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今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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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今世- 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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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惟能是一种反省,但亦不是道德上的计较或行事上有哪些要悔改。

  於是南方起来北伐,兵才到长沙,风声已吹动了北京城头的旗脚,从照片上看见国民革命军总司令蒋介石的相貌真是少年英俊,还有宋庆龄亦真是生得美,而汪精卫则每次演说,广州的女学生皆掷花如雨,连此地燕大的教授与学生亦在遥为响应了。但我那时还不会看报,对於当前在发生的一代大事糊里糊涂。《诗经》里有“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美人令人糊涂,但历史上真真是风动四方的大事,那一代的人原来亦皆是这样好的糊涂。

  彼时我那一组,是四年级学生卿汝楫带头,每星期一次在男生宿舍他的房间里开会,他的说话,样样於我都是新知识,我心里惟有十分佩服。我在别的同学处第一次见着了布哈林的共产主义ABC及马克思恩格斯的共产党宣言,但我只翻得一翻,没有看下去,可比小时在胡村看见传道者颁发的小册子马可福音,马太福音之类,那洋纸的印刷气味及插画耶稣与门徒的彩色光影……当然我没有一点去想到要批评,世上有些东西倒是这样的存而不论,也许夸张不起来。

  後来李大钊与其他七个委员到俄国使馆开会,一齐被张作霖捕杀,只剩一个委员卿汝楫,那天开会後他一人先返校,幸免於难。燕大因是美国人办的,天天有侦探来窥伺,却不敢在校内捕人。卿汝楫有事必要出校门时,我总陪他同行,心里想着若遇不测,我可以挺身相代,给他脱走,因他的人才我万万不及,杀了他可惜,杀了我无所谓,惟这个话我终未对他说过。这卿汝楫,其後事隔多年,我亡命温州时报上见过他的名字,是在上海联合国军的机关里任职,当然没有昔年我所想的伟大,但彼时我若替他死了,是不值得麽?那倒也不是这样说。

  却说李大钊等被绞杀後,每见张作霖到西山去,汽车护卫经过燕大校门外,我想了很久,一日才对卿汝楫吐露道:“我要行刺张作霖。”言下又怕自己所想的不当,卿汝楫却只淡然道:“那可用不着。”我因佩服他,才没有舍身。那幼稚,也如今想起来要难为情,但亦做人都不是合算不合算的话。

  我在燕大只一年,北伐军已克武汉,下南京,前锋渡过长江,我就南归。这回是从天津飘海到上海,上岸即趁沪杭路火车。到杭州下来,在城站老顺兴吃面,我才初次看见换了朝代。邻桌一个军人,身穿浅蓝中山装,肩背三角皮带,帽徽是青天白日,这样的有朝气,我心里竟是觉得亲,想要和他说话。新朝的一切都还在草创,像旧戏里汉王刘邦将要出来,先是出来一个又一个的校尉,各执一面短柄大旗,走到台前挥动一下,挨次分两旁站立,表示十万大兵,这扮校尉的临时凑数,有的原是旦角,粉黛犹残,珠髻上戴一顶校尉帽,身披勇字对襟褂,这种草率我觉得非常好。民国世界的事,如辛亥起义及这次北伐,及至後来的抗战及解放军初期,皆是连乌合之众亦可以是好军容,许多来不及的人像花旦扮校尉,实在是新鲜。

  但我的南归是一点计划亦没有的。新朝的事,我没有能力与机会参加,且连想亦不想。我只是生在那风景里即已知足。我在杭州一宿,翌日即渡钱塘江,过绍兴蒿坝归胡村了。江山晚秋,正是去年此时,去过北京回来,自己亦不知当初何所为而出门,如今又何所为而归家,真真是“无知亦无得,亦无所得故”,好不难说。

  我到家还刚刚踏进檐头,玉凤赶即把怀中的婴儿塞给我,说:“爹爹回来了!”婴孩已周岁,出生之日正当我去北京火车过黄河铁桥,想起夏禹治水,信里给取名一个启字。但当下我接抱启儿在手,好生不惯,而且不喜,惟因见玉凤那样得意,我才不得不抱一抱,马上就还了她。父子天性,性可是不能即刻变出来适当的情。

  是年我在胡村过年,那时家里幸得有大哥积润维持,这种无钱无米的当家也着实亏他。我当然亦想到生计。平日我在报上看到陕西川北的大灾荒或上海人失业的新闻,每不免联想到自己,而我是读书做事总不取巧,後来做高官,所取亦与教书时的勤劳所得差来不多,又後来亡命,衣食亦仍靠真本实力去得来,以此我一直只是与齐民为伍。但我二十几岁时真也危险,因为实在什麽本领亦没有,竟不被社会打落,要算是天意。衣食的事我切心是切心,但即在彼时,我亦少有幻想或惊怖绝望,并非我有自信,却是人性的存在自是个有余,我就如此的生在天道悠悠里。

  翌年夏天,我到唐溪,岳父陪我游奉化雪窦寺,赤脚在寺前瀑布源头弄菖蒲,看一溪的水在咫尺之外堕落千丈岩,群山皆惊。而我竟不知雪窦寺是这样的有名,且在宋朝出过雪窦禅师。我是连岳父带我来蒋总司令的家乡的用意,亦自己不甚在心,无思无虑。

  是日从雪窦寺下来,到葛竹王家。那王家是蒋总司令的表亲,兄弟随军北伐,在南京为官,乡下家里新造房子,庭下木匠泥水匠的工事尚摊着,照墙外的溪山直逼到了堂前。堂前挂有孙总理及蒋总司令的签名照相,还有张静江写的对联,但妇女说话仍一股乡气,有人客在,儿童亦赤着泥脚爬上椅榻。我倒是爱意这种新发人家,好像民国世界的未完工。

  随後我去南京,到过总司令部,谋事却不得头绪。总司令部尚是草创时的样子,而我其实亦什麽都不会。我住在碑亭巷一家旅馆,却也不懮急。白天无事到近处街上走走,还有心思去台城与莫愁湖登山临水,身穿一件蓝布长衫,真真是一无所有,连学问亦没有,企图亦没有,所有只是我这个人,如此谦逊,但是对谁亦不卑屈。我本为职业衣食而来,倒像是探访花消息,此花不比凡花,惟许闻风相悦。

  我上到鸡鸣寺,鸡鸣寺的轩窗并开,对着玄武湖,摆起许多八仙桌供游人吃茶吃素面。正中壁上挂着谭延闓新写的对联:

  北望青山如岘首西来达摩尚嗣音

  及旁边壁上挂着苏曼殊的隶书屏条,我看都是好的。出鸡鸣寺,登梁武帝台城,又下去到陈後主的胭脂井,但江山游人皆是今天,想要怀古竟也不能。

  我也探寻秦淮河,到了却一点不好看,还以为没有到。其实我又不是王孙公子,即使见着了昔年的画舫美妓,也是多事。我又一路问人莫愁湖往那里去,从城里走出城外,暑日下直走得遍体汗淋漓如雨,花了七个铜元买只小西瓜解渴,吃得饱出来。及到得一处,完全是乡下地方,有个园门,上头却榜着莫愁湖,进去看时,有些水,有些草树,原也是个湖,当中只有中山王徐达的胜棋楼,不见什麽游人,我觉得不是这样的。但我这样的游客亦可笑,身上焉有一点艳情雅意?也许莫愁未嫁时,徐达未起兵时,倒和我是侪辈之人。

  锺山我只上得一半,已经夕阳在西,望望上头也没有东西。燕子矶我不曾去得成,想必那里也只是浪打石头城,并无我听过三弦弹的“燕子楼”遗迹。南京就是这点伟大,好像没有古今。我便爱在南京的城墙上走,也不知上去的地方是什麽城门,惟见那墙又高又大,在上面只顾迤逦走去,看城外落日长江,城内炊烟暮霭,走了半日到底也走不完。也只有我会做这样的傻事,就只为那山河浩荡。 
 
世上人家一

   我在南京八天,又回杭州,无事住在斯家一年。斯家大少爷是我在蕙兰时同学,如今他进了光华大学,却因病休学在家。他家老爷是辛亥起义发迹的豪杰,前三年去世,在时他当浙江省军械局长,待人豪爽,好像家里辖有金山银山,身後遗下来的财产却只有一家人力车公司,靠太太亲自经管,家境并不宽裕,并且变成经商了,但这位太太凡事明白,出手大方,依然是官宦人家。

  他家兄弟姐妹六人,上头是太太,是年还只四十五岁,及一位姨奶奶年方二十三。太太待我像子侄,又是宾客,她家女眷在内院,我住的是前厢房,吃饭在客厅上,有时兄弟们都不在,亦必由最小的妹妹出来相陪,宾主二人一桌。她名叫誾誾,才七岁,惟她是姨奶奶生的。我到斯家第一天是怎样的款待,住上一年亦一点不走样。且我照他们兄弟姐妹的例,按月还有零用钱,二十角银洋,都是我不在时太太进房来放在我床前抽屉里。过年又有压岁钱,是两块银圆,红纸封包,放在除夕的果盘里由使女捧进来。

  斯家从前住在金洞桥,有花厅楼台,现在搬到金刚寺巷,不过是两院三进的平房,且又大门里侧即是人力车公司,太太常出来这里账房间料理业务,可是昼长人静,总觉得一般是深宅大院。内院内室我从不进去,太太只是经过前厅时看见了向我带笑招呼,我亦只叫她一声斯伯母。姨奶奶亦如此,只出入时遇见叫我一声胡先生,我却因她年轻,生得明眸皜齿,雪肤花貌,说话的声音娇亮使人惊,每回倒是不好意思也叫她。

  住在金洞桥时,康有为亦常来他家飞觞挥毫,如今搬了房子,大厅上仍挂着康有为写的中堂:“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但此地是杭州,三月阳春,满城柳絮如雪,飞入闲庭,成团逐球的扑面舞空,门外细雨初过,深巷有卖花声。一次太太经过前厅,柳絮扑在她发际,她停步在穿衣镜前伸手去拂除,抬头看见我,她连忙招呼,难为情地好笑起来。

  太太见人笑逐颜开,但她独自时是好严肃的呢,便是与人带笑说话,亦神情之间有一种霜威。她早起晏眠,成天总有事情在做,她的走路脚步,做事情时的小动作,都那样端正认真,但是轻快敏捷,像早晨露水里山川草木的爽气。家里虽有两个女佣,但凡事还是太太自己心到眼到手到。她是炒碟青菜也精致,子女们上学去打被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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