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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声对王贲道:“王贲,朕命你……将逆贼之子装入布囊……”狞笑一下,我一字一顿道,“扑杀之!”
王贲虎躯一震,随即应道:“是!”
母亲顿时瘫坐于地。两名卫士抢上去,抱走两个哭叫不休的孩子,大步走出去。
我满怀着复仇的快意,挑衅地看向面如死灰的母亲。几乎是一刹那,她的眼神变得空洞,苍老。
“砰”的一声,似有重物落地,伴随几声闷闷的惨叫。
母亲浑身巨震。
又一声,再一声……随即复归平静。片刻后,王贲脸色惨白地进来,小声道:“陛下,行刑完毕。”随即,两个卫士拖进一只血迹斑斑的大布囊,在地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地血线。
闻见扑鼻的血腥味,我顿觉有些反胃。皱眉令他们快些拖走。
“你是我的儿子……”母亲突然冒出一句,声音苍老而沙哑,“……他们也是我的儿子。纵使嫪毐不反,你会放过他们么?”
母亲咯咯一笑,笑声凄厉,“陛下还要哀家的解释么?”语声未绝,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我深深看一眼这个伤心欲绝的女人,冷冷道:“请太后移驾萯阳宫,没有朕的命令,不许离开!”
转过头,我闭上眼,眼睑挥落两颗泪珠,随即抖擞精神,大踏步走向门外。
嫪毐尚未伏诛,事情还没结束。
据俘获的叛军供称,嫪毐甚是狡猾,见势不妙,赶在被包围前仓皇逃走。他并未回棫阳宫,而是直奔咸阳。
我知道他是赶去与掌治京师的内史肆会合。嫪毐虽败于蕲年宫,却贼心不死,妄想通过内史肆控制京城,做困兽之斗。
我冷笑一声,命令王翦率领部队打扫战场。
我则心绪复杂地直奔棫阳宫。
我狠下心将母亲发往萯阳宫,随即乘车赶往咸阳。
蒙武率队接驾,满面春风。原来嫪毐带着几个手下,惶惶如丧家之犬,拼命逃进咸阳,才发现内史肆的人头血肉模糊,高悬于旗杆上。将军蒙武一声令下,嫪毐一党尽皆被擒。
我大喜,立命将嫪毐押过来。
此时的嫪毐,早已失却昔日长信侯的嚣张,披头散发、满面尘灰、衣衫褴褛。
我悠然打量他几眼,笑吟吟道:“长信侯,你在蕲年宫时的锐气,哪里去啦?”
嫪毐抬起头,没有说话。眼神里充满绝望、恐惧和怨毒。
我走下车,踱到他面前,饶有兴趣地盯着他,悄声道:“对啦,朕问你:你的那两个小崽子去哪里了?”
嫪毐眼睛一亮,脸上现出喜色,竟然咯咯咯笑了出来。
我趁他笑得正酣,笑吟吟加了一句:“告诉你吧——他们去见阎王啦!”
嫪毐顿时噎住。
我快意地哈哈大笑,随即命人将脸若猪肝、拼命嚎叫的嫪毐押入大牢。
义绝(一)
回到朝堂,我看着一夜惊魂的文武大臣,想到自己不惜以身犯险,方得诛除嫪毐一党,平息叛乱,内心着实有些得意。当下抖擞精神,晓谕群臣:自今日起,朕开始亲掌朝政!
我宣布:将军蒙武、裨将王翦,平叛杀贼,皆有大功,各进爵一级;昌平君芈生、昌文君田非主持大局,亦功不可没,然爵位已极,故各赏金千两。其余参与平叛人等,皆赐爵。
接下来,我宣布:嫪毐纠党谋乱,依律处以车裂之刑,暴尸示众,并夷其三族;卫尉竭、内史肆、中大夫令齐等幸存同党,斩首示众;嫪毐之门客,着有司查询其品行,民愤较轻者为鬼薪(即罚劳役,为宗庙砍柴),民愤极大者发配蜀地。
群臣跪倒,山呼万岁。仲父虽面色平静,可是我能看出他眼神里的焦虑。
我想了想,对相国笑道:“仲父多年勤于国事,劳苦功高。因位极人臣,故赏金千两。”
仲父急忙谢恩,面上很欢喜,却笑得牵强。我心里一动,道:“仲父,对朕之赏罚,可有何见教么?”
仲父犹豫一下,缓缓上前跪倒,沉声道:“陛下圣明,赏罚得当,人皆服膺。此次平叛,臣寸功未立,却无功受禄,着实惭愧!……陛下,老臣年纪大了,益发多病。食君之禄,却不得为君分忧,心下难安。故而,恳请辞去相国一职,回到封地河南养老……还望陛下恩准。”说罢叩头。
此言大是出人意表。群臣亦是面面相觑。吕不韦虽然归政于君,可依旧是相国身份,且正当盛年,本不必如此着急致仕。除非是身染恶疾……可是众所周知,相国自履职以来,几乎没有生过大病啊……
看到群臣纷纷疑惑地打量着相国,我忍住笑,温言道:“仲父此言差矣,朕方亲政,许多事还要仰仗您指点呢。这辞职一说,修要再提!”
仲父抬起头,目光闪烁,欲言又止。终于眼神一黯,叩头谢恩。
“啪!”一个青铜酒爵被我猛掷于地,砸碎了一块方砖,碎屑四溅,腾起一阵青烟,飘散。我目眦欲裂,双拳紧握,关节发白。
李斯跪在我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吕不韦!……”我咬牙切齿道,“朕还纳罕,好端端的,他辞职作甚?原来是心虚了……”
嫪毐已被车裂暴尸并夷三族。然而他吐出一个惊人的秘密:七年前,咸阳街头的健壮闲汉嫪毐“净身”后被秘密送到太后身边,淫乱后宫,系相国吕不韦一手操办。他与太后偷情数年,畏惧日渐长大的秦王发觉,故而进献嫪毐顶替自己。不料嫪毐乃阴险小人,博取太后欢心后,恃宠而骄,贪索无度。相国无奈,只好步步退让。故而嫪毐得以“宦官”之身,破格裂土封侯。
我感到自己的心在滴血,在撕裂。
我多年来视若家人的仲父和我的母亲……!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
初回咸阳,叔父抚摸着我的头,慈爱地喃喃自语:“政儿,你长大了……”
在猎场星空下,叔父对我施礼:“老臣不才,当竭尽全力辅佐你统一天下!”
父亲死后,叔父斩钉截铁道:“我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
平乱之夜,叔父冒死冲到宫门口,颤声道:“陛下,龙体要紧,快进来暂避弓矢!”
……
我无法将这些形象和那个与母后偷情的人连在一起,但是无情的事实打碎了我的幻想!——这更加使我生起被欺骗的愤怒。
“传召——吕不韦速来面圣!朕要……要他的好看!”我狂怒地下令,恨不得立即将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拿下治罪。
“使不得!”李斯大惊失色,急忙劝阻,“陛下,万万不可啊!”
我一瞪他,“有何不可?!”
“陛下息怒,请允臣一一道来。”李斯恳切地说道。我沉着脸默许。
“陛下此刻龙颜盛怒,若是唤相国来询问,他必然否认。这样定会使矛盾激化。但,依臣之见,此刻与相国翻脸,于陛下大是不利啊!”李斯喘口气,续道,“一者,陛下亲政未久,正需树威立信。数日前陛下方重赏相国,若此时即治其罪,难免予人翻云覆雨之感,空或寒了众臣之心……二者,相国位尊望重,门客数千。若此时论治其罪,不但难以服众,而且恐怕会有骚乱发生。再者,太后荒唐之举,终属宫闱私事,不便宣扬。嫪毐之变,已令陛下颜面无光,若再有相国事发,则王室仅剩的颜面恐怕也要荡然无存了……”
唉,我静心一想,诚如此言。看来我确实有失冷静。李斯亦着实虑事周到。我轻叹一声,问他:“那你说该如何处置?难不成朕就得忍下这口气么?!”
“这个嘛……”李斯略一沉吟,缓缓道,“以臣愚见,此事不妨低调处理。陛下可晓谕群臣,就说相国误荐嫪毐,按秦法当连坐其罪。不过王上念其多年辛苦,法外施恩:准其辞职告老,回归封地河南。但褫夺其‘仲父’尊号,略示薄惩。如此,既可夺其位,削其势,散其门客,又能彰显陛下洪恩浩荡,令群臣心悦诚服……”
我再三思量,也只好如此。但是实在忍不下这口气,便命李斯立即拟旨,立即宣示,让那吕不韦滚得越快越好!
“等等!”我叫住匆匆离去的李斯,厉声道,“待那吕不韦回到河南封地,你亦要派人监视,定期将他的行踪禀报于朕。若其有异常举动……哼!”
义绝(二)
多年以后,想起叔父的死,我曾有过自责。但在当时,我只是冷笑一声,对自己说:他乃咎由自取。
吕不韦被勒令卸去官职,就国河南。本应如丧考妣的他却是淡然处之。
出咸阳那天,他微笑着对前来送行的百官拱手道别,昂然上路。后面浩浩荡荡跟随着三千门客,俨然一方诸侯出行之势;
到了封地,成千上万的百姓夹道欢迎,仿佛他是凯旋的英雄;
吕不韦甫一就国,即宣布减免租赋,一时百姓感激涕零,高呼万岁……
这些都只能令我生气而已。真正但是更令我惊惧的消息还在后面——各国诸侯的使者身携重金,蜂拥而至,试图游说吕不韦为其所用!
诸侯看重吕不韦的是什么?是他富可敌国的巨额财富?是他一呼百应的众多门客?还是他相秦十余载的崇高声望?
不,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对秦国政事民情、山川地理以及宫闱私密的了若指掌!想到这些,我的额头渗出密密的汗珠,仿佛见到吕不韦与列国诸侯把盏言欢,密议攻秦的场景……
但是,我能将他怎样?即便不提吕不韦为相时的呕心沥血,他于我亦有教养之恩、拥立之功,倘无确凿的通敌证据,我怎能对他痛下杀手?!
仿佛是看穿了我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