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今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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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今世- 第2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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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凤病中神志益益明晰,楼下堂前与灶间的说话声响她都听得清清楚楚。楼前大路上有人荷锄去田畈,口唱嵊县戏走过,那唱的是盘夫:

  官人呀,官人好比天上月,为妻真比得月啦边啦星,月若明时星也亮,月色暗来星也昏啊。

  官人若有千斤呀担,为妻分挑五哎百啦斤,你今有何为难事,快快与妻说啦分明啊。

  玉凤句句听到心里,但是病到如此,已连一点感慨也没有。如今好比月明星稀,她这颗月边星亦不是昏了陨落了,而只是在月亮中隐去。官人的千斤担子,如今她是不能分挑了,但既是自己人,也必定原谅的,所以她脸上仍是那样的平静。

  我不在家,都是青芸服侍。玉凤平日节俭做人家,病中还叫青芸来把她床前的灯吹熄,要省灯油,後来我母亲向我说起,还以袖拭泪。

  临终时玉凤吩咐青芸:“我当你像妹子,你待我比亲生的娘还亲,我虽不能谢你,也是你自己积福。娘娘跟前,我指望和你作伴儿再孝顺几年,但是竟也不能了。”青芸已泣不成声,我母亲与岳父亦在床前,皆再要忍亦忍不住,那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一般直流下来。只听玉凤又叫阿启到床前,向青芸说:“阿启今年四岁了,我把他付托於你,我放心的。此後你一人奉侍娘娘,抚养阿启,我阴中护佑。阿启日後长大了,知道不知道我这个娘,记得不记得你这个姐姐,是他的事,但你六叔会谢你的。”青芸失声痛哭道:“六婶婶呀,你吩咐的话我句句听,但是我要你在世做人呀,你也念念小妹妹棣云呀!”棣云还只一岁半,因为娘病,已成了奶痨,抱在姊姊怀里。玉凤此时要哭亦已一滴眼泪都没有了,她只静静的看看青芸,又看看棣云,叫青芸不要难过,说:“棣云是养不大的,我会带去。”

  她又叫娘娘,说:“我做新妇七年,娘娘没有说过我一句重话,蕊生没有责备过我不会服侍娘娘,人家也说我们婆媳讲得来,这是娘娘的恩典,我心里晓得的。我去後有青芸孝顺娘娘,我也放心了。娘娘是福寿之人,管顾娘娘长命百岁。蕊生日後再娶亲,新人总也是可以配得上他的,阿启有娘娘与青芸带领,日後受晚娘虐待的事,我晓得他爹的,也必不会。”娘娘说:“娘娘是老了,只要你与蕊生长久,你还要坚起心思做人。”说时用手抚摸玉凤的眉毛,玉凤只安静的受抚。娘娘又含泪笑道:“这样一个听话的小人,娘娘既是依你说有福气的,总要能保得住你这个新妇。”岳父哭道:“阿凤,你若不好了,叫我做爹的回去如何见你的娘。”

  等岳父暂止哭声,玉凤说:“爹,女儿一生败爹娘的手脚,回去与娘说不要太难过。爹也如今年老了,家里没有多人,娘一世做人也是辛苦的,爹不可常时对娘怨声搡气,家里还有口饭吃,总要心思平平,凡事看开些。弟弟你传话要他读书上达,日後可以跟姐夫。爹与娘待蕊生,要像我在时一样,到时候差个人来看看外甥。”

  岳父听女儿如此说,又哭起来,说:“你这样收场,叫做爹的怎不肝肠痛断。你是委屈的,是我做爹的对不住你呀!”玉凤却不耐烦起来,说:“这是命里注定,我也知足了。”她自言自语地叫了一声蕊生,因又与青芸说:“你六叔给我办来的人参还有一截,你去煎来我吃了去。”及至煎来吃了,她又要坐起,青芸连忙去扶住,她要梳子自己梳头,梳好扶她睡下,她就咽气了。当下楼上诸人一齐举哀,扬声号哭,看看日影正是上午八点锺,中华民国廿一年,旧历五月廿五日辰时,享年二十八岁。

  是日我在俞家吃早饭,正是玉凤咽气时,义母还在搬肴馔,叫我先吃起来,我举起筷子,无缘无故一阵悲哀,那眼泪就直流下来,簌簌的滴在饭碗里。我赶忙放下碗筷,去床边坐一歇,心里还是悲悲切切。及义母叫我,我才又去吃了半碗饭,她想是从我脸上有所觉察,但是不说什麽。

  饭後我说要去胡村,义母说:“真是,你也该回去看看了,放着家里你的妻在生病。”我不答,也不说要钱,起身就走了。此时只觉懮患亦是身外之物,我惟是要看看玉凤,好比我是花神出游,忽然要回到她的本命树,仍是一枝寂历的桃花。我的本命树就是玉凤,我与玉凤是二人同一命。

  我走了十里,尚不到半路,就遇见四哥来赶,听他说玉凤今晨殁了,可是我一点亦不想要哭泣。我与四哥,就到章镇,四哥去看棺木,我去成奎家借钱。

  成奎借我家厅屋开酒肆药店起家,有叠石村人的剽悍,早年他依靠体力兼人,在山乡木石之间创业过劳,今年才过四十,已身体都败坏了,後来就转向放高利贷。创业时他极有胆识,且学起折节下士,敬重神道圣贤,但现在他变得害怕迷信,早先的节俭也变成刻薄,才气也变成对愚者弱者无同情。现在是因山乡有匪警,他才避居章镇的。我从小承他看得起,我才向他开口借六十元治丧,焉知他简单一句话回绝,说没有。但他且是殷勤留坐,我也且歇一歇脚,只默然喝茶。

  这时外面又来了二人,也是问成奎借钱的,借票写五百元,利息长年一分半,当场现款点交。我一气,站起身要走,成奎又务必留我吃了午饭,我想想还要走路,空肚是不行的,吃饭就吃饭。饭罢出来,我关照了四哥一声,就急急趱行折回俞傅村,一路上怒气,不觉失声叫了出来“杀!”

  一到俞家,在檐头看见义母,我就说现在我要六十元去治丧。她不问亦知玉凤已死,也自感慨,但是脸上一点不表示出来,却道:“你也说话好新鲜,家里哪里有钱呀?”我说你拿钥匙来,她就把带在身上的钥匙掷给我,我开了钱柜,见有现洋七百,包做七封齐齐整整排列着,我打开一封,取出六十元,关好钱柜,交还钥匙,拔步就走。义母笑道:“到底还是我被打败了!”说时眼圈一红,喉咙都变了,我也不答,管自出大门而去。

  赶到章镇,四哥已看好棺木,他原是木匠,所以内行,我付了钱,即由四哥与同来的人抬回家去,章镇去俞傅村二十里,去胡村也是二十里,路上四哥说,这具棺木值四十元,三十五元是便宜的,在路亭歇息时,也与过路的乡下人讲说,大家都说好料子,我得意非凡,只觉这具棺木果然是世界上最最好的。我又与四哥计算丧事开销,剩下的二十五元也都够了,四哥说来年做坟,就在下沿山,砖头现成有,今年且殡在郁岭墩爹坟边,这样的排场总算体面,我听了益发高兴。论理我是应当悲伤的,但是人事的艰难竟成了另一种庄严。

  我们走到日影衔山才到家,只见堂前设起灵帏,亲宾都到齐,他们见棺木抬到便都出来庭下观看,漆匠连声赞道好材,就动手施油漆。此时我听得堂前青芸说六叔回来了,她与守灵帏的堂姐妹们当即举哀,我亦仍是那样的好精神,自以为做了这样一桩大事,玉凤见了我必要夸赞,说我能乾的。

  我上灵堂搴帏进去,见玉凤挺在板上,盖着心头被,脸庞变得很小,像个十二三岁未经人事的女孩,我只觉诧异,立在她枕边叫声“玉凤,我回来了”。但是我想到应当哭,便也急不暇择的努力使自己哭了一回。哭过之後,我仍站在板头看她,俯身下去以脸偎她的脸,又去被底携她的手,轻声叫她,忽然我真的一股热泪涌出,来不及避开已经沾湿了她的面颊,我一惊,因听说亲人的热泪不可滴在亡者脸上,她下世投生要成痣。但是成痣也好,因是我的泪,来世可以认得,玉凤呀。

  我携玉凤的手,她的手仍是很柔软的。又见她眼睛微微露开一线,我轻轻抚她的眼皮,她就合眼了。她脚後头点着一盏灯,在世为人时,她是皆在莲花路上行的。

  我出灵帏,到正房见母亲,母亲含泪带笑叫我蕊生,那一声叫里有万种怜惜,我不觉又哭起来。其後入殓。入殓时仵作把玉凤抬起,我与启儿捧头,青芸捧脚,放进棺内,又把玉凤要带去的东西都放好,看过都端正了,就合上棺盖,我不能想像这是最後的一面,从此不能再见了,听众人一齐举哀,心里竟也不能悲切。其後做道场破地狱,四岁的启儿浑身缟素,伏下地去喝那碗红糖水,为生身之母喝乾血污池,这里的母子之亲,而他还如此幼小,我看着一阵凄凉酸楚,不觉眼泪满眶。

  第三天出殡,许多人送上山。出殡了回来,下午的太阳荒荒,楼上楼下空空落落,惟见母亲坐在灶间,我走去叫得一声“姆妈”,就伏在她膝上放声大哭起来。有一种悲哀竟不是悲哀,单是肝肠断裂。

  此後二十年来,我惟有时看社会新闻,或电影并不为那故事或剧情,却单是无端的感触,偶然会潸然泪下。乃至写我自己的或他人的往事,眼泪滴在稿纸上的事,亦是有的。但对於怎样天崩地裂的灾难,与人世的割恩断爱,要我流一滴泪总也不能了。我是幼年时的啼哭都已还给了母亲,成年後的号泣都已还给玉凤,此心已回到了如天地不仁。 
世上人家四
   玉凤出殡後过得两个月,我到广西去教书。是崔真吾介绍,除了我还有马孝安与陈海帆,真吾亦同行。行前我把俞家赠我的竹园卖了,价银一百二十元,三十元留给母亲安家,九十元我做路费。俞家庶母当然不快,却装得洒然,而我亦不顾。

  从上海去香港的海船上,孝安、海帆言谈甚豪,他两个与真吾都是新文学者,有钱人家子弟。独有我的情形难比他们,且因玉凤新亡,鲜言寡笑,每每一人到甲板上看月亮,听风涛打击船身。真吾贺我丧妻是从旧式婚姻得了解放,我当下大怒,差一点没有发作。孝安与海帆又笑我的草帽陈旧,在房舱里拿它抛掷为乐,我很不喜这种轻薄。他们都算是“五四运动”以来的新人,真吾倒没有改,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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