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余孤剑话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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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余孤剑话平生-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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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离却是无甚感觉,到底是托了这一世的记忆,淡淡闭上双目,缓自吐纳。
  他偶然发现,若是集中心神,那真气游弋速度便会增加不少,而后,也会壮大些许,于是便越发勤练不辍,正也打发了婴儿无聊的时光。
  那一段时间,楚离十分嗜睡,墨馨担忧之余,并不晓得医术,只觉少爷的皮肤越来越好,不过两年光景,竟看着也如同十月的孩子那般康健。翻身、爬动、走路,样样都比那五房里的早上一些,她看着,心里却不好受,若是家主能来看一眼……迟疑着,却不知为何,记起那抓周时的情景,墨馨暗叹了口气,罢了,也许对这孩子来说,平淡便是福罢。
  春寒方过,院中几株枯柳抽芽,隐隐泛着绿意。
  晌午,墨馨自小厨房走出,端着一碗汤药匆匆走入里屋。推开门,浓浓药气让她忍不住眼眶发红,“夫人,药好了。”
  “端来罢……”良久,咳声方止,依然是那淡淡的语声。
  这个冬日,秋娘生了一场大病,幸得墨馨悉心照料,熬了过去,气色差了许多,总归是能下床了。每日起身在院中走走,秋娘神色淡淡,无喜无悲。这秋霜苑好似被遗忘的角落,至今两年多,楚离还未见过父亲。细算起来,下人也是少得可怜。
  如今需要照顾秋娘,墨馨不免对其他事情疏漏几分。
  这日清早,楚离正闭目自练气,便听见门匙轻响,窸窸窣窣的,一个陌生的气息入得屋内,他微微睁眼,只见一个灰衣仆饰的男人快步走近香炉,倒了些什么进去。
  那人仿佛略有所感地回头,却什么也没发现。很快便离去了。
  榻上,楚离悄悄闭了呼吸,先天真气圆转如珠,神色如常。他心中默算时间,气尽之时已超过半个时辰,便淡淡地看着那香炉,只等烟气散尽。
  恰在这时,耳内熟悉的脚步声渐行渐近,墨馨推门而入,见他醒着,笑了笑:“怎么这时便精神了?”
  楚离心中暗叹,细细道:“……方才有人来。”
  只这一句泄了真气,鼻间一抹幽香吸入,骤觉头晕目眩,“香炉,熄掉……”勉力说罢,便在墨馨震惊的目光中昏了过去。
  自出生起,便被认定哑了的孩子,如今突然开口说话。
  墨馨还未从喜悦中回过神来,就被那话中的意思,惊得魂飞魄散。
  ……
  且不说外面如何鸡飞狗跳,楚离却觉心神激荡,魂魄浮动,竟和那日离魂甚是相似,怔忪一瞬,便觉心底掀起滔天怒意。
  一次便罢了,如今,却是当他好欺负么……
  浓浓的黑暗似也被震荡起来。
  忽闻一声轻叹,几缕锐光从那间隙露出,渐次连成一片。白光耀眼,楚离眯起眼眸,却是渐渐看清了眼前景象。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章?千华

  绝崖,孤松。
  脚下一片云海升腾,苍茫无尽。
  楚离扫过一眼,便定定看着那古松之下。一方石桌,两台石椅,一青衫少年捻棋落子,气度悠然,脚下松针已积得足靴厚。
  不知何时,楚离已恢复十几岁的身躯,他心中却丝毫没有喜悦。
  淡淡云气蒸腾氤氲,亦真亦幻,待散开时,一局已毕。
  “我还在想,你,”少年抬眼,笑意浅淡,“何时方至。”他站起身来,形容年岁都与楚离相似,却多了几分平和,少了几分冷冽。
  楚离冷冷道:“摄我魂魄之人,是你。”
  “不错。”
  “此时此景,助我借尸还魂,亦是你。”
  “不错。”
  楚离顿了顿,浑身怒意反而淡了,“夺我身躯,仍是你。”
  他每说一句,少年便笑上一分,“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还以为那般打击,会让你消沉低落一段时日。”他轻叹,“可惜了,若非心意已决,你我倒可以成为朋友。”
  楚离不语。
  “可愿手谈一局?”少年浑不在意,长袖一拂,棋子便各归各位。
  “有何不可。”
  两人次第落子,楚离棋路尖锐咄咄逼人,少年却每每交锋之时指尖一转,另起炉灶,“不问?”“你不会说。”楚离拾棋落子,果断利落,语声已是冷淡。少年撇撇嘴,“想必你已猜到。”
  “不错。”
  “我名楚少商。”
  落子铿然,“于幼年时倾慕一人,苦求一生未果。”他微微一笑,落子却诡秘凌厉起来,“常人都说在下痴心妄想,我却并不甘心,凭何便注定一生求而不得……?”少商目色幽深,“吾苦练术数十余载,现下这般,却还是应了劫……”指一用力,石作的棋子便被捏成齑粉,淡然丢开,便又恢复成那般温和,“如今冷静下来,才知自己入了执。”
  “与我何干?”
  “本无关联,奈何你我命数皆同,在下便想了个趣事,解脱于你,也助我离了这深潭,执瘴自解。”
  楚离冷冷地看着他。
  “自然,我于你有亏不假。”楚少商低低一笑,“何必动怒,你我性情相仿,我又怎会不了解?”
  说话间,就见棋盘上黑白绞缠,一正一奇,却是谁也奈何不得谁。
  尘埃落定。
  平局。
  “王大夫,小公子到底如何了?这般昏着,如何是好……”
  “这,油尽灯枯之象,这孩子怕是……”
  这一场大病,险险熬了过去。三日后,楚离醒时,只觉浑身绵软无力,经脉里空荡荡的,那抹流转不息的真气微弱的只余一缕,脑海剧痛,只来得及睁睁眼,便又昏睡过去。
  墨馨又喜又忧,秋娘还是那般,只嘱咐了好生照料,便不再理睬。
  如此反复,到得天气炎热时,楚离才意识不再那般浑浑噩噩。
  那日睁开眼睛,却见空气中漂浮的粉尘、梁上细腻的纹路,丝帛的垂帐里一条条线的编织走向,大大小小事无巨细,一眼扫过便明了于心。惊怔后,方觉先天真气沿着一股新的路线游弋,凉意沁骨,心若冰清。
  “这篇‘水阙’,本是最上乘的心诀,却要修者心若止水,寡欲神清,于你倒甚为合适。”
  “我竟不知,你如此好心。”
  “在下只是想看看,这当年盛传的武林至宝,如何了得罢了。”
  “……”
  “你若不练,也无妨,这楚府并非善地,想来何去何从你已心中有数。若实在不信,权当在下一点补偿……”
  如今回想起那神念传功之法,脑海仍隐隐作痛。屋内静悄悄的,檀木桌子上描金香炉漾着袅袅青烟,上升数尺竟好似被何物牵引一般,向床侧雾拢过去。楚离只觉心底越发平静,偶尔分去心神思忖,心诀也丝毫没有凌乱之势,宛若局外之人,冷眼旁观。
  那楚少商不过一抹神念,见识却不凡。
  楚离修习数日,便渐渐喜欢上了这般敛思收绪的感觉,平静,清醒。那双乌黑瞳目日益冷淡宁澈,幸而婴孩本就目色黑白分明,不细看是分不出差别的,但那目光,却甚少有人敢于正视。
  “小少爷整日闷在屋里,可是要生病的,不如出去走走罢,可好?”
  唯有墨馨,始终如常。
  楚离看着她,缓缓点头。撑着边沿跳下榻,两岁多的身体还很柔软,这一下失了平衡,踉跄了两步噗通一声坐到了地上。
  楚离微微蹙眉,乌黑的眼眸盯着自己的双手。
  墨馨忍笑悄悄上前,一把抱起来,“可莫要坐在地上,当心着凉。”
  楚离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放我下来。”一句话吐字清晰,条理分明,甚至其中还带着几分冷意。墨馨看得怜意大起,笑道:“好好好,那由奴婢陪着小公子,可好?”说着却也真将他放了下来。
  屋外暑气正浓,阳光洒下,站得久了都是一身汗热,落在楚离身上却觉暖洋洋的甚是舒服。
  来此甚久,他还未真的仔细看看自己今世的家。
  院落不大,却是有着一方池塘,几株垂柳。玉砌栏杆,一座石拱桥跨至月牙门口的小道上,透过绿意,可看出门外一座回廊不知通向何处。侧后方也有一座拱门,却是通向小厨房。墨馨简单地解释着,却不敢真让这位小少爷自己乱走,院子里还好,这外面……她略略一顿,轻声道,“小少爷平日,可莫要出了这院子,当心外面的人。”
  楚离目色平淡。
  他并非真的懵懂无知,这幅羸弱模样出去岂非找欺负去?转念便想到方才控制不住平衡的一幕,他一向心高气傲,却也知道这是孩童身体骨骼柔软未定,正是打磨之时,慢悠悠在院子里走动,墨馨见他甚是乖巧,叮嘱了不可靠近池塘和拱桥,自去忙了。
  走了一会儿便觉疲累,略略看了看暖阳,楚离也不回屋,只在一棵柳树下坐了,池塘里开着几株素莲,莹莹水面随风起漪,眼前世界仿佛洗去尘埃之后的鲜亮,自“水阙”初成往日习以为常的事物总会让他入迷。楚离看着看着,便觉那水波仿佛活的一样,凛光无论如何破碎,终归还是连绵无尽。
  ……
  意识困顿,半梦半醒之际。那水面波光越发明亮,悄悄拂动,一泓清波漾开,连绵涤荡,时而极淡,时而极缓,时而湍急,时而静默,偶遇微风,便层层叠叠涟漪散开,似缓实快绵延荡涤,到了近处,拍在岸边更荡起连波水浪,片刻便又静了下来。
  而微风不止,那胜景一而再再而三,朦胧中竟似那凛凛波光迸了寒意,游窜进退,行云流水,似有人踪。
  楚离双目一眨不眨,竟颇觉惊艳。
  “天天练这劳什子七剑,几时见你以一挑百,我便服了。”
  “这……咳咳,剑诀有云:心意所凝,剑似飞凤,矫若游龙,身与意合,意与神合,以神御剑,动静起止,皆随心矣……”
  “切,自欺欺人……”
  “……”
  少年那无奈憋屈的样子似已模糊,如今忆起从前,更是恍若隔世。水汽雾煞煞弥漫,眼前越发的不真实了。
  心中不知是喜是悲,楚离静静思索,竟若有所悟。
  低头,只见水波荡漾,方才痕迹已是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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