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不会错。说着说着,米听潮从袋里摸出香烟,但马上醒悟到这是妻姐的家,不能吸烟,所以又放了回去,不好意思地自笑道:忘了忘了,呃,差一点要污染环境了。米听潮很清楚,社会转型后中国将会出现怎样的局面。他明白,物质世界的一切关系都是由金钱组织起来的,商业总是人类行为的最后一个环节,因此他经商赚钱,积累资金。在他的眼里,假如在单位里待一辈子,等退休了,那些养老金只够过温饱的生活,为了过上体面的不落后于人的日子,现在就得去闯、去拼、去奋斗。
&;nbsp;&;nbsp;&;nbsp;&;nbsp;吃罢饭,皂生早已满脸通红,一付昏昏欲睡的样子,米听潮则稳坐如钟,不停地说话。若云重新给他沏了茶,米听潮喝了茶才把酒呃慢慢的止住了。若云知道妹夫清醒得很,就把话题移到外甥的身上,说:杨梅时里,你叫玄水来吃杨梅,把女朋友也带来。一提起儿子,米听潮就有怨恨,说:不争气的小子,我没脸提他。不学好,工作吊儿郎当,就知道交女朋友。我给他算了算,一共交过四个了,不是轻飘飘,骨头没四量重,就是怪模怪样,打扮得像妖精,都给我轰出去,不许他交。若云说:你要讲道理给他听。米听潮说:我是他老子,他敢不听我的。听说现在又有一个在谈,说这个非常正派,就是不肯带到家里来,他怕我不同意。好吧,让她先到岙里来,你掂量掂量,要是认为不好,我再做玄水的规矩。若云说:我在想,最好有个有主见的姑娘为玄水把个舵,不使他有恃无恐才好。米听潮说:这话极是,我也是这个意思。我给他物色过两个,都挺好的,他就是不要。哎,都怪我从小太宠他,才惯出一身的毛病。看我挣的钞票多了,他就大把大把的乱化。平时里见不到他的影子,一来就把手一摊,狮子大开口,向我要钞票。不是我舍不得让他化,只要他用在正道上,我不计较的。他不争气,整天跟一些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党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好。若云还是第一回听妹夫说得那么多,所以顿生不安。外甥在城里,自己臂长莫及,这样下去,如何是好。想起死去多年的妹妹,一阵悲戚又涌上来。是啊,妹妹死得太早了,不然的话,外甥不至于这样的。
&;nbsp;&;nbsp;&;nbsp;&;nbsp;米听潮的母亲言栀花是市越剧团的名角,*初期,她首当其冲,被打成戏霸。造反派抄她的家,有几封她和香港亲戚的通信落到了红卫兵的手里。有一封信里,言栀花有几句牢骚。一句是,买什么都要凭票供应。一句是,华夏戏曲在现代的风潮下日趋毁损。这两句话被小将们抓住了把柄,说她给社会主义抹了黑,说她反动透顶,说她里通外国。米听潮的父亲米再坤是京剧团的台柱,演青衣一直坐头牌位子。米再坤为妻子辩护了几句,说妻子虎落平壤被犬欺,这样乱来是摧残越剧,于是也被红卫兵打成“现行反革命”,污蔑他专门装女人,演封建迷信戏毒害人民。于是俩个人一起被挂黑牌示众、游街批斗,一起监督劳动,扫马路、打扫厕所,成了一对倒霉的夫妻。这还不算,以后凡是批斗别人,他俩都要陪绑。那一年,米听潮是高二学生,是革命小将。是血气方刚的红卫兵,家里出了这等事,大家都看他的立场。满脑袋是造反有理的米听潮大义灭亲,坚决与反动的父母亲划清界线。他从家里搬出来,一头扎进学校的大本营,每天喊着革命的口号,唱着革命的歌曲,写着革命的大字报。每天揪出谁、打倒谁,忙得不亦乐乎,没白天没黑夜。他写大字报,揭发父母在家里的言行,他因此立了功,成了红极一时的造反司令。然而他的父母却随时都可以被红卫兵拉出去教训一番,污辱一阵,痛打一顿。可怜两位昔日誉满全城的著名伶人,终因不堪受辱,双双含恨自缢。他们是抱在一起同时上吊的,死得很惨烈,当时成了一桩令人不齿的大丑闻。随着*的不断深入,红卫兵的丰功伟绩就像一场闹剧,成了过眼烟云,米听潮的司令部也土崩瓦解。学生分配那年,失意的米听潮带头到农村插队落户。上山下乡期间,米听潮表现得很积极。两年后,他第一批抽调回城,进了工厂当上了工人。米听潮能文能武,能说会道,组织能力、领导能力都很强,厂里的一把手慧眼识珠,让他担任一个落后车间的负责人。米听潮不负众望,用了短短的八个月时间就把这个车间的生产指标翻了一番。但是,当他成为新干部的候选人时,有人就站出来反对,说他的父母是畏罪自杀的反革命。米听潮得不到提拔,就意志消沉。自从和梅馨云结为夫妻,一方面受了妻子顾家的影响,另一方面也看到政治舞台风云变幻,不是他这个没有背景的人所能企求的,因此淡化了仕途意识。随着*的结束,言栀花和米再坤的冤假错案得到了*,米听潮也认识到,*是扭曲了正常人性和个人情感的罪恶时代,是离间父母和儿女感情的时代,米听潮深感当年与父母决裂是多么幼稚,悔不该黑白颠倒,精神狂热,悔不该背叛血缘亲情。那年冬天,米听潮当上了爸爸,在给儿子报户口前,他对馨云说:馨云,我们的儿子用你的姓好吗?我喜欢梅花,再说梅姓也比米姓好听。馨云笑道:米家换姓传宗,你不怕担不孝罪名?米听潮说:用母姓自古就有,你我何必拘泥。馨云觉得这是丈夫尊重她,自己没有嫁错郎,就随了他的意愿。米听潮又说:我们家门前的小河叫玄水河,我们的儿子就叫梅玄水。馨云说:好的,反正我随你。
&;nbsp;&;nbsp;&;nbsp;&;nbsp;米听潮说饭店里离不开他,就要回城。临行前,把两千元钱放在桌上,若云那里肯收。米听潮对若云和皂生说:你们这样就生分了,就当馨云还在,是她给的,总可以了吧。若云听他提到馨云,眼眶内潮红了。若云说什么也不肯收那钱:你做生意要本钱,我们不能支持你,心里已很难过。米听潮无奈,只得收了钱。眼看要分别,若云忍住哽咽,拿出手帕来拭泪,默默地送妹夫走出大门。皂生对若云说:你回去照看阿淄吧,我送阿弟到车站去。米听潮每次看到若云,内心格外地忆念故世多年的爱妻,从而隐隐作痛。他勉强笑道:谁都不用送我,就到这里止步吧。我还得说一句,尽早把人送回去,领养这号人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别等出了什么事就来不及了。你们要是进城去,一定要到我的饭店来吃饭,千万不要见外。 txt小说上传分享
13 清明
13 清明
转眼清明在即。这天清晨,若云挽了菜肴酒水,带上黛草送的艾青团子给皂生的父母和先辈上了坟。李家上辈的坟都筑在椅子岙的西山,来回方便,化不了多少时间。接下去,若云又带上水果糕点,去远处的公墓地祭扫父母的和妹妹的墓,他们分处两地,离椅子岙都不近。若云把淄光交给丈夫,就准备上路,临行前再三向皂生交待,到钟点了,叫阿淄起床洗脸漱口,包子蒸好了的,粥也炖好了的,趁势给他吃。饭后一刻钟别忘了给他吃药。领他到外头散步时要小心,不要走斜坡,不要超过三刻钟。皂生说:你都交待过三遍了,我都记清楚了,放心去,速去速回吧。这一日是星期天,小雪在家,因为上午要去家访,没能像往年那样陪母亲一起上坟去。
&;nbsp;&;nbsp;&;nbsp;&;nbsp;一阵唧唧咀、唧唧咀的鸟叫声,把还在睡觉的沙淄光吵醒了。淄光迈出房门,循声一看,发现堂前的横梁中间有了一个半圆形的泥窝,两只乌黑的燕子飞进飞出,口里啄着泥巴和干草。哦!原来是它们在这里筑巢。目睹燕子做窝,淄光就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觉得很新奇,他就站在那里看,顺口念出一首诗: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小雪正在自己的房内梳头,听到有人念唐诗,觉得除了沙淄光还会有谁。小雪的房间与淄光的房间正好门对门,虽然中间隔着堂前,但若云还是把小雪房里的那扇门钉死了,小雪要到堂前来,必须从后房门绕。小雪听母亲说,近来沙淄光的病好多了,于是来到堂前看他。小雪看到淄光呆呆地抬着头,望着燕子窝出神,便和他打起了招呼:刚才是你在念诗吗?淄光好像没听见,一动不动。小雪大了声音又问:喂,你没有见过燕子做窝吗?这一句,淄光听到了,缓缓地把目光从燕子窝那里收回来,转身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小雪,吃了一惊,向她点了一下头。淄光平时很少见到早出晚归的小雪,有了意识后,也曾见过小雪,惊诧若云的小女儿怎么跟粟雨静长得如此相似。
&;nbsp;&;nbsp;&;nbsp;&;nbsp;自从淄光到李家大屋以来,小雪还没有真正注视过他。小雪发现淄光直视着自己,他的那双黑溜溜的长眼睛很漂亮,很吸引她,因为小雪对这种长长的内蕴无限的男人眼睛有一种莫名的喜好,觉得很有书卷气,那是一种与昼春完全不同的眼睛。小雪想,淄光既然能对景念唐诗,说明他脑子已经恢复了,该不会把我当作他的女朋友了吧,我就来试他一试,看他到底恢复得如何。小雪就问淄光:你喜欢诗?淄光回过神来,答道:没有,我更喜欢小说。小雪听了,心内一阵雀跃。母亲对她说过,淄光是杂志社的编辑,但她并没有把成了疯子的编辑放在心上,此刻她倒来了兴致,一眼一板地说:好啊,小说是中国文学殿堂里最灿烂的一颗明珠,一雕栏一画础就能体现出他的大伽蓝,你说对吗?小雪以为把话说得文绉绉的,会显得很有学问。见淄光不说话,一时又找不出话来。小雪抬头看到了燕子,就用在教室里对学生提问的口吻对淄光说:我来问你一个问题,你刚才念的那首诗里,王谢指的是谁?请你回答。淄光并不急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