。
我没有死,就总归还有些人非死不可的。尚在病中,奏请处置黄氏一党的折子就已堆得小山一般。无数罪行,我知的,我不知的,均被人翻了出来,都察院御使们的联名奏折上,各项罪名罗列多达五十余条,竟是不死不足以平民愤了。
我翻过几张,将折子扔下,“任相以为如何?”
“臣以为还是交由刑部过堂,一一审问,黄氏盘踞朝廷几十年,结党甚众,该清查的,皇上还得清查。”
“唔”我点点头,“任相主理内阁多年,这宗案子还是由你首领,刑部会同大理寺三卿会审。”
“臣遵旨”他又道:“可是四王刘延该当如何?”
“唉”我摇头道:“他伤了心脉,虽还有一口气在,也未必拖得很多日子了。到底是朕的弟弟,真要放给刑部处置,天下人眼里,朕也没得体面。只由得他吧。”
曾经石头般压在心头的大患,一阵风过,居然散成一盘砂子,半是轻松,半是惘然。
命王仁自北疆解押赵尹男,莫海生回京;又新点副将顾郂离为帅……孟叶凡参辅,二人作风勇猛,羌族内忧外患之下,投书求降。我拒而不受,授令继续追击,誓灭羌族以四海立威。不期然抚过胸口,虽然伤处仍是痛楚难当,但也渐渐结痂,慢慢的,再过一些时候,便会生出新肉。
“皇上”梅妃端了汤药过来,“趁热喝吧,放凉了会更苦呢。”
才要接过碗,殿门突的被扑开,一名宫女冲了进来,撞到我面前,也不跪下,含着泪哽咽道:“求皇上去见见四王爷,四爷他……他就快不行了。”
“哦?”我怔了怔,随即才回过神来,“你是敬仁宫里的?”
“奴婢从前是伺候太妃的。”那宫女泪珠落在青砖上,以额叩地,只是数下,便沁出血痕。
梅妃见了,面露不忍,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
“叫人马上准备轿辇,去敬仁宫。”
刘延倚在床上,靠一堆软枕支撑着坐起,专等我过去。拨开扑扑迷迷的水晶帘子,看见他裹在张锦被里面,小而细白的一张脸,没有丝毫血色。
“皇兄”,他唤我,又笑,问:“皇兄,我可是要死了吗?否则你怎肯来看我。为了叫你值得一看,我还真是非死不可了呢。”他笑容灿烂,偏偏一句咬定一个死字,叫我对着他,心中有钝刀割出的绞痛。
“我真没用,”他才说一句,猛然咳嗽起来,抓心抓肺的,我只得走近了些,倒杯水送在他唇边,他在我手中呷了一口,才缓过气来:“我还是没能杀了你,呵呵,再往前送一寸半寸的不就好了?真是……好后悔。”
“刘延”我几乎从来没有这么叫过他,自懂事以来,他对我而言,全部的意义只不过在于他是父皇的“另一个继承人”,我的敌人和势必要挫败的对手。
“你若能不死,我就送你回雍州,可好?”
“我活不了了,”他摇摇头,“我们要能一起死多好,却非要我先走。 将来你一个人也是要走的,到那时候,一人独行,岂不是寂寞?”
他呼吸顿然急促起来,脸上泛起一色胭脂,眸子亮若晨星,“好了,我要走了,我们都是不得佛陀接引的,到了幽冥地界,总也还在一起,我等你。”
我看着他,气息丝丝抽尽。
废后*质子
九重宫阙,从未如此寂寞。
拟好的废后诏书已经放在案上,“皇后黄氏,寡德善妒……不堪为六宫统摄,贬为静妃,永居侧宫。”
吴同捧了玉玺过来,在身边伺候。我打开锦盒,拿出印玺,蘸取朱砂。“拿去吧”我将诏书掷下。他拾了起来,立马往含心殿传旨去了。
“皇上?”深青的服色站在光线里,被映得明亮了许多。
“进来吧”我无力道:“你过来。”
他走了过来,站在我面前。仰起脸,那张面孔和记忆里的轻易就交叠在一起,轻声道:“你不要动,让我靠一下。”我抱住他的腰,将头埋在他胸口,这些年多少次在梦中重复过的动作,却是第一次,可以有个人让我这样做。
我闭上眼睛,怀抱里的身体年轻而温暖,即使他不是他,又如何?不要让我区分得过于清醒。
“好了”我放开他,“有什么事么?这些日子不是叫你在天都苑?”
他呆呆的,不知出什么神,跟他说话也不察觉,“殷远?!”
“哦!”他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子上,道:“息金使臣听说皇上病了,所以……”
“你是替他们探消息来的?”我心里莫名的不快,“朕还没有怎样。”
“微臣并不是……”他张口结舌的,解释不清,“只是他们……”
“哈哈哈”我大笑,“你还是别说话好些。”他果然就住了嘴,两个人面面相觑的看着。“朕的确是病了”我指着胸口的伤处,“这里,病得很重。”
他看着我,满眼的陌生,又是夹杂着一点惶恐,像我秋猎时追逐过的鹿,它一听见马蹄声就开始狂奔,可是,跑得远了之后,又总爱用这样的眼神回望,望到的,常常便是破风而来的羽箭。
心萌然欲动……我纠住他的肩膀,吻了去。
“别动”我按着他,令他身躯往后折去,倒向书案,宣纸,狼毫,奏折散了满地。
身下的少年一片错愕,瞪大的眼珠,不明的看着我。
竟然,不知道如何是吻呢。我心底轻笑,齿下用力咬他的下唇,一时吃痛不过,紧闭的牙关张开欲呼,狡捷的舌便乘虚而入,夹杂着少年咸腥的血液,这可就是我期待的味道?
“你!”少年终于清醒过来,用力向我推过来。
大约是没想到我这么容易就被推倒吧,他本要夺门而出,可不见身后动静,于是就和那头倒霉的鹿一样回身观望。纠着眉头看我,还是问:“你怎么了?”
吸着胸口的冷气,我不能做答,他一掌拍在我伤处,令刚刚有几分愈合的创口重新破裂,血迅速的从单薄的黄袍里渗了出来,我放开捂在胸口的手,已经沾满红迹。
“你怎么了?”他冲了回来,想要扶我,又想唤人进来帮手,“太医,我去叫太医……”他急急忙忙就要往外头去。
“别去!”我无力道,抓住他的衣角,“没什么要紧的,小事,扶我起来。”
他将我搀扶到书房一侧的榻上,“真的没事”我竭力笑笑,权做安慰,指旁边的木柜道:“里面有药,拿出来替我敷上。”
那创口并不算难看,刘延下手还是狠的,极干脆的一刀,可惜实在不够深,只伤到血肉,或者再往下一些,才有我的心。
虽然惊骇,他的指尖倒还十分平稳,剥开裹得一层层的纱布,将瓷瓶中的药粉洒上,十指落在我的心口,有隐约的温度。
我把住他的手腕,他缩了缩,到底不忍用力,于是并没有挣脱。
“留在我身边好么?”我平生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温软之中夹杂着自己也不愿承认的哀求,这样空旷的霄宇,我想挽留下一个人,与我共存。无论他,真情也罢,敷衍也好。
“启禀皇上,静妃求见。”殿外内监的声音打破了僵持,殷远抽出被我握住的手腕,退到一边去。
“静妃?”我几乎转不过弯来,愣了愣,才忆起静妃所指原来是我结发的妻,“叫她进来”。
“皇上”内监小心翼翼的提醒,“皇上有旨,静妃不得走出侧宫。”
我的旨意?我的旨意不过是在内府拟好的诏书上加上玉玺罢了,天下事无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黄氏既已被铲除出朝廷,后位之上又岂容罪臣之女。
我坐起身来,按着殷远道:“你不许走,在这里等朕。”
虽是侧宫偏僻地,空气里却也浮动着白兰花的香气,她站在殿前等我。
我抬头看看上头,诧异道:“原来这里也有两棵白兰花树?”
“是”她敛裾道,“臣妾恭迎圣上。”
“你不恨朕?”我背转身去摘下一朵兰花,凑在鼻前轻嗅,“你有什么要求,朕可以做的,会尽力。”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她徐徐念道:“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臣妾嫁入深宫不知不觉已经五载,圣上竟还不肯回头好好看臣妾一眼吗?”
我回头看她,卸下凤冠步摇,浓彩华服,眼前的女子和我几年来所认识的那个判若两人,素衣蛾眉的她,不再是端坐含心殿中恪守礼仪,母仪天下的一国之后,而只是个花信华年的娇弱女子啊。 我怔怔看着,忘了扶她起身。
“妾身只求今日,这一眼,皇上见到的是妾身自己,而不是黄氏女子。” 低声而清晰的说:“若泯年幼,请皇上多加垂怜。”转身,她走入内殿,朱门重掩。
白兰花瓣飘落脚下,一段心香悄逝。
“宣宁古国特使~~”
思政殿中,宫人皆被摒退,中间空出的大堂金砖上,镌刻着飞腾的龙形。
三个广颐深目的西域人被带了上来,在任历学的带领下按天朝礼仪行三拜九叩之大礼。
“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