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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熏风-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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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驶进山区,公路盘旋向上,车速慢下来了。沙墨不再说话,把头朝向窗外。远近的山间,云遮雾罩,村舍屋宇在云雾里或隐或现。对于一个从小生长在大都市的年轻人来说,大山有着多么诱人的魅力。车子越往深山里进,景色越美,空气越新鲜。待到下了车,步入群山环抱中的椅子岙,目染竹木蓊郁,石径纵横。耳闻鸟语花香,溪流潺潺,沙墨越发心旷神怡,犹如来到了人间仙境一般。路途上,沙墨没忘记观察哥哥,见哥哥脸上的表情在舒张,心中甚是宽慰。

  &;nbsp;&;nbsp;&;nbsp;&;nbsp;乌蝶华领着俩兄弟迈进李家大屋,若云和丈夫李皂生连忙迎了出来。若云一心想见到的病人个是身材高瘦,眉清目秀,肤色白皙的年轻人。虽然他一脸憔悴,孱弱病态,但举止文静。若云见了,怜悯顿生,觉得他得了这个病,着实可惜。沙墨眼中的梅若云,慈祥恺悌,和蔼可亲,他放下两只提包,感激涕零地握紧了若云的手说:阿姨,侬好!侬帮了我的大忙了。若云只会微笑,说道:缘分,是我们有缘分。沙墨又握了站在一旁的皂生的大手,说:伢叔,给侬替麻烦了。皂生木讷地说:不要客气。沙墨迈进轩敞整洁的大屋,一种安宁感直扑他的胸怀。齐整干净的石板,刷白了的墙壁。堂前里更清洁,四把古色古香的木椅,四角方方的双层茶几,擦得发光。正面墙下的条桌上,有一对古釉光亮的帽筒,中间是一只三五牌台钟。墙中央挂着一帧立轴,是全文的《朱子家训》,书轴上的小楷张弛有度: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既昏便息,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宜未雨而绸缪,毋临渴而掘井。自奉必须俭约,宴客切勿留连……

  &;nbsp;&;nbsp;&;nbsp;&;nbsp;若云给来客倒茶端水,忙这忙那,又领着他们到她为沙淄光安排的住房。沙墨看到房内陈设整洁,床铺分外清爽,桌面照得出人影,玻璃窗纤尘不染,就感到十分满意。想不到山里的空气这般沁人肺腑,想不到乡下还有这等干净的人家。他见李家大屋是独门独院,没有左邻右居,如此幽静的环境非常适合哥哥养病。沙墨站在西墙的窗前,望见屋外的斜坡上是一片浓绿的竹林,春笋初生,幼篁拔节,一派勃勃生机,他被归于山林的神清气爽浸洇了。沙墨舒展几下双臂,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太美了!哥哥就喜欢有竹林的地方。

  因是周六,若云的小女儿在家休息。二十岁的李小雪在父母的羽翼下长大,没有背负过什么苦难,大山的灵秀又赋予了她一张清丽的面容。小雪的一双大眼睛像溪水一样清澄,双瞳如珠蕴椟中,熠熠生辉。她衣着朴素,不戴首饰,马尾辫上只有一条圈了*的牛皮筋。深山冷岙锁不住一颗一颗年轻的渴望飞翔的心,为实现理想和改变命运,村子里每年都有年轻人走出去不再回来。小雪与众不同,去年,她从城里的师范学校毕业,班主任在城里为她落实了一个不错的小学,但她还是回到椅子岙,在山下的塔溪小学当教师。小雪热爱山乡,热爱山里的孩子,这与她从小受到母亲的熏陶有关。对于精神病人的到来,小雪是心存反感的,她远远地观察了一会,才慢慢走近沙淄光,只见他浑身上下透着一种文化人特有的儒雅气质,才松了一口气。心里想,看他文质彬彬的,不像有那种病的人呢。

  &;nbsp;&;nbsp;&;nbsp;&;nbsp;然而沙淄光一见小雪就睁大了眼睛,惊喜地盯住她,一个箭步跨上来抓住了她的手,欲哭无泪地笑着、叫着:粟,粟,粟。小雪怔忡得挣脱了他的手,是恼,是怒,是惊慌,还是憎恶,她也说不上来,家里来了这么一个人,以后我该怎么办。沙墨见此,赶快让小雪离开哥哥。面对一头雾水的若云,沙墨解释道:阿姨,侬勿要见怪,这个妹妹长得很像我哥哥的女朋友,阿哥看到伊一定产生了幻觉。若云听了,才宽了心,她楞了一会,一根神经倏忽间被触动了,但佯装不经意地问:你说你阿哥的女朋友很像我的这个女儿?沙墨点点头,说:是的,两个人长得佬像。若云的心乱了,不假思索地问:你阿哥的女朋友她今年多大了?沙墨回答:伊和我伲一样,是76年生的。这下子,若云的心旌摇荡起来。76年,这个年份对若云来说非常特殊,因为那年冬天,她曾将刚满月的二女儿送了人,自从女儿抱走以后就再也没有了消息。若云停了停,努力地用随便的口气继续问沙墨:上海阿弟,你阿哥的朋友她叫啥名字?沙墨看了看若云,说:伊叫粟雨静。若云又问:怎么写?沙墨说:粟米的粟,下雨的雨,安静的静。若云听了,心里默念着:抱养二囡的那家不姓粟啊,可是她叫雨静,二囡叫雪净,很接近的。若云怦然心动,索性打破砂锅问到底:她好吗?她家好吗?她的阿爸阿姆好吗?都在上海工作吗?这次是沙墨不解了,怎么啦,阿姨为何打听得这么仔细,难道有什么巧合?但还是告诉道:伊家很好,伊的爷娘都是工程师,都在上海工作。若云听了,不自觉地摇了一下头,便不再言语,心里却像翻江倒海一般。二十二年了,哪一天断过对二囡的思念,略有波澜忆起她,睡里梦里想着她,这份惦念和牵挂如同昼夜轮回,四季交替。难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此刻,若云想,既然这个粟雨静是沙淄光的女朋友,那么一定让她到这里来,她来了,一切都搞明白了。想起自己过去的错失,若云脸红耳热,又不想坦诚,只得对一脸疑问的沙墨说:我随便问问,随便问问的。若云回避着沙墨的目光,慢慢地低头离开。若云的忧伤就不绝如缕,二十二年的思念和忏悔,不!是她生命中最不能承受的痛,又一次猛烈地冲刷了她的灵魂。唉!一失足成千古恨!若云使劲抽了一下鼻子,不让泪水流下来。

03  心病
03  心病

  梅若云不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二十九年前,她和全国成千上万待分配的老三届学生一样,从城里来到椅子岙插队落户。若云进村那天,全村人都跑来看热闹,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她,向着她左看右看,品头论足,问长问短。那年的若云才二十出头,脸色有些青白,身子骨就像她头上扎的那两根纤细而单薄的短辫。一件半新不旧的灰色翻领衫罩在紫绛红毛夹小棉袄外面,毛蓝布裤的下面是一双系带的黑灯心绒布底鞋。看上去松松的,脚板面没有多少肉。山民们盯着若云看,他们的目光是直的,心是直的,话也是直的。都说这个姑娘长得好看,都说细皮嫩肉的女学生怎么吃得了山里的苦。有的则说,看她慈眉善目的,一定是个心善的小娘(方言:姑娘)。若云抬起怯生生的眼睛环视着大家,她的好奇,她的喜悦,她的幻想,她的担忧全藏在向往平和的一颗心里。是啊,就要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了,山里人好不好,今后会怎么样,她不知道。在那个别无选择的年代里,若云就像一颗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到了椅子岙。有人问起她的家,若云回答得很简单。有人向她打听城里的事,她也不爱多说。若云父母双亡,个性有点孤僻。家里还有个小她一岁的妹妹,也是三届生。若云把留城工作的名额给了妹妹,自己下乡来。

  &;nbsp;&;nbsp;&;nbsp;&;nbsp;下乡知青的安置费只够盖一间很小的房子,如果盖大些,队里就要倒贴钱,这对一个贫困的生产队来说颇伤脑筋。村支会商量停当,先把若云安顿在贫农石阿伯的家里,让她在石家搭伙吃饭。石家的儿子石灰刚娶了媳妇,新娘子的父亲是结鸡的,母亲是做送娘子的,公婆就瞧不起石灰嫂,对她十分严厉。石灰是个粗汉,只知道钻老婆的被窝,别的什么也不顾。石灰嫂天天受委屈,无人可诉苦。若云住进来,她就有了话伴,口无遮掩的她就把嫁到婆家以后所受的气恼和她刚知道的一些椅子岙的新闻旧事一古脑儿地告诉了若云。

  &;nbsp;&;nbsp;&;nbsp;&;nbsp;刚开始劳动,若云什么农活也干不好,力气又小,累得要命不算,还要出洋相。可是她不怕苦,虚心地向山农们请教,每天坚持出工。纤纤十指磨起了血泡也不休息,包上纱布继续劳动,咬着牙一样一样地学。山里人很希罕若云,处处关心她,照顾她,决定给她搭屋时,村支书征求了她的意见,问她喜欢搭在哪里。若云朝村北的高处一指,队里就把她的屋搭在了岙底。新屋上梁了,照例要敬鲁班、撒馒头的,女人和孩子都来抢馒头吃,其实这些盖着蓝印的馒头都是她们送来的。热心肠的社员们还给若云送来了桌椅板凳,碗盆锅勺,过日子的家什都齐了。粗陋的砖瓦房经过若云的细心收拾,变得柔和明亮。推开床前的木窗,青青的竹叶触手可及,粼粼的溪水尽收眼底。若云高兴啊,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屋了。若云开始自己烧饭,起早贪黑地在屋后开辟出一块荒地,种上了各种菜苗。

  若云很快习惯了雨歇晴作的山村生活。椅子岙乡风淳朴,夜不闭户,这种辛苦、简单的日子很符合若云的内心所向。时间不长,若云就爱上了椅子岙。通过劳动,若云和山民们建立了感情。山民们耿直、率真,比城里人实在得多。通过劳动,若云与土地建立了感情,土地不骗人,种豆得豆,种瓜得瓜,有多少耕耘就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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