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亮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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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亮的日子- 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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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几场暴雨,河水涨了起来,乡下人抬着龙头,挨家挨户敲着锣收钱,再过几天就是端午。夏晓岚拖着骆子建去裁缝店量了衣架,前段学校组织她们去外地演出,发了些钱,她想给骆子建做一套衣服,她要把穿着这套衣服的骆子建领回家。白底细黑点的薄毛料,剪裁得十分合体,是一套挺括的中山装。骆子建从换衣间红着脸出来,老板娘的目光直愣愣地吸了上去,眼里三月春雨、莺飞草长,她从未见谁像骆子建一样,把中山装穿得如此好看。
  端午节那天,夏晓岚挽着骆子建的手臂,挺胸收腹地走在大街上,裙摆一荡一荡。男人飞快回头望一眼,女人一把扯住男人耳朵把头拽回来,女人目光却潮湿地在骆子建身上流连,骆子建目光躲闪。这是一对金童玉女,太般配了,路人啧啧地称赞。
  还是那座大院,文工团家属区,植物依旧葱茏茂密,骆子建曾在这里被一枪托砸翻。
  “阿姨……叔叔……”骆子建自从在社会上消失以后,一身的锋芒收敛得无影无踪。
  “坐!坐!”中年妇女接过骆子建手中的东西,笑眯眯地打量面前帅气腼腆的年轻人。儒雅的中年男人围着围裙在厨房里探出了头。房间里一架钢琴,博古架上各种奖杯,这是个知识分子家庭。夏晓岚父亲是作曲家,母亲是艺校舞蹈老师。
  饭菜丰盛精致,中年人拧开一瓶红酒在高脚杯里替骆子建倒满,色泽暗红,骆子建欠身。
  “你瞧,我也不抽烟,就不递烟给你了。”
  “他不抽烟的。”夏晓岚接嘴,她妈瞪她一眼。
  “子建,你是学什么的啊?”中年妇女往骆子建碗里夹块糖醋排骨。
  “……”骆子建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高中毕业,不过现在在读夜校了。”夏晓岚撒谎。那年头还没有满街做假证的,换成现在,骆子建这样的说是海龟,没人会不信。
  中年妇女和蔼的脸瞬间暗了下来,饭桌上气氛沉闷。
  “工作了吗?父母在哪上班?”

16 洗手(3)
“妈!你还让不让吃饭了啊!?”夏晓岚一拍筷子。
  “你这孩子……”四人默然无语,骆子建基本没吃。
  饭吃完,中年人收拾碗筷进了厨房,骆子建拘谨地坐在客厅沙发上。
  “岚岚,进去帮你爸洗碗。”中年妇女在削一个苹果,果皮细长不断。
  “子建,我们家就岚岚一个孩子……。”夏晓岚母亲把果肉洁白的苹果递给骆子建,话里有话。
  “岚岚爸爸是作曲的,我是老师,我们希望给岚岚找个好的归宿,不希望她和社会上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夏晓岚母亲望着低着头的骆子建。
  “我并不是反对你和岚岚交往,只希望你们做对学习上互相帮助的朋友,你们都还年轻,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们去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夏晓岚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只剩她妈一人在看着电视,茶几上一个完整的苹果,果肉已经发黄。
  街头车来车往,每一个流动的亮点都是一盏车灯,每一盏车灯都会有一个终点,骆子建不知道他的终点在哪。端午的天气已经很热,骆子建感觉有点透不过气来,中山装脱下搭在肩膀,骆子建没有目的地走进一座公园。年轻父母带着孩子散步,孩子粉雕玉琢,一路拍着小皮球。皮球滚到木椅停下,骆子建拾起球递给跑上来的孩子。
  “叔叔,你真好看。”
  骆子建笑笑,摸摸孩子脑袋,年轻父母冲他微笑。
  城市灯火阑珊,高高矮矮的房屋,在夜色中映出轮廓。
  孩子蓬勃生长,老人腐朽衰亡,有人金盆洗手,有人远走他乡。
  公园的长椅上,一条身影落寞。
  房管所墙上写着——严肃、活泼、团结、紧张。老骆不知道该以其中哪一种态度进去,要想四种态度一起呈现,显然不大可能。老骆不自觉地,就选用了“紧张”的态度。本来在接待处填几张表,再把申请报告递进去,老骆就可以回家了,可老骆没这样做,他虽然很老实,也知道那样做是没用的。老骆敲开了所长办公室。
  “你找谁?”
  “我找你。”
  “什么事?”
  “我家房子不够住。”
  “你应该去填表格。”
  “很多人填过表格,可他们还是没房子住。”
  “你要相信党和政府。”
  “我就是党员。”
  “……你知道房改了吗?”
  “我知道。”
  “房改就是没房子分了。”
  “你们科长儿子前几天分了房。”
  “……他排了队。”
  “那我也排队。”
  “好吧,你也排吧,排到二十一世纪你也许能分到房。”
  老骆算过了,再过九年就是二十一世纪,他儿子骆子建31岁,那时候讨老婆还能算个晚婚。骆子建的妈沉重地叹息,这段时间她时常这样叹气。这些叹息像根针一样,不断扎着骆子建的心,也扎着俩个姐姐的心。弟弟很英俊,像个贵族,可他不幸生长在这样一个年代、这样一个家庭。俩个姐姐开始约媒人,她们爱文学,曾经心高气傲,可她们再没有时间等待那个戴着眼镜,温文尔雅的未来丈夫。唐璜令女人心动,可唐璜没有房子。
  骆子建没有再去找夏晓岚,他开始躲夏晓岚。夏晓岚在水泥厂找到骆子建。
  “为什么躲我!?”
  “不为什么。”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喜欢?”骆子建唇角带着嘲讽:“我有什么资格喜欢你?你看看他们,看看我,我们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骆子建指着牲口一样的民工,情绪激动。
  “子建!你知道我不在乎的!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水泥厂机器轰鸣。
  “以后你会在乎的。我要工作了,你走吧。”骆子建转身走进仓库,身影很快模糊。
  “骆子建!他妈的我恨你!你是个懦夫!懦夫!!”夏晓岚声嘶力竭、泪流满面。
  国庆总是适合操办各种喜事,骆子建俩个姐姐选在同一天结婚。对象是俩个本分粗壮的工人,是淹在人群里你绝对找不着的那种,重要的是,他们都有房子。俩个姐姐从相亲到结婚用了三个月时间,她们要给弟弟腾房子。俩个新娘在屋里替骆子建整理衣服,还是那件白底细黑点的中山装,好像今天要出嫁的是骆子建。
  “子建,大姐走了以后,你把夏晓岚娶回家吧,我看她不错,很喜欢你,会对你好的……”
  “水泥厂粉尘大,伤身体,听二姐的话,别去干了,你二姐夫快当车间主任了,回头我让他帮你找个工作。” 。 想看书来

16 洗手(4)
“以后别再和社会上的人玩,别让姐姐担心,爸妈一天天老了,你替姐姐照顾好他们……”
  骆子建木偶一样立着,眼珠长时间盯着窗外,埋在破脸盆里的鸡冠花,开得红艳欲滴。
  送亲的队伍和街坊四邻塞满了小街,妇女抱着婴儿指指点点,孩子在人群中穿梭尖叫,大皮箱、红被面,搪瓷脸盆、红漆马桶,一律贴着双喜。迎亲队伍出现在街的另一头,唢呐声响成一片。冷军、张杰靠在墙根抽烟,骆子建机械地站在人群中,世界消褪成黑白的背景,喧嚣声如遥远的海潮,一浪一浪不知把骆子建推到哪里。
  几大盘鞭炮噼噼啪啪地炸响,俩个新郎满面喜色地从上海轿车上下来,一根根喜烟递出去,一把把奶糖洒向人群,人群骚动、场面混乱。
  鞭炮声里夹杂着一声枪响,没有人听见。骆子建觉得腹部一麻,就像小时候在乡下被牛蝇叮了一口。中山装被子弹灼出一圈焦痕,骆子建低头看着,就好像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暗红的血逐渐洇开,骆子建慢慢塞进一块毛巾,依稀看见人群中闪过一张英俊的脸,萧南。
  冷军望着骆子建按着肚子走过来,行动迟缓,疲惫不堪。
  “给我点支烟。”骆子建脸色苍白。
  “不舒服?”冷军异样地望他一眼,点根烟递过去。
  “我照顾不了他们。”俩个姐姐搂着父母落泪,骆子建望着他们神情悲伤。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强大,可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冷军说。他没注意到骆子建的脸越来越白,身子顺着墙慢慢往下滑。
  “送我去医院……别惊动他们……。”骆子建扯着冷军衣袖的手虚弱无力。
  欢快喜庆的唢呐,也可以吹出曲曲挽歌;婚礼上炸响的鞭炮,在葬礼上一样粉身碎骨。俩个姐姐的婚礼差点成了骆子建的葬礼。
  从娘家出来后,俩个姐姐一直没再看见骆子建,她们知道弟弟的悲伤,她们喝了很多的酒,一会哭一会笑。此时骆子建正躺在急救室里大量出血,死神在身边徘徊。
  “会是谁干的?”张杰垂头丧气,送钱过来的草包蹲在一边抽烟。冷军铁青着脸望向窗外,几只蜜蜂在桂树上嘤嘤地飞。冷军心里一遍遍闪过萧南带着一丝邪性的笑容,冷军知道,这个结已经解不开。
  “你们谁是AB型血!?病人大出血,血库AB型血已经用完!”护士举着的手臂,粘满鲜血。
  “我是,抽我的!”冷军回头对张杰说:“出去喊人!让他们都来验血!”
  冷军躺在骆子建边上的手术床上,鲜血顺着胶管慢慢流出身体,流进昏迷中的骆子建血管。
  “子建,你要撑住,咱俩还没处够,我还等着看你变成老头的样子。”冷军喃喃地说,泪水自眼角滚落,以往和骆子建在一起的往事点滴浮现,如此清晰。
  医院验血窗外很快排起了长龙,一大帮挽起手臂的混混神情肃穆,后面的人还在源源不断地赶来。那一刻,这些品行不端的流氓直抵任何一个围观群众的心。谁又是魔鬼,谁又是天使。
  抽到500毫升,医生说,差不多了。冷军说,我没事,再抽些。抽到900毫升医生二话不说拔了针头,把脸色有点发白的冷军推了出去。付国强领着几名刑警在门外等着他,看见病人是枪伤,医生已经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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