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它白昼看不见东西,我蹑手蹑脚走得很近了它也不动,我正待捉它,忽然忒儿一声飞走了。又一次是一只珍禽,不知几时飞来停在我家西檐桑树上,它停了好一回,拖着长长的赤色尾羽,其时傍晚,天色阴灰,总觉得它鲜明真实。那猫头鹰使我敬畏,这珍禽却只是妙意有在,如苏轼《梅花诗》:“酒醒梦觉起绕树,妙意有在终无言。”
大起来我也读过一回西洋哲学,但是不想求真理,因我从小所见的东西皆是真的。新近我又随意看些白居易及苏轼的诗,哪怕是一首极平常的,但凡用的一个字眼,写的一样东西,皆永绝戏论,而你用怎样的思想亦到底不能及。这就是孔子说的民无信不立的信。但凡真的东西,即妙意有在,所以又奇恣使人惊,却与漫画式的讽刺完全两样。
我小时没有什麽玩,但是晓得游。而我的游亦只是游於平常,如平常屋後的竹园我就爱之不尽。竹子的好处是一个疏字,太阳照进竹林里,真个是疏疏斜阳疏疏竹,千竿万竿皆是人世的悠远。
不但竹子好,笋也好。屋後竹园里茁笋,一株株都是我先觅见。我清早起来就开後门出去,一见又有几株茁来了,便蹲下去看,才从被窝里出来的热身肌碰着竹子,竹梢叶里积着的夜来雨露洒啦啦一大阵摇落在我脸上头颈上,冰凉的又惊又喜。胡村人家种在屋後的都是燕竹,毛竹则种在山上,燕竹只有大人的臂膊丝细,燕笋亦不像毛笋的毛茸茸,却像缎子的光致致。我总想用手去摸摸,但是母亲说摸过的笋要黄萎,长不成竹子。
小燕子也不可以摸,笋也不可以摸,凡百皆有个相敬为宾。这回我在日本,偕池田游龙泽寺,进山门就望见殿前坡地上有梅花,我心里想“噢,你也在这里!”而那梅花,亦知道是我来了。但是我不当即走近去,却先到殿院里吃过茶面,又把他处都游观了,然後才去梅花树下到得一到。这很像昔年我从杭州回家,进门一见玉凤,就两人心里都是欢喜的,但我且与母亲及邻人说话,玉凤亦只在灶前走动,不来搭讪。
却说燕笋也比毛笋好吃。毛笋若煮得欠透,吃了喉咙里有点哮哮动。毛笋乾却好,要晒成肉桂色,盐味淡的最上等。此外里山出芦须竹,只有儿臂粗细,还比燕竹小,笋壳微黄,有褐色斑点,味苦,恐怕即是苦竹笋,黄庭坚字帖里有写着的。芦须笋最迟,又多到不论钱,吃它时初夏的风光皆来到了饭桌上。毛笋是端午节前後最盛,我乡下妇女归宁,及女婿去望丈人家,凡辖有毛竹山的,皆掘笋送礼。谁家人客来时,堂前挑到一担毛笋,只觉闹热堂堂,而这亦都变了是毛笋的好味道了。
还有燕笋毛笋芦须笋腌在瓮里压紧,六月炎天在檐头板桌上吃饭时,拿它下饭,非常清口,妇女们尤其爱。好笋要留成竹子,新竹解箨时,我拾箬壳最上心,把来晒燥,留着过节裹粽子用。秋天我寻鞭笋,拣沙土坟裂处掘下去,就见有鞭笋洁白如玉。掘来鞭笋给母亲煮榨面,请请人客。人家有个竹园,就人来客去也叫喊得应,抵得一个鱼池。
凡好东西皆是家常的。我五六岁时到溪滩里挖蟹,一路沿溪滩走去,忽回头望不见桥头人家,却来到了山边深潭,半边溪滩里晒不着太阳,松风吹水,我就心里害怕,寻原路回转,边走边哭叫,赤膊穿条青布裤,背脊晒得通红,赤了一双脚,手拿一只蒲柳口袋,里边有几只小蟹。望不见世上人家了,果然是可怕的。
古镜新记一
我乡下的土话,见不当於礼要招愆尤的事,说是罪过柏辣,又见凄惨残忍的事是说惨忍搭煞。罪过柏辣通常是到人家里作客,见长辈捧茶来,赶快起身去接,一面说的恐缩之辞,但有时亦用以说惨忍可哀,意思与说惨忍搭煞相通。原亦如此,一切凄惨事多从不当於礼而来。
胡村小孩吵架,先是口角,说:“昨天我给你的烧饼要还了”这时对方大都默然,因为还不出。但亦有抵抗的,说:“那麽你吃过的炒豆也还来”於是互以手指摊摊自己的下眼睑羞对方,说:“好不脸皮好不脸皮”如此一个急了,就叉拢打起来。又或并不打拢来,却是朝对方拜,因为被拜是罪过的,要被拜杀。当下被拜者很惊慌,赶快背转身去表示不受。而或则两个小孩立得远远的,隔条大路,各人依着自己的家门口,你拜我也拜。再敌不过,则去告诉对方的母亲。
甚至大人,如某家的公公遭儿媳妇不孝,虐待得做人不来了,他就横了心伏下地去跪拜孙儿,那媳妇也果然惊慌,一把拖开孙儿。旁边人都不直那媳妇,但那老人竟用这样的绝计,也看了大不以为然。惟这样的事是千中拣一才有。
这要拜杀对方的话很可笑,可是连绍兴戏里亦这样做。什麽戏名忘记了,是一员女将叫百花女,阵前枪挑了乌龟精,挂在城头示众,那乌龟精有个师父,觉得难堪,好言劝说百花女,那百花女也忒年轻美貌恃强,见了这身穿土黄衲衣,手执拂尘的老僧,一听说是那乌龟精的师父,就骂他披毛戴角,这话伤了他的心,因他正是峨嵋山修链千年的老猴。他原已不开杀戒,且亦不袒护徒弟,百花女却这样伤他,还绰枪逼来,他也动气了,但也只用拂尘格开枪,让百花女收兵回城。
我小时看戏总帮女将,单为那美艳的战袍,珠冠上插长长的两支雉尾,且如双阳公主,樊梨花,百花女这样的名字也好听。连编戏的人亦和我一样心思,总是女将还比男将本领高强。惟有这一回,我却觉得百花女理亏,同情那老僧,但仍希望他对百花女手下留情。
可是那老僧越想越气,他回营紮了一个草人,供在法坛上,向她拜跪之後起来射一箭,那边城里百花女就一阵心痛。如此要拜七七四十九日,每天射一箭。到第四十八日,百花女已濒死了,幸得她师姊从黎山老母处赶来,掩人法坛抱走那草人,进城救活了百花女。我先头看那老僧拜跪之後射一箭,戏台上一捧锣响,我当下十分惊痛,及见他又在拜跪了,我非常着急,只觉人世没有比这更凶险的,我憎恶那老僧到了极点。等师姊抱走草人,我才舒了心,这回是那老僧拜跪之後起来又要射,却不见了草人,他的惊慌狼狈我毫不同情,连幸灾乐祸我也不屑。
古镜新记二
我乡下招魂是小孩遭逢邪祟,受惊得病了,一人前导,手执扫帚畚箕,又记得好像是米筛,上覆一块布,一人跟在後头,出去到那失落魂魄的地方,前导的人喊:某人啊,回来嗄跟在後头的人即答应:噢,回来了如此叫声应声引回到家里,把米筛里的几粒米撒在小孩身上,说某人已回来了。这虽是迷信,但意思非常好,有效无效总之於病人无碍。我小时母亲就也给我招魂过一次。
还有是曹娥江造大桥,那年恰值四乡小孩病疫,想是脑膜炎,却纷纷说是魂魄被摄去镇了桥脚了,还有典有眼的说,桥脚合龙时,众中有个石匠听见哭叫声唤:“爹爹,是我呀”他一惊回家,他的小孩果然死了。那些日子,又有生人来沿门大路上叫卖哈拉贝,不知哈拉贝是什麽东西,那生人一定是来摄小孩魂魄的,於是家家惊恐,我也被关在家里不许出去。
这回就要看中国民间守住魂魄的本领了。我小时和四哥在後园篱边种一株小桃树,母亲叫我走开些,不可把人影种在桃树里,若种了进去,那桃树就成了我的本命树,它开我亦荣,它枯我亦死的。桃花虽美,但我这个人亦仍要是我自己的,所以其後我聿而不献身於艺术的女神。
古印度人的智慧,教人要当心会生身陷入地狱,地狱且有一种叫阿鼻,意即无间,无间地狱是时间空间没有一分一秒一处一所不是地狱。佛经里有大目键连入地狱救母,大目键连只到地狱里见了一见母亲,就又出来了,他母亲业重难救。可是传到了中国,中国人就不服,目连救母变成了“破地狱”,不但救出母亲,且连地狱都破了。破地狱是我乡下死了妇人必请道上演的,那道士扮目连,头戴紫金冠,脚登草鞋,白袍的下裙撂起,不像和尚的良善,却是手执宝剑,一路破到血污池。血污池是由一碗红糖汁水来表示,放在堂前就地一个木骨纸糊的架子下,那形状像走马灯,四面点有灯烛。道士先是远架子绰绰唱唱,一路破去,像过五关斩六将,破到最後,一把揭开架子,意思是把整个幽冥界都掀翻了,这时露出血污池,与亡人的牌位,由披麻带孝的孝子跪下去匍匐在地,一口喝乾,把碗底翻转朝天,那道士即用剑一击而碎,把他母亲的牌位抢给孝子抱走,当下满堂举起哀来。我小时乃至长大後见了破地狱总要流泪,这实在悲壮,而且叫人欢喜,因为那母亲其实没有罪,血污也不过是因为生男育女,正正堂堂的。
地狱当然可以破,而且必定要用剑,但丁《神曲》里的地狱,罪人推重石上峻坡,千年万年也推不上,只见老是很吃力的顶住在那里,中国民间则从来不信坏事情坏东西会长久,长久的只有是好的事情,好的东西。
古镜新记三
昔人的笔记小说里有这样一则,我讲给爱玲听过。是一武弁奉命去他乡别县投递公文,宿夜店的人与他说楼上的房间有怪气,但是他不怕。半夜里果然一黑衣者进来,他与之格斗,黑衣者大呼二斑,即又有一物冲来,格斗声益急,移时始寂。翌日一清早,店主见他下来,颜色凄惨,惟言楼上的房间勿开,等我乾了公事归途再过此地,就草草而去。我才讲到这里,爱玲已惊骇起来,但是仍旧听我讲下去。却说过得半个月,那武弁果然又来,面上有喜色,像是了得一笔心事,店主就同他到楼上,到得房门边他忽扑地而灭。一看那房门却是里面闩着,打开了进去,只见武弁与二犬骈死在楼板上,壁上题句有悔憾。爱玲听完了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