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康永:LA流浪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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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康永:LA流浪记-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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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真恨我会说出这种话来,我以前每次看电影,要是看到主角说出这种话来,我都很不耐烦:“不能有创意一点吗?可不可以不要老是来这一套?”
  象牙君低眉敛目问道:
  “你见到的造物者,是什么样子的?”
  

流浪遇见神(8)
“我只记得他有个宝座,但我不记得他的样子,我连他长得像西方人还是东方人,或者那个宝座上有没有人,都说不上来。”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造物者?”
  “喂,他把我一吸就吸过亿万银河、吸进宇宙深处,然后,又只让我抬头瞄他一秒钟,就把我退货一样地退回地面上来,他派头这么大,神通这么大,连他用的橡皮筋弹性都特别大,应该是造物者了吧,总不会是个妖怪在冒充吧?”
  “所以,你相信有神啦?”象牙君不怀好意地笑着。
  我摇头:“我只是不会再理直气壮地说没有神这种话了。”
  “你感激我在你的可乐里下药吗?”他问。
  我跳起来掐住他脖子:“下次要拿我做试验,先跟我说一声!不要不声不响就给我下药!谁知道你下一次下什么药,万一害我在美术馆里脱裤子拉屎怎么办!”
  

流浪者之骂(1)
虔诚基督徒,我的同学贝尔,决定要去黄石公园取景,为他歌颂上帝的学期作业片,拍些“造物者奇迹”的证据。贝尔选了我当他的摄影助理,而摄影师,则轮到非洲来的黑人女孩,赞那布小姐担任。
  我们只有两天一夜的时间,因为大家的功课都很紧,只能用一个周末去拍。贝尔的预算也很紧,我们没钱租车,我们将驾驶贝尔那辆车龄超过二十岁的绝版金龟车,一路从洛杉矶,穿州越府,披星戴月,开到黄石公园去,再马上一路开回洛杉矶来。
  开去的路上,先是我开车,一路都是土山,开了两个小时,我实在困了,赞那布为了帮我提神,开始教我玩各种他们在辽阔的非洲野地乱开车时玩的把戏——
  首先,玩的是边开车,边脱套头衫的游戏,开车的人必须丝毫不减速地,把套头衫脱掉。我那天穿的是印UCLA校徽的套头棉恤,当我脱到下巴时,卡住了,恤衫蒙住头部五六秒,才脱了下来。那五六秒当中,我虽然眼睛被遮住,但还是踩着油门,只用一手抓住方向盘,贝尔在后座大呼小叫,一直呼喊上帝以及上帝之子。
  赞那布这招很刺激,我从她手中赢来五块美金,整个人也振作清醒,继续开了半小时,我又困了,于是赞那布建议玩“闭眼开车”游戏,这下连赞那布都惊叫连连,反而是贝尔不再呼唤上帝,直接呼喊他母亲的芳名,这下我大笑出声,又清醒了,继续赶路。
  一路景色逐渐呈现石砾沙漠的景观,导演贝尔沿路灵感泉涌,东拍西拍,再上车时,已是夜晚,换由贝尔自己开车。
  美国的州际公路,一旦进了山里常常没拉电线,没设路灯,晚上开起车来,只仗着两盏车头灯,在漆黑的山林包围下,九拐十八弯地开着,久久也没有一辆其他的车出现。开车的贝尔,渐渐有点瞌睡了,我跟赞那布一路拍东西,已经累到动不了,实在也没力气振作起来,接替贝尔开车。
  我看这样开下去,恐怕不免要亲自抵达天堂。我在昏昏沉沉之间,望着贝尔的侧面,看他眼皮止不住地垂落,缓缓地,开口了——
  “贝尔同学……有件事,以我们汉文化的智慧,一直是很清楚的,只是忘记……告诉你知道……”
  “唔……吭?……你在说啥?……”贝尔哼哼唧唧地,勉强接了句话,他的脸,都已经快贴到方向盘去了。
  “我们汉文化,很早就确定……这个世界,是没有上帝的。”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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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者之骂(2)
“啊……什么?……”贝尔还是迷迷糊糊。
  “没有上帝……贝尔,醒醒吧,上帝是不存在的!”我提高声音。
  贝尔一双晶亮亮的虎眼,慢慢扩张了:“康永,你知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知道啊,没有上帝这回事,我们汉人文化早有这个结论。”我说。
  “你们汉人他妈的结——”贝尔脱口而出英文之“他妈的”,这是同班以来,我第一次听到贝尔说“他妈的”。可是他立刻警觉到他太冲动,收住话,改道歉。
  “抱歉,我不该说粗话,只是,什么时候开始,有没有上帝,是由你们决定了的?”他问。
  “咦?你不知道吗?两年前在中国的湖北,出土了一份文件,写在竹子上面的,应该是中国春秋战国时代的文件。”我说。
  “这个文件,跟上帝有什么关系?”贝尔问。
  “文件内容,讲中国出现一个四处游荡的圣人,长发长须,带了十二名门徒,不但会在水上面走路,还能把五个饼变成一大堆饼,把两条鱼变成一大堆鱼。这人还把死三天的人变活,能从自己的坟里爬出来……”我说。
  贝尔的眉头整个皱起来,眼神变得凌厉:“是哪个无聊鬼,用竹子把圣经的故事抄一遍,埋到土里面唬人?”
  “不是唬人的哦,探测过年代了,比你们的圣经还古老几百年呢!”
  “我不信!无聊的把戏!”贝尔很不高兴。
  “竹子文件说这个圣人,名字叫做‘吉舍世’哦!”我说。
  “怎么可能?”贝尔气冲冲地问。
  “真的叫‘吉舍世’,在中文里,是‘带来吉祥,舍身救世’的意思,没想到你们的圣经,也沿用了我们汉文这个发音,给他取英文名叫Jesus唷。”
  “简直在放屁。”贝尔完全醒过来了,看得出他强压住怒气,咬牙咬得青筋暴起。贝尔的棕发,本来就像雄狮的鬃毛,这时乱发偾张,看来马上要噬人了。
  “嘻嘻,贝尔,这下你不打瞌睡了呀。”我笑笑看着他。
  贝尔一愣:“那又怎样?”
  “那我就不再气你啦,安啦,没有这个什么竹子鬼文件。我骗你的,只是要把你弄醒而已。”我说。
  贝尔虽然清醒了,但他显然很不欣赏我开他宗教的玩笑,车上气氛变得有点古怪,贝尔臭着脸,仿佛为了报复,毅然换了录音带,大声播起赞美基督的圣歌来了。这下可好,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漫天响起“神啊带我走过死亡幽谷”的歌声,非洲赞那布跟我都坐直背脊、毛骨悚然,大家都清醒了。
  

流浪者之骂(3)
拍摄工作完成,从黄石公园开车赶回洛杉矶,又得在黑暗中飚车赶路。先是我开,开了一段,改成赞那布小姐开。问题是五分钟后,赞那布开始瞌睡了。
  车子歪扭得越来越厉害,我想劝贝尔让大家停车睡觉,礼拜一的课赶不上就算了,再跟教授解释。我还没开口,忽听得贝尔开口说话了:“黑人很丑。”他说。
  “说什么?”赞那布问。
  “我认为,黑人很丑,黑人都很丑。”贝尔说完,瞄我一眼。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贝尔竟然敢对非洲来的人权运动分子赞那布说“黑人很丑”!我背脊发凉,觉得大难将至。
  果然赞那布牛眼猛然暴睁,大吼一声:“你们他妈的白种烂货才丑,白得恶心死了!”
  贝尔毫不让步:“我觉得好莱坞所有黑人明星里面,就算最漂亮的,也比不上白人明星里面最丑的。”
  赞那布气坏了,抓方向盘的黑手背上,一根根泛白的粗筋都暴了起来。赞那布开始骂白种男生的丑,从头发开始骂,一直骂到脚趾头。等她骂得稍微有个段落了,她才狠狠瞪我一眼:“康永,这小子是纳粹党,想杀光所有次等人种,你还不替老娘把他推下车去,让老娘用车轮把他的烂白屁股辗压个三百遍,压成白面饼烤成披萨,再塞进其他白种肥猪的屁股去。”
  我用力推贝尔一下:“你搞什么?我以为你是宗教狂,搞半天你是三K党,你是不是也要骂骂黄种人啊,来啊,有种骂两句够狠的来听听!”
  贝尔嘻嘻一笑,说:“这下不是大家都醒了?”
  

流出波兰去(1)
UCLA特别爱收大学时念各种科系、而且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研究生。这种收研究生的态度,也就造成了我们电影所卧虎藏龙的场面,听说每年申请要进这个研究所的学生人数约六千人,从六千人中录取三十名。
  同学们彼此当然都摸不清底细,如果有机会看看这人来UCLA以前的作品,就可以掂一掂他的斤两。
  机会来了,导演课的指导老师,安寨垦教授,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请带一样你们以前做出来的东西,拿到班上来给同学们,也给我看看。让我看看你们都是什么样的创作者。”
  有的人带来一张他设计的名牌奶粉海报,有的人带来一副用拍立得照片做成的扑克牌,有的人交出一篇刊在有名杂志上的短篇小说。贾维苛同学来自名医家族,他带来的竟然是一截他在小时候当神童时期设计的人工关节。安寨垦教授把那截怪东西像拎猪蹄一样拎在手上,眉毛扭了两下。
  我带到课堂上的,是我高中时自己好玩发明的“诗蜡烛”。我那时喜欢谁,想写首诗给对方,就会把这首诗刻在一根蜡烛身上,刻的时候,每行诗刻成绕着烛身转的一行字。这样,这根蜡烛点着以后,诗就一行一行地减少,诗的感情就一分一分地改变,有时蜡烛烧到只剩最后一句诗的时候,语气跟感情,都和刚开始诗还完整时大不相同,会创造出一种很微妙的气氛。
  我随手找了蜡烛,复制了一根“诗蜡烛”来交差。安寨垦教授当然并不认得蜡烛上刻的中文意思。我把蜡烛诗燃烧后造成的效果跟他解说了一下,他“啊”了一声,点点头,说:“应该是谈恋爱时的好道具吧?”
  他把我的诗蜡烛,放在贾维苛的人工猪蹄旁边。
  我们这些惨绿时期的作品都展示过了以后,这时只见安寨垦教授缓缓站起,他把驼着的背略略挺直,说:“同学们,我们都已经欣赏过各位某个人生阶段的代表作了。现在,也容我把我的旧作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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