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一场大规模的火并正在悄悄酝酿,风雨欲来的南方小城炎热湿闷。
冷军、骆子建、张杰三人聚在一家国营冷饮厅的方桌前,桌上一杯冰绿豆、两杯冰水、三碟双色冰球,塑料杯上凝结的水珠慢慢地往下滑。最近街上的小偷少了很多,冷军三人每天在街上转悠,张杰偷了不少钱包。张杰给每人买了两件的确良白衬衣,两套公安蓝布裤,一双三节头皮鞋。三个半大小孩看起来精神抖擞,满面张狂。冷军不喜欢夏天,没有军装和军大衣的遮掩,军刺就不大好装。插在裤兜里,走起路来直手直脚,很不舒服。
“军哥,跟谭斌的麻蛋昨天找过我。”张杰用勺子掏杯底的绿豆。
“找你麻烦?”
“他喊我们跟谭斌。”
“叫他滚蛋!”
“谭斌最近要和赵德民开战,赵德民欺负过咱,要不要去帮谭斌?”
“帮个屁,蛤蟆也被我们拍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你问问时间地点,我们去看看。”骆子建有点兴奋。
7月28号那天,冷军三人趴在地区医院三楼的一扇窗户前,医院家属区的大操场尽收眼底。楼的另一边可以跳上石棉瓦的棚顶,冷军带三人从三楼往棚顶跑过一次。冷军很清楚,上百人的械斗,会引来全城的公安,他们必须找好退路离开现场。
四辆解放大卡车开进家属区,从车上跳下来的两帮人面目凶狠,手拿铁棍、鱼叉、剁骨刀、军刺、藏刀、西瓜刀、杀猪刀、大刀片子……武器品种名目繁多,不知道当初民间起义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装备。还是上班时间,医院老弱病残的家属们见这架势,一时噤若寒蝉、关门掩户。
两帮人分立球场两边,俩个人从两边上前,身形挺拔的是赵德民,五短三粗的是谭斌。俩人没说上几句,谭斌烟头一甩,身后的人呐喊着就往前冲。左手一直插在肥大军裤里的赵德民突然出手,左手轻轻在谭斌头前做了个动作,一声清脆的枪响震惊了这座城市。这就是有名的“”枪击案,也是“”大型流氓团伙火并案。
“操!五连发小口径!”躲在三楼观看的冷军不禁惊呼,只有这种比赛用枪才会发出如此清脆好听的声音。那年月拿刀捅人司空见惯,可能弄到枪的很少。赵德民是这座城市开枪火并的第一人。
一发子弹从谭斌前额射入,后脑穿出,身后的人听见一声枪响全部愣住,然后看见鲜血从他的后脑勺喷涌而出。赵德民那边的人愣了几秒后回过神来,手挥铁器,嗷嗷地往前冲,谭斌那帮百来人溃散四逃。至此谭斌团伙灰飞烟灭,谭武残了三个手指缩头度日。
地区医院门口的马路一面临河,一面靠山。全城警笛长鸣,公安很快封锁了马路两端,两帮人四散奔逃。冷军三人正准备从石棉瓦棚顶离开,身后突然脚步急遽。赵德民自走廊一头向他们跑来,长发飘飘,雪白的衬衣上点点殷红。
冷军带着赵德民跳上棚顶,滑下铁管,翻过医院后围墙,爬上树木葱茏的后山。在山的另一面四人停住。
“兄弟,我欠你们的,就不说谢了。”赵德民把枪掖进腰里,拍拍冷军的肩膀。
冷军脱下自己的衬衣,示意张杰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一起递给赵德民。赵德民没有推辞,接过钱感激地看他们一眼,转身消失在丛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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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太保(1)
“”大案以二死十六伤告终,死者一个是谭斌,一个是谭斌的手下。谭斌被小口径手枪近距离射击,当即死亡;另一个是被鱼叉插穿咽喉而死,据说是他自己扶着鱼叉跑到急救室门口才倒地,拖进去后抢救无效死亡。冷军说这就是他们选在医院附近开战的原因。
流氓团伙头目、杀人嫌疑犯赵德民在逃,其他成员打靶的家人买子弹,坐牢的亲友送被褥……前辈们逃的逃、死的死、关的关,热血沸腾的后辈们摩拳擦掌、踌躇满志,生活好像以一副广大的面目展现在他们面前。
南城是一大片破旧衰败的瓦房,其中的一间,就是钟饶红的家。去她家要穿过很多条样子差不多的弄堂,冷军就走在这样的一条弄堂里。看见冷军肯定会看见骆子建和张杰,他们几个几乎形影不离,哪怕冷军是去搞对象,三个人也会约好一起去。
公厕边的路面黄汤流淌,坐在小马扎上剥毛豆的老人呆若木鸡,套红箍的胖妇女目光警惕。巷子两边挤满油毛毡和竹篾搭的小棚,里面塞着蜂窝煤、劈柴、破痰盂、烂罐子……新中国的朴素百姓,都有勤俭节约的美德、收集杂物的嗜好。三个人在一个小棚前停住,小棚上有几个破脸盆,五彩斑斓的太阳花和鲜红的鸡冠花,在埋着煤渣的锈脸盆里开得欣欣向荣。
冷军吹几声口哨,小棚上的绿漆窗户被推开,伸出钟饶红扎着一对羊角辫的脑袋。
郊区河滩上的草地柔软细密,阳光漏过杨柳洒在光洁的年轻身体上。看着换了游泳衣的钟饶红,张杰咕咚咽下口水,白花花的大腿刺得他头晕目眩,身体瞬间就发生了变化。张杰遮遮掩掩地坐着不肯起身,两片红领巾缝成的游泳裤被顶成一个斗篷。冷军、骆子建呼哨着冲刺几十米,纵身跳进河水,钟饶红套着游泳圈,用脚尖一点点地试探,往河深处走。冷军潜水过来,一把拽住钟饶红往下拉,钟饶红一声尖叫。大腿被掐得揪心地疼,胯间不再突兀,张杰跃进河里一阵狗刨,游到深水处扒住钟饶红的游泳圈。几个人使劲击水,飞溅的水花泼在几张年轻的脸上。尖叫呼喊的声音在河滩上传出很远,穿透岁月,使人怀念。
几个人筋疲力尽,倒在河滩的草地上,天空有浮云缓缓移动。
“你们以后最想干什么?”冷军衔着草茎望着高远蔚蓝的天空。
“赚很多的钱,盖一栋老革命住的那种楼房,一楼给我奶奶住,二楼做舞厅,放个台球案子,三楼我住,搞很多女人!”张杰满脸痴相,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
骆子建想起了他老实本份的父母,想起了还和他挤在一个房间里的俩个姐姐。如果可以,他也会盖一所大房子,让一家人都搬进去享福,他来养全家人。
钟饶红掐住张杰的手臂使劲一拧:“你流氓啊!天天就想着搞女人,瞧你这点出息。”
张杰怪叫一声,抽着冷气看被掐红的手臂:“我是男流氓,你就是女流氓,我知道你最想干什么。”
我最想干什么?”钟饶红乜着眼问。
“你最想做军哥的老婆!帮他生一窝儿子!”张杰说完窜着离开钟饶红好几米远,他有点怕这彪悍的小娘们扑上来咬他。
钟饶红脸一红,瞟一眼眼神空茫的冷军。她太喜欢冷军,每次见着他,钟饶红就希望能一直这样看着他,世界上其他任何的事物都可以消褪成黑白的背景。
冷军从小的梦想就是当兵,他多少次梦见自己一身军绿,手持冲锋枪在硝烟炮火的战场飞奔,跑着跑着他就醒了。居委会前天贴出通知,满18岁的去参加体验,武装部已经开始组织募兵。冷军很想去,可他离18岁还有一年。
游完泳几个人去了冷饮厂,甜冰水冷得溃匙攀彻芰飨氯ィ咐镆徽蟊埂@渚爸尤暮旎厝ツ帽N缕浚鞘焙虮涫鞘壮び玫模胀ò傩占亩己苌佟4媳N缕咳ケ⒈鳎盎丶伊教觳换峄�
张杰正往怀里偷塞冰厂的塑料杯、塑料碟,大厅另一头坐着的周平和小胖看见了他们。周平比冷军大三岁,顶父亲的职,在一家大集体棉纺厂上班,没上多久就天天泡病假,上广州弄些走私电子表、旧牛仔裤、蛤蟆镜之类的东西回来练摊。小胖初中辍学,属于社会闲散人员,跟着周平瞎混。冷军管他俩叫“投机倒把份子”,有时候没钱花,周平会塞几张大团结给他。谁又会知道十几年后,周平会成为大款,小胖会是身家几千万的房地产商。俩人坐过来,让圈“良友”。
3 太保(2)
“最近又搞什么投机倒把活动?发了吧?”冷军点着烟,吞个烟圈问。
“嗨!别提了,挣两糟钱,还不够被人折腾的。”周平苦着张大饼脸看冷军一眼,冷军在等他继续往下说。
六七十年代,你扯把葱去街上卖,都算走资本主义路线,因为卖一篮鸡蛋被判刑枪毙根本不算什么新鲜事。八十年代虽说不像之前那么傻×,可还是计划经济体制,个体户和做点小生意的被广大工人阶级和劳动人民所鄙视。本来像周平、小胖这样练摊的,虽然国家没有明文允许,可也不算违法,道上混的一般不会去敲他们,冷军有点奇怪。
自谭斌被一枪打死,赵德民外逃,这座城市的地下秩序体系轰然解体。偷包的没有地盘观念,走哪偷哪;手黑的急于出位,挥刀乱捅,见谁讹谁。一时群龙无首、礼崩乐坏,外头混的都没了分寸和规矩。街上天天警笛呼啸,拘留所、看守所人满为患。
城市的最北面是一大片铁路职工生活区,那时候只要是铁路上班的,找老婆比叫小姐还要容易。周平和小胖原来一直在铁路练摊,货也卖的起价。原来铁路的混子到摊上找麻烦,丢块电子表塞两盒“良友”也就走了。“”以后,铁路出现一伙人,一律穿由铁路制服改制过的藏青色双排扣呢子大衣,戴拆去铁路徽章的大盖帽,衣领遮面,威风凛凛,晚上在街上遇见,还以为遭遇了纳粹巡逻队。短短半年,这伙人心黑手狠,风头强劲,铁路那一片被他们打平。不知道是他们自己起的还是道上人起的诨号,“十三太保”的名字一时响当当地传开。这伙人开始只到周平摊子上拿点东西,后来就要周平交钱。“十三太保”内部管理混乱,今天你来明天他来,周平不堪忍受,终于拒绝了一次,结果货物全被抢走,牙齿打落两颗。十三太保走前留下一句话:“再出现在铁路摆摊,挑掉你俩脚筋。”
这伙人冷军听过,成员骨干由铁路职工子弟构成,混杂了一些两劳释放人员,个个心黑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