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今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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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今世- 第4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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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来不要爱玲安慰我或原谅我,更没有想到过我来安慰爱玲,因为两个都是大人。但此番她有话要与我剖明,是为小周。小周的事,前在上海时我向她两次说起过,她听了愁怨之容动人,当下却不说什麽。而我见她这样,亦竟不同情,单是微觉诧异,因为我不能想像她是可被委屈的,现在她开口了,是一种最後的决心,而我亦还是糊里糊涂。

  那天亦是出街,两人只拣曲折的小巷里走,爱玲说出小周与她,要我选择,我不肯。我就这样呆,小周又不在,将来的事的更难期,眼前只有爱玲,我随口答应一声,岂不也罢了?但君子之交,死生不贰,我焉可如此轻薄。且我与爱玲是绝对的,我从不曾想到过拿她来和谁比较。记得十一二岁时我在娘舅家,傍晚父亲从三界镇弯过来看我,带有金橘,分给娘舅家的小孩,惟我无份。我心里稍觉不然,但也晓得要大方。及後跟父亲上楼,他却取出一只红艳艳的大福橘,原来的专然留给我的。这可拿来比方我待爱玲。

  我道:“我待你,天上地上,无有得比较,若选择,不但於你是委屈,亦对不起小周。人世迢迢如岁月,但是无嫌猜,按不上取拾的话。而昔人说修边幅,人生的烂漫而庄严,实在是连修边幅这样的余事末节,亦一般如天命不可移易。”

  爱玲道:“美国的画报上有一群孩子围坐吃牛奶苹果,你要这个,便得选择美国社会,是也叫人看了心里难受。你说最好的东西是不可选择的,我完全懂得。但这件事还是要请你选择,说我无理也罢。”她而且第一次作了这样的责问:“你与我结婚时,婚帖上写现世安稳,你不给我安稳?”

  我因说世景荒荒,其实我与小周有没有再见之日都不可知,你不问也罢了。爱玲道:“不,我相信你有这样的本领。”她叹了一气:“你是到底不肯。我想过,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致寻短见,亦不能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我听着也心里难受,但是好像不对,因我与爱玲一起,从来是在仙境,不可以有悲哀。

  随後我们走到松台山。松台山在温州城里,上头有个庙,庙侧是操场,有一小队新兵正在操练,我们一走走到了近前。关於兵,爱玲本来亦没有意见。前此在上海时,她还讲给我听,一次有三五个日本兵在公寓面前人行道的列树下放步哨,穿的草绿色服装,她的姑姑从楼窗口望下去,说他们像树里的青虫,她觉姑姑形容得非常好。还有我问炎樱,你们印度的独立领袖鲍斯若要招募女兵,你也去麽?炎樱道:“去可以,但是先要照我的心意剪裁出好看的兵装。”爱玲亦以为然。又若爱玲遇见中国兵与百姓问答,必定看出两边都有幼稚可爱的惶惑来。可是现在她见了这些在操练的新兵,当下惊骇得扯住我的衣袖回步,说道:“他们都是大人呀,怎麽在做这样可怕的儿戏!”

  我与秀美住的地方,爱玲只到过一次,那是她要离开温州回上海的前一晚。秀美先向我说过:“张小姐若来,此地邻舍会把我如何想法,惟有这点要请你顾我的体面。”所以与邻舍只说爱玲是我的妹妹,这对爱玲,我是无言可表,但亦不觉得怎样抱歉,因为我待爱玲,如我自己,宁可克己,倒是要多顾顾小周与秀美。

  外婆来倒茶水,爱玲仔细看她,与我说:“这位老太太的脸真是好,滑稽可爱得叫人诧异。”随後外婆到隔壁阿嬷家里去了,这柴间一样的房里,我坐在床上,爱玲与秀美各端一把椅子凳子坐在床前,三人说话儿。爱玲看看这房里,看看我与秀美,直到夜深,她还舍不得走。她在温州已二十天,我像晴雯袭人在外头,见宝玉竟来望她,只恐亵渎闪失了,宁愿催她早日回上海,爱玲却一股真心的留恋依惜,她本来还想多住一些日子的。大约爱玲的愁艳幽邃,像元稹《会真记》里的崔氏,最是亮烈难犯,而又柔肠欲绝。《会真记》里与张生之别,崔已阴知将诀矣,恭貌恰声,对张生说的一番话,及後来她覆张生的信,真是叫人难受。但亦我们不尽与之相似。

  第二天下雨,送爱玲上船。数日後接她从上海来信说:“那天船将开时,你回岸上去了,我一人雨中橕伞在船舷边,对着滔滔黄浪,伫立涕泣久之。”她还寄了钱来,说想你没有钱用,我怎麽都要节省的,今既知道你在那边的生活程度,我也有个打算了,叫我不要懮念。 
 
惊枝未稳

   欧阳修诗:“黄鸟飞来立,动摇花间雨。”就像是说的我在温州。我在温州,总是处处小心,因为懮患是这样的真。但是我亦随缘喜乐。

  旧历年关,温州街上一般是鱼鲜摊南货店绸布庄热闹,那些鱼鲜南货与布料还在摊里店里庄里,就已像在除夕灶下的都是年货,像元旦穿在身上的都是新衣了。而我与秀美,单是看看亦好的。我与秀美,除夕是外婆家里做起一桌菜,房里无处摆,只能摆在房门口颓檐下,先供天地,然後叫邻舍来分岁。秀美还备了红纸封包,分给隔壁阿嬷家的小孩及外甥压岁钱。秀美有个妹妹,住在城南,娘家少走动,她今带了儿女来看阿姊。我这个姑爷,也着实做得过,有妹妹家来请,还有阿嬷家也还请,这都是罩秀美的牌头。

  正月初一街上店家都关门,每隔几家有敲年锣年鼓,日色在地,只见游人穿的新衣服,小孩手里都拎一对大红包头去亲戚家拜年,解开来却只得十几颗黑枣或桂圆。我与秀美亦去五马街走走,只觉什麽事情亦没有。又转过巷後,见燕麦青青,已是春天的气息了。

  立春,旧历上写着寅时春至,要半夜过後。外婆与隔壁阿嬷等候迎春,叫我与秀美先睡。及我被唤醒,已外面四处放炮竹,城中千家万户都在迎春了。外婆拿红豆汤到床前与我吃,秀美原来早已起来,此刻听见她在阿嬷家厨下一道说笑做汤圆。这迎春而非迎神,真有好意思。顷刻之间,果觉庭树房栊,连堂前灶下,连人的眉梢,连衣柜角隅里,都是春来到了,如同亲人,处处都是他。

  正月里是家家都有人来客往,待饭待点心,连邻妇抱了小孩来沿阶小椅子里坐坐,在日头下说一回话,亦被作客人看待。我们的邻舍,左首当小学校长的一家是自成一院落,那男人兼任镇长,是个国民党员,有些高不可攀,惟他的妻偶亦过来我们这边沿阶坐坐,还随和些,且也叫秀美阿娘,温州人叫阿娘是姑姑。右首即是阿嬷家,只住一个厢房间,却有堂前公用。阿嬷家大的两个儿子,一个做裁缝,一个做店伙,都是二十几岁,还有一个顶小的才四岁,是遗腹子。他们平常吃番薯的时候多,炊米饭的日子少,但是此地这样的人家毫不惭愧,亦不见贫穷得凄惨。阿嬷虽然过日子的事耿耿在念,她却也不怎麽懮,两个儿子已经成长出道,只觉天下世界的日子总要这样过,但凡佳节良辰,对於人情礼节非常肯定。後面打纸浆的人家又是自成一院落,比起来就见得殷实,我有时走後门经过,他们倒总是客气招呼的。

  秀美是住在何处都比我自然,与世人无隔。我每见她坐在檐下与邻妇做针线说话儿,总惊叹她的在人世安详,入情入理。便是那阿嬷与後院少妇,连同那手抱的小儿,亦都是宋人平话里的,明清小说里的,民国说书里的街坊人家人,她们或妍或媸,人相各有不同,却皆在人前有个周公之礼,把人世看得很肯定,时势无常,她们还是有常。便是那阿嬷的弟弟,他靠一根扁担养活一家,每日天未亮即到小南门鱼鲜蔬菜行批了货,挑到小菜场赶早市摆摊贩卖,午後收摊,弯过来看他姐姐,也着实是一条堂堂汉子。

  正月初五是小周生日。我们住的窦妇桥,除家台门右首即是准提寺,我与秀美去观世音菩萨座前行了香。秀美倒是不介意。她亦有所祈,祈我平安,祈她自身清好,祈小周与世人皆消灾得吉。中国人的祈愿,意诚而不作哀恳,因为对人世的好情怀,亦只如水面风来,有荷花荷叶的气息。且人与菩萨各有端庄与洒然,两不可亵渎,彼此尊重,用不着要到求情的地步。

  初八日,与秀美去上新年坟。秀美的父亲在世时百无心思,惟嗜酒无刚骨,穷到把女儿都卖了,如今这女儿却与女婿来他坟前拜扫,只觉恩怨都已解脱,千种万种复杂的感情,到底还是止於礼,人世就明净悠远。是日田畈上走了许多路,温州是地气暖,此时已油菜花黄了。

  十五日到海坛山,看庙戏。山下即瓯江,一埭街密密排排都是海货与竹木米粮杂货的行家栈家,瓯江的水平堤,直要打上店门前来。这埭街原在城墙外面,旧时这里的城墙是在沿海坛山半腰,附近有叶水心墓,斜阳古碣,令人想南宋当年。海坛山上的庙是渔人舟师所建,所以庙门画的不是神荼郁垒,而是戏台上扮的女将,珠冠雉羽,绣袍罩铠,却又手里执的是一只荡菱船的桨。殿上供的神像,许多匾额,正中一块是“海晏河清”。庙门内正对大殿一个戏台,正在演戏,锣鼓管弦与同戏台下鼎沸的人声,吃食摊玩具担的吹哨叫唤,与同殿上的祭馔丰隆,香烟缭绕,恰如秦军与项羽军对阵,武安瓦屋皆震,可是又清越缥渺,不但那嘹亮的笛腔,连锣鼓亦似道调,我们看了下来到半山腰,还伫立听了一会。而在这样的热闹场所,是如同西湖香市,我与秀美一个像许仙,一个像白蛇娘娘。

  此後即是爱玲来。及爱玲回上海,我与秀美日常少出去,只在家门口附近走走。此地大士门有明朝宰相张散正告老还乡,钦赐邸宅的遗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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